第2章 第 2 章

前堂的門閂發出第一聲裂響。

木屑迸落，門外有人厲喝：“再不開門，便以拒捕論處！”

陳老大夫一把將阿桃推向暗門。

“帶她走。”

“我不走！”阿桃抓住藥櫃，急得眼眶發紅，“他們是來抓人的，師父留下能說清什麼？要走一起走！”

“閉嘴。”老人低聲斥道，“你留下，才真是一個都走不了。”

第二下撞擊落在前門，整座回春堂都隨之震了一震。

沈硯迅速掃過藥房。黑衣人的屍體還在地上，嘴角毒血未乾。地圖與青瓷瓶擱在桌面，短刃、開鎖工具散在一旁，藥庫門鎖也已被撬壞。這些痕跡任何一樣都足以把陳老大夫送進臨川衛大牢。

他將地圖摺起收入袖中，又拿起青瓷瓶。

陳老大夫卻按住他的手：“毒物留下。”

“留下就是證物。”

“帶在你身上，被搜出來更說不清。”老人取過瓷瓶，連同短刃一併塞回黑衣人懷裡，“屍體是翻牆進來的賊，我失手下重了藥，鬧出人命。老頭子活了這把年紀，吃幾天牢飯死不了。”

沈硯看向他的袖口。

方才挪動藥櫃時，那點赤砂又露了出來。不是藥渣，而是一道被反覆清洗後仍滲進布紋的暗紅。軍中調製火瘡膏，常以赤砂混硫黃作記，負責處理箭創的醫官袖口，往往就是這種顏色。

“你當過軍醫。”

陳老大夫的手微微一頓。

前門第三次巨響，門閂已裂開大半。院外甲葉摩擦，至少有十二人，東西兩側的巷口也有人走動。這不是尋常搜查，是封鋪拿人。

老人抬眼看他，渾濁的眼裡掠過一絲疲憊。

“活著回來，我再告訴你。”

“回哪裡？”

“柳葉巷九號。”陳老大夫將一枚沾著藥味的銅鑰匙塞給阿桃，“從暗道出去，沿水渠往南，到分岔口走有青苔的那條。見到門上掛白葫蘆的人，說回春無冬。”

阿桃死死攥住鑰匙：“那你呢？”

“天亮前若無事，我自會去找你們。”

“你騙人。”

老人臉一沉：“跟我學了六年，連一句師命都不聽了？”

阿桃咬住嘴唇，眼淚在眼眶裡打轉，偏不肯落下。陳老大夫看了她片刻，聲音終於軟了些。

“丫頭，別回頭。”

前堂轟然一響，門板倒地。

沈硯不再遲疑，一手挾住阿桃肩膀，把她帶進暗門。阿桃掙了一下，卻聽陳老大夫在身後喝道：“沈硯，看好她！”

藥櫃被老人從外面推回原位。最後一線燈光收窄時，沈硯看見他彎腰拾起地上的青瓷瓶，袖口那抹赤色在黑暗裡一閃而逝。

暗門徹底合攏。

外頭隨即傳來甲士踏進後院的聲音。

石階狹窄濕滑，僅容一人通過。阿桃摸索著往前，肩膀繃得僵直。沈硯跟在後面，懷中空木匣不時磕上牆壁，他只得將其豎起夾在臂下。

走出十餘步，頭頂隱約傳來喝問。

“陳濟安，後院為何有屍體？”

“賊人夜闖藥庫，老夫失手毒死的。”

“毒死？”一個低沉的男聲冷笑，“死士齒間藏毒，也能算你的藥？”

沈硯腳步一停。

來人認得絕命丹。

阿桃也聽見了，轉身便要往回走。沈硯扣住她手腕，低聲道：“現在回去，只會坐實他窩藏逆黨。”

“可他們知道那人是死士！”

“所以他們不是來查案的。”

頭頂安靜一瞬，那男聲再次響起：“搜。先搜藥庫，再找木匣。人若不在，封鎖城西各巷。尤其是個十八九歲、後腦有傷的年輕男子。”

阿桃臉色倏地變白。

“他們找你？”

“也找木匣。”

沈硯鬆開她，目光沉了下去。臨川衛進門不問兵符，反而先找木匣，說明他們知道東西已經不在匣中。這趟搜查並非為奪符，而是要清理與兵符有關的人。

或許，也包括原來的沈硯。

暗道上方又傳來翻箱倒櫃聲。那名領隊忽然喝道：“後院有暗渠，放兩隊人守住出口。按孤雁關巡哨舊例，三步一察，十步換位，不許漏人。”

孤雁關三個字如冰刃刮過耳側。

沈硯抬起頭。

三步一察，十步換位，是靖安軍北營斥候用語。十二年前，那支被史冊抹去的軍隊也曾用過同樣的巡哨法。

黑雁軍。

他懷中的木匣，正是黑雁兵符所用。可在他前世所知的記載中，黑雁軍早於永安五年便因“臨陣譁變”被整軍除名，主將與三百七十二名兵卒盡數伏誅。

恰好十二年。

“走。”沈硯低聲道。

阿桃抹了把眼睛，轉身快步向前。暗道一路傾斜向下，雨水由石縫滲入，淹過鞋面。走到分岔口時，兩條甬道一左一右。左側乾燥，右側牆根覆著青苔。

阿桃依照師父的話要走右邊，沈硯卻將她攔住。

他蹲下察看積水。

青苔甬道中有新鮮泥痕，水面浮著一層極淡的黑油。有人不久前從這裡經過，鞋底沾過車軸脂。痕跡去而無回，方向正是離開回春堂。

“兵符可能是從這條道送走的。”他說。

阿桃怔住：“師父拿走的？”

