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第 1 章

雨是在子夜後落下的。

起初只是零星幾點，敲在青石巷的瓦簷上，像有人隔著很遠的地方彈動算盤。半個時辰後，雨勢驟然變大，整座臨川城都被罩進灰白水幕，街上更夫匆匆躲進屋簷，梆子只敲了兩聲，第三聲便被滾雷吞沒。

沈硯是在這時醒來的。

他睜眼看見陌生的床帳，沒有立刻起身。潮濕的霉味混著苦澀藥氣，從鼻腔一路沉進肺腑。他安靜躺著，先聽雨，再聽屋外的動靜。

左側隔著一堵薄牆，有人熟睡，呼吸粗重。院中水流漫過石階，東南角的排水溝似乎堵了，不時傳來積水潑落的悶響。更遠處，一扇門被風吹得輕輕撞牆，三短一長，周而復始。

沒有伏兵，也沒有刀出鞘的聲音。

確定這一點，他才撐著床沿坐起來。

劇痛隨即從後腦炸開。

沈硯眼前一黑，手指驀然扣緊木沿。幾段不屬於他的記憶被疼痛攪碎，又強行塞入腦海。臨川，永安十七年，城西回春堂，欠債二十七兩。還有一個與他同名同姓的年輕藥徒，在昨天傍晚替人送藥途中遭遇劫匪，被一棍打落河堤。

他低下頭，看見自己蒼白瘦削的手。

虎口沒有常年握刀留下的厚繭，右手食指卻染著洗不去的藥漬。胸腹也沒有那道從肋下延伸到腰際的舊傷，只剩幾處新鮮淤青。

他死了。

死在北境孤雁關外，死在自己人的箭下。

那支箭穿透鎧甲時，風雪正大。他倒在數百具屍體之間，看見山坡上屬於靖安軍的黑旗。旗幟之下，有人勒馬轉身，沒有再看他一眼。

沈硯閉了閉眼。

那張臉他記得很清楚。

門外忽然響起腳步聲，踩過積水，走得又急又亂。沈硯抬眼時，房門已被人推開。

一名穿青布短襖的少女端著油燈站在門口。她約莫十五六歲，頭髮草草挽起，眼下帶著熬夜留下的淡青。見他坐在床上，她先是一怔，隨後差點把燈摔了。

“你醒了？”

沈硯沒有答話，只打量她。

少女被他看得發毛，向後退了半步，旋即又挺直腰板：“看什麼？是我和師父把你從河溝裡撿回來的。你整整昏了一天，要不是還欠著藥鋪的銀子，師父才懶得救你。”

記憶中浮出一個名字。

“阿桃。”

少女神情頓時鬆了些，嘴上卻不饒人：“還認得人，看來腦子沒壞透。等著，我去叫師父。”

她轉身跑了，沒多久便拖來一個頭髮花白的老者。

老者披著外衣，腳上木屐穿反了一隻，進門先罵：“催什麼催？魂回來就行，閻王爺又不等著我開方子。”

他嘴裡抱怨，手上卻利落，坐到床邊扣住沈硯手腕。三指搭脈片刻，眉頭漸漸皺起。

“怪了。”

“怎麼？”阿桃緊張地問。

“昨天脈象散得跟爛棉絮一樣，今天反倒穩了。”老者瞥向沈硯，“你小子命硬，河底下的王八都沒你能熬。”

沈硯任由他診脈，視線落在老者袖口。那裡沾著一點暗紅色粉末，不像藥材，倒像北境軍中用來標記密件的赤砂。

他不動聲色地問：“我帶回來的東西呢？”

阿桃立刻瞪眼：“衣裳都快被水沖沒了，還能有什麼東西？只有半包藥，泡成一團爛泥，害得我洗了半個時辰。”

“沒有信？”

屋內忽然安靜。

老者的手指仍搭在他腕上，目光卻銳利了一瞬。那變化很快，快得像是燈火晃動造成的錯覺。

阿桃搖頭：“哪來的信？”

