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第 2 章

差役話音未落，裴昭雪已轉身衝向後院。

韓岳比她更快，一把扣住她手臂。

「別碰屍體。」

「放手。」

「沈硯先進去。」

裴昭雪回頭，眼中殺意幾乎凝成實質。韓岳卻沒有退讓，只沉聲問那差役：「誰在裡面？」

「仵作司的老吳和兩名兄弟。屍體送進去後，老吳正要脫衣查驗，陸長庚忽然睜眼，還……還動了一下。」

「動了哪裡？」

「手。」

沈硯已走到後院門前。袖中的木珠燙得驚人，滲出的血色液體透過衣料，在他腕間洇開一小片濕痕。那東西沒有血腥氣，反而帶著極淡的苦杏仁味。

白衣男子從他身旁經過，目光似有若無地掠過他的袖口。

「沈先生不進去？」

「你知道我姓沈？」

白衣男子微笑道：「韓捕頭肯讓一個沒有官籍的人碰屍體，望川城裡只有一位。」

「閣下倒是消息靈通。」

「死人牽出的消息，通常比活人值錢。」

韓岳趕上來，擋在兩人之間。

「謝懷川，這裡是巡夜司。」

名字落下，簷外恰有一道雷光掠過。白衣男子的臉在慘白電光裡顯得異常平靜。

「我記得。」謝懷川道，「十二年前，我也來過。」

韓岳的手指驟然收緊，刀鞘發出一聲輕響。

沈硯看了兩人一眼，推門進入停屍房。

屋內藥味濃重，窗扇只開了一條細縫。老吳和兩名差役已縮到牆邊，陸長庚則躺在中央木臺上，身上白布滑至腰間。

他的眼睛果然睜著。

那雙眼沒有生氣，瞳孔散大，蒙著一層將死之人才有的灰翳，卻直直望向屋頂。更怪異的是，他的右手正緩慢彎曲，指甲刮過木板，發出一下又一下令人牙酸的聲音。

裴昭雪站在門邊，呼吸停了一瞬。

「陸先生？」

屍體的手指忽然一頓。

「封門。」沈硯道。

韓岳立刻回身喝令差役守住前後出口。裴昭雪想上前，沈硯抬手攔住她。

「誰碰過他？」

老吳臉色發青：「只解了蓑衣和外衫，還沒下刀。他眼皮跳了兩下，我以為是方才搬動所致，誰知……」

「燈拿近。再取一盆溫水、銀針、白瓷碟。」

沈硯走到木臺旁，先按住陸長庚頸側，又探胸口。沒有脈搏，沒有心跳，皮膚比在永安巷時更冷，屍斑已在背側顯現。無論從哪一處看，這都是個死了至少兩個時辰的人。

他翻開死者眼皮，以燈光照向瞳孔。

瞳孔毫無收縮。

「不是活過來。」他說。

裴昭雪聲音發緊：「死人不會自己動。」

「剛死不久的人，筋肉受刺激仍可能抽搐。只是他這種抽搐過於規整。」

謝懷川站在門檻內，兩名黑蓮護衛留在屋外。他望著死者彎曲的手指，淡淡道：「牽魂針。」

沈硯抬頭：「你見過？」

「十二年前見過一次。」

韓岳猛地轉向他：「閉嘴。」

「韓捕頭當年也在場，何必裝作陌生？」

屋裡驟然安靜。只有雨水敲打瓦片，密集得像無數人在門外輕叩。

沈硯沒有追問。他將死者左臂移至燈下，重新檢查腕內那枚紅點。紅點四周比先前腫了一圈，皮下隱約透出一條青紫細線，沿血脈向肘彎延伸。

他用銀針輕刺紅點邊緣。

針尖才進去半寸，陸長庚的五指猛然攥緊，後頸也隨之抬起。裴昭雪上前半步，韓岳則已拔刀出鞘。唯有謝懷川神色不變，像早已料到。

沈硯拔出銀針，針尖上黏著一層近乎透明的膠狀物。他將其刮入白瓷碟，以溫水化開。水面很快浮起幾縷暗紅絲線，蜷曲如細蟲。

「不是針。」沈硯道，「有人從紅點注入了東西。它能使心脈驟停，也能讓筋肉在死後受熱、聲音或某種氣味刺激而收縮。」

韓岳盯著瓷碟：「什麼東西？」

「不知道。但裡面混了朱砂、魚膠，還有一種草毒。」

謝懷川接道：「眠龍草。」

沈硯看向他。

「眠龍草只長在西南濕谷，望川城沒人認得。」謝懷川唇角微彎，「用量多可閉心脈，用量巧，便能讓死人替人說最後一句話。」

「你對兇手的手段很熟。」

「我對害過我的東西，向來記得清楚。」

陸長庚的喉嚨忽然發出咯的一聲。

那聲音極低，像有什麼硬物卡在深處。裴昭雪臉色一變，俯身叫道：「陸先生，你聽得見嗎？」

死者灰暗的眼珠緩慢轉動，竟朝她移去。

「匣……」