“不一定。”

沈硯用指尖蘸起牆上一點泥，泥裡混著細碎白灰。回春堂院內鋪的是青石，附近只有柳葉巷的舊宅修牆時用過白灰。昨日下午，原主替陌生人送出的黑雁紋密信，也正是送往柳葉巷。

“你昨天送信時，收信人長什麼樣？”

記憶殘缺，只能靠阿桃補全。

“我沒跟去。那人給了你五百文，說送到柳葉巷九號。你回來時臉色很差，還問我師父是不是姓陳。”阿桃頓了頓，“後來趙老六的人堵在門口催債，你為躲他們才繞河堤回來。”

“趙老六如何知道我會走河堤？”

阿桃愣了。

沈硯已從原主破碎的記憶裡翻出那段畫面。兩個收債的潑皮堵住前街，卻故意把後巷留空，像是逼他走預定的路。河堤上的一棍不是偶遇，二十七兩債也未必只是賭鬼父親留下的舊帳。

有人借債逼原主送信，再把他送進一場安排好的劫殺。

可黑衣人見到他後，卻說果然是你。

對方靠什麼認出原主？

沈硯摸了摸後頸。指腹碰到髮際下方一道微凸的舊痕，並非昨日留下的棍傷，而是一塊天生胎記。形似半片雁羽。

上方驟然傳來細微刮擦聲。

臨川衛找到暗門了。

“走右邊。”沈硯站起身，“出口多半已有人守著。”

“那還走？”

“兵符從這裡出去，偷它的人必然留下另一條路。”

兩人踏入青苔甬道。沈硯故意用木匣在左側石壁劃過，留下數道明顯擦痕，又折斷一截腐朽木楔丟進左邊水渠。做完這些，他才跟上阿桃。

甬道盡頭是一方鏽蝕鐵柵，柵外雨聲清晰。阿桃取出銅鑰匙試了兩次，鎖孔卻早已被人鑿壞。沈硯察看四周，發現鐵柵右下角有一塊石磚顏色偏淺。他壓下石磚，旁側排水口無聲滑開，露出一道只能匍匐通過的缺口。

冷風夾著腐水氣味灌入。

兩人鑽出去，落在城西一條廢棄水渠裡。渠中積水齊膝，兩側高牆遮住街巷，只能看見一線沉黑夜空。

身後很快傳來犬吠。

阿桃熟悉地形，拉著沈硯沿水渠向南。轉過兩道彎，前方忽然亮起火把。四名臨川衛正守在渠口，另有一條黑犬低頭嗅地。

“不是說出口在柳葉巷嗎？”阿桃壓低聲音。

“他們守的是明口。”

沈硯看向高牆。雨水從瓦簷沖下，左側牆面爬滿枯藤，牆腳堆著幾隻破竹筐。他將空木匣遞給阿桃，自己踩上竹筐。才攀到半高，後腦傷處便一陣抽痛，手臂也因脫力發顫。

阿桃在下方托住他的腳，咬牙道：“你不是很能打嗎？”

“那根竹竿已經用完了。”

“……”

牆外犬吠突然變得急促。

沈硯翻上牆頭，伏身伸手。阿桃把木匣拋上來，自己踩著藤蔓往上爬。她身形輕巧，很快抓住他的手，兩人先後落進牆後小院。

幾乎同時，渠口有人喝道：“那邊有聲音！”

沈硯撿起半塊碎瓦，向遠處屋脊擲去。碎瓦滾落，守衛的火光立刻朝另一側追去。兩人趁機穿過院落，由一道矮門進入窄巷。

雨已近乎停了，屋簷仍滴水不止。

阿桃領他連轉數條巷子，最後停在一排破敗宅院前。門牌被雨水泡得斑駁，數到第九間時，果然見門環上繫著一隻白瓷葫蘆。

只是葫蘆倒掛著。

阿桃上前敲門：“回春無冬。”

屋內沒有回應。

沈硯按住門板，輕輕一推。門沒有上閂，一股濃重的血腥氣隨風湧出。

他將阿桃擋在身後，撿起院角一根木棍，無聲走入屋內。前廳桌椅翻倒，一名灰衣男子仰躺在地，喉間有一道細長刀口。血已凝暗，死亡至少有半個時辰。

男子右手攥著半截黑線，左手則緊緊按在胸前。沈硯掰開他的手指，裡面是一小片從信封上撕下的紙角，繪著半枚雁翅。

正是原主昨日送來的那封密信。

阿桃看著屍體，聲音發顫：“兵符是他拿的？”

沈硯沒有回答。

屋中箱櫃都被翻過，唯獨牆角一盆清水未被碰動。他走過去，見水底沉著幾粒尚未化盡的赤砂。盆旁還擱著一塊染血的白布，布上用手指倉促寫了幾個字。

第七雁歸巢。

血字下方另有一行，像是寫到最後已用盡力氣，只留下兩個模糊不清的字。

沈硯俯身辨認，呼吸驟然一滯。

那不是代號，也不是地名。

是謝衡。

前世孤雁關外，立於黑旗之下、看著那支箭穿透他胸膛的人，正是靖安軍副將謝衡。

而此刻，死者身後的牆上，還釘著一張新裁的紙。

墨跡未乾，筆鋒凌厲。

沈硯，你來遲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