沈硯沒有追問。

原主的記憶在落水前便斷了。他只記得昨日傍晚，一名披蓑衣的陌生男子在永安橋下攔住他，塞給他一封信和五兩銀子，讓他送到城南柳葉巷九號。原主膽小，本不肯接，直到那人說出回春堂欠債之事。

信上沒有落款，封口卻蓋著一枚極淡的黑色雁紋。

與孤雁關那面黑旗一模一樣。

“許是撞壞腦袋了。”老者收回手，起身開方，“先喝兩日安神湯。這幾天別出門，更別去河邊。趙老六的人還在找你。”

“趙老六是誰？”

阿桃瞪大眼睛：“你真撞傻了？放債的趙六爺啊！前日才帶人來砸過門，說三天內不還錢，就把你送去礦場抵債。”

沈硯想起那筆二十七兩的債。

原主父母早亡，三年前患了一場重病，為保命向趙老六借了十兩。利滾利到今日，早成了無底洞。回春堂的陳老大夫收留他做藥徒，每月工錢大半都填了進去，仍舊越欠越多。

“還有幾天？”

“明日就是最後一天。”阿桃垂下眼，小聲道，“師父已經去找過商會的何掌櫃，可人家不肯借。”

“多嘴。”陳老大夫冷哼一聲，“天塌下來也輪不到你個丫頭頂。”

阿桃撇了撇嘴，端起藥碗出去。陳老大夫走到門口，又停下腳步。

“沈硯，你昨天究竟見了誰？”

雨聲填滿短暫的沉默。

沈硯看著他的背影：“我不記得了。”

老者沒有回頭，只低低嗯了一聲：“不記得，未必是壞事。”

門被合上後，沈硯掀被下床。

雙腳踩上地面時，這具身體虛弱得幾乎站不穩。他扶住桌角，等眩暈退去，才緩慢走到窗前。院落不大，三面都是藥房，牆邊支著幾排竹架，曬乾的藥材已被提前收走。積水裡漂著幾片枯葉，在燈影下打轉。

他伸手推開窗。

冷雨斜斜飄進來，也帶來一縷極淡的血腥氣。

沈硯循著氣味望去。

東南角排水溝旁，有一小片水色比別處更深。方才他聽見的潑水聲並非溝渠堵塞，而是有人藏在牆外，呼吸時不慎踩動了積水。

他轉身吹滅油燈。

黑暗落下的同時，牆外那道呼吸停了。

沈硯摸到桌上的銅鎮紙，退到門後。他如今的身體不堪一擊，若來者有兵刃，正面交手毫無勝算。可人在暗處停留太久，雨水會讓衣裳變重，肌肉也會僵硬。對方既沒有立刻動手，便是在等某個時機，或者確認某件事。

片刻後，院中傳來極輕的落地聲。

一道黑影翻過矮牆，貼著屋簷疾行。此人步法不算高明，卻很謹慎，每一步都落在雨聲最響之時。他沒有走向沈硯的房間，而是直奔後院藥庫。

沈硯皺眉。

藥庫門上掛著鎖。黑影取出細針撥弄幾下，鎖簧便發出輕響。他正要推門，身後忽然傳來少女清脆的聲音。

“你找什麼？”

黑影驟然回頭。

阿桃站在廊下，手裡舉著一把切藥鍘刀。她大約是被動靜驚醒，外衣都沒披，單薄中衣被風貼在身上，握刀的手明顯發抖。

“賊膽包天，偷到回春堂來了。”她咬牙喝道，“再不滾，我叫人了！”

黑影沒有退，反而從腰間抽出短刃。

沈硯在他拔刀前便動了。

他拉開房門，抬手將銅鎮紙砸向院中的藥甕。陶甕應聲破裂，巨響蓋過了他衝出房間的腳步。黑影下意識側頭，沈硯已抓起簷下晾藥用的長竹竿，朝其膝彎狠狠一掃。

這具身體力氣不足，角度卻極刁鑽。

黑影踉蹌跪地，短刃脫手。阿桃呆了一瞬，竟立刻踏前，鍘刀架住他的脖頸。

“不許動！”