一絲混著唾液的血從他嘴角溢出。

「匣子在哪裡？」裴昭雪急問。

「舊……帳……」

沈硯按住死者下頜，避免他咬斷舌頭。「不要問太快。他不是清醒，只是殘存的氣息被逼出來。」

謝懷川卻走近一步。

陸長庚的瞳孔突然顫了顫，右手猛地抬起，越過裴昭雪肩頭，直指謝懷川。

兩名黑蓮護衛同時按住劍柄。

韓岳橫刀攔在沈硯身前，冷聲道：「謝使君，看來死人也認得你。」

「他指的未必是我。」

謝懷川向旁邊讓開半步。

他身後的牆上掛著一幅望川城郊輿圖。陸長庚僵直的指尖，正對著輿圖西側一座墨色小丘。

雁回坡。

「雁……回……」

裴昭雪眼底掠過一絲慌亂。

沈硯看見了。

陸長庚的手臂開始發顫，嘴唇還在艱難開合。沈硯俯身貼近，只聽見幾個破碎音節。

「別信……韓……」

下一刻，屍體的背脊猛然弓起，隨即重重落回木臺。眼珠仍睜著，卻再也不動了。

所有人的視線落到韓岳身上。

韓岳面色鐵青：「他說的未必是我。」

「望川城姓韓的人確實不少。」沈硯道，「但站在這間屋裡的只有一個。」

裴昭雪拔刀半寸。

「十二年前的舊帳裡，有你的名字？」

韓岳看她一眼，沒有回答。

謝懷川輕聲笑了：「看來韓捕頭燒掉卷宗，沒能把所有東西都燒乾淨。」

刀光驟然一閃。

韓岳的刀鋒停在謝懷川頸側，距皮膚不過半寸。黑蓮護衛的劍也已出鞘，左右抵住韓岳肋下。

「那場火不是我放的。」韓岳一字一句道。

「可你在場。」

「我若不在場，你未必活得到今日。」

謝懷川眼中的笑意終於淡了。

兩人僵持片刻，沈硯忽然說：「要敘舊，出去敘。你們擋光了。」

韓岳手腕一沉，收刀退開。兩名護衛看向謝懷川，見他略一點頭，才將劍歸鞘。

沈硯重新檢查陸長庚的口鼻。方才那陣劇烈抽搐後，死者齒縫間多了一抹暗紅。他以木片撬開下頜，夾出一小塊帶血的紅蠟。

裴昭雪袖中的手動了一下。

「這封蠟，和你袖口沾的一樣。」沈硯道。

她沉默片刻，終於伸出手。袖口那片暗紅蠟痕已被雨水浸得發暗，中央卻仍能看出一道細小的水波印。

「裴家封河運密件，都用這種蠟。」她說。

「匣子是裴家的？」

「蠟是，匣子不是。昨日陸先生從雁回坡別院取出它時，原來的封口已破。他重新封了一次，說裡面是十二年前的舊帳，牽涉一批沒有抵達望川的船貨。」

謝懷川問：「貨，還是人？」

裴昭雪冷冷看他：「我不知道。」

「你知道。」謝懷川道，「只是裴家承受不起答案。」

沈硯沒有理會兩人。他把紅蠟放進瓷碟，發現蠟片裡裹著一角極薄的紙。紙被血水浸透，邊緣有焦痕，顯然曾從火裡搶救出來。

他小心攤平。

上面只剩三行殘字。

昭寧十九年，七月十四。

雁回坡，夜交三十七人。

經手：韓岳。

裴昭雪倏然抬眼。

韓岳的臉色比紙更白。

沈硯正要開口，袖中的木珠忽然再次灼熱。他隔著衣料按住，卻感到那顆殘缺木珠正在輕輕震動，像被某種看不見的東西牽引。

牽引來自窗外。

他猛然轉頭。

半開的窗扇外，雨幕中一道黑影貼著牆根掠過。韓岳踹開後門追出去，裴昭雪緊隨其後。院牆下只剩一串新鮮腳印，黃泥混在雨水裡，從停屍房窗下延伸到牆角，隨即消失。

窗臺上則釘著一枚細長黑針，針尾纏有半張濕透的油紙符。

沈硯將先前在永安巷撿到的碎角取出。兩張殘紙邊緣嚴絲合縫，拼成一朵被利刃從中剖開的蓮花。

一半是黑。

另一半空著。

身後傳來謝懷川的聲音。

「他還在巡夜司裡。」

眾人回頭。謝懷川站在停屍房門口，白衣映著陰沉天光。他看向沈硯握著符紙的手，又掃過那截被雨水染紅的袖口。

「而且，他不是來看陸長庚的。」

沈硯腕間的木珠猛地一燙。

正堂方向隨即傳來駿馬受驚的嘶鳴，接著是一聲短促慘叫。

守門差役跌進月洞門，捂著流血的肩膀，嘶聲喊道：「紅漆匣子……有人把匣子放在大堂上了！」

韓岳神色驟變：「別碰！」

但已經遲了。

一道沉悶的裂響自正堂傳來，像是封存多年的木鎖，終於從裡面自行彈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