那人肩膀一沉，突然撞向阿桃。沈硯早有預料，竹竿向前遞出，正中其耳後。黑影身子一軟，撲倒在雨水裡。

阿桃握著鍘刀喘息，臉色白得嚇人。

“你……你不是說腿軟嗎？”

“現在也軟。”

沈硯話音剛落，身形果然晃了晃。阿桃連忙扶住他，剛要說話，陳老大夫已提燈趕來。

老人看見地上的黑衣人，神色一沉。

“進屋，把門關上。”

三人將人拖到藥房。陳老大夫搜出一柄短刃、一套開鎖工具，還有一隻青瓷小瓶。瓶中裝著七粒蠟封藥丸，氣味辛烈，沈硯只聞了一下便認出其中有烏頭、曼陀羅和北地特產的寒蟬蛻。

這不是尋常毒藥，而是軍中死士用的絕命丹。

陳老大夫顯然也認得。他捏著瓷瓶，臉色陰晴不定。

阿桃低聲問：“要報官嗎？”

“不能報。”

陳老大夫與沈硯同時開口。

老人看他一眼：“你倒明白。”

沈硯蹲下身，扯開黑衣人的衣襟。他頸側沒有刺青，掌心厚繭集中在拇指與食指之間，是常使弓弩留下的痕跡。腰帶內側縫著暗袋，裡面藏有一張被油布包裹的紙。

紙上只畫了一幅極簡單的地圖。

地圖中央是回春堂，後院藥庫被硃砂圈起，旁邊寫著一個“七”字。

阿桃湊過來：“什麼意思？”

沈硯沒有回答。他的目光落在紙角，那裡有半枚被撕去的印記，僅剩一截展開的雁翅。

窗外雷光閃過，照亮陳老大夫灰敗的臉。

沈硯把地圖放在桌上，問道：“藥庫裡藏了什麼？”

“藥材。”

“他不是來偷藥材。”

陳老大夫沉默良久，走到櫃前取下一串鑰匙：“有些事，本想等你傷好了再說。”

他打開藥庫，帶兩人進去。庫中排列著數十個木架，黨參、黃芪與陳皮的氣味混在一起。老人移開最裡側的藥櫃，露出後方一塊顏色略深的牆磚。

牆磚後藏著一隻狹長木匣。

木匣沒有上鎖。陳老大夫將它放到桌面，掀開蓋子，裡面卻空空如也，只餘一層黑色絨布。

“東西不見了。”他喃喃道。

“原先是什麼？”沈硯問。

陳老大夫抬起頭，燈焰映在他渾濁的眼底，像一場未熄的舊火。

“半枚兵符。”

沈硯的手驟然收緊。

就在此時，地上昏迷的黑衣人忽然發出一聲怪笑。

三人回頭看去，只見他不知何時已經醒來，嘴角淌出烏黑的血。他顯然在被制伏前便咬破了藏於齒間的毒囊，胸口劇烈起伏，眼神卻死死盯著沈硯。

“果然……是你。”

沈硯俯下身：“誰派你來的？”

黑衣人的瞳孔開始渙散，臉上卻浮出詭異的快意。

“將軍等了你……十二年。”

他的頭重重垂下，再無聲息。

窗外雨勢漸歇，遠處忽然傳來急促的馬蹄聲。不是一騎，而是十餘騎，正沿著城西長街直奔回春堂。

陳老大夫吹熄燈火，將空木匣塞進沈硯懷裡。

“從後門走。”

阿桃驚道：“師父？”

老人沒有解釋，只推開牆邊的藥櫃。櫃後竟露出一道窄門，門外是一條通往暗巷的石階。

馬蹄聲在藥鋪門前停下。

下一刻，沉重的敲門聲響徹雨夜。

有人在門外高聲喝道：“臨川衛奉令搜查逆黨！回春堂上下人等，立即開門！”

沈硯站在暗門前，低頭看向懷中木匣。方才燈下看不分明，此刻一道電光掠過，他才發現黑色絨布上隱約留著半枚兵符的壓痕。

那是一隻振翅欲飛的雁。

與射穿他胸膛的那面軍旗，一模一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