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第 3 章

韓岳撞開正堂側門時，案上的紅漆匣已張開一線。

木鎖斷成兩截，躺在桌角。匣蓋內側傳出極輕的喀噠聲，像有一隻看不見的蟲正在木板裡啃咬。門外駿馬仍在嘶鳴，鐵蹄接連踢上拴馬樁，震得簷下燈籠亂晃。

「都退後。」沈硯喝道。

韓岳已到案前，聞聲硬生生停住。裴昭雪緊隨而至，視線死死盯著匣口，手仍按在刀柄上。

「那是裴家的封蠟。」她道。

「所以你更不能碰。」

沈硯拉過門邊一張木凳，擲向案旁。凳腳落地的瞬間，匣蓋又抬高半寸，一縷幾乎看不見的白氣從縫隙裡逸出。

韓岳臉色驟變：「毒煙？」

「閉氣，伏低。」

沈硯抓起茶案上的濕布掩住口鼻，快步推開正堂南側窗扇。謝懷川留在門外，抬手一揮，兩名黑蓮護衛立即分守前後廊口。

「巡夜司所有人留在原處。」他淡聲道，「擅動者，先拿下。」

一名差役怒道：「你憑什麼在這裡發令？」

「憑入侵者或許正站在你身邊。」

那差役還要開口，韓岳已沉聲道：「照他說的做。王五，敲警鐘，不許開大門。陳平，點名。」

命令傳出，巡夜司內頓時響起急促鐘聲。

沈硯伏在案側，將一根銀針固定在長竹尺前端，慢慢探入匣口。銀針沒有變黑，表面卻凝出一層細密水珠。他取出針，在鼻下輕嗅。

「眠龍草，混了燈芯灰和石灰粉。遇濕生熱，木鎖彈開後才會放出來。」

「會死人？」裴昭雪問。

「吸得多會。吸得少，四肢麻痺，像睡著一樣。」沈硯看向匣底，「正適合讓藏在附近的人回來取東西，或補上一刀。」

謝懷川站在上風口，望著那縷白氣消散。

「十二年前，他們也喜歡先讓人睡著。」

韓岳沒有回頭，肩背卻僵了一下。

沈硯將濕布包在竹尺上，挑開匣蓋。喀噠聲隨即變得密集，三枚黑針從蓋內斜射而出，一枚釘進桌面，另兩枚擦著竹尺飛過，沒入樑柱。

裴昭雪瞳孔一縮。

「牽魂針。」

「形制相同，針上卻沒有魚膠。」沈硯隔著布夾出一枚，「淬的是眠龍草汁。模仿得很像，但不是同一種用法。」

謝懷川道：「會牽魂手法的人，未必都屬黑蓮。」

沈硯將拼合的油紙符放在桌邊：「那剖開的蓮花呢？」

「完整黑蓮是誓印。從中剖開，是棄誓。」謝懷川垂眼看著符紙，「可能是叛徒，也可能是被我們放棄的人。還有一種，是專門獵殺黑蓮之人留下的標記。」

「你不知道是哪一種？」

「知道的人，大多死了。」

白氣漸淡。沈硯把燈移近，匣中物件終於顯現。

最上方是一冊焦黑帳簿，封皮被火舌舔去大半，只剩一角暗褐色麻布。帳簿下壓著一枚小小的銅牌，形如魚尾，中央刻著一個「童」字。銅牌旁還有一封未封口的短信，紙上只寫了四個字。

請沈硯啟。

屋中靜了一瞬。

裴昭雪看向沈硯：「他知道你會來。」

「也可能只是知道韓捕頭一見屍體就會找我。」

「兇手連巡夜司的值守都摸清了，知道這個並不難。」韓岳轉頭喝問，「名冊呢？」

外頭的陳平高聲回報：「在冊二十四人，實到二十三！庫房值守孫同不見了！」

「何時有人最後見過他？」

「丑時末，他說後牆排水道堵了，去取鐵鉤。」

韓岳眼神一沉：「排水道直通西馬廄。」

院外受驚的馬恰在此時又是一聲長嘶。

「未必是他逃了。」沈硯說，「也可能他已經不能回來。」

韓岳立刻派四人搜查馬廄與排水道，命令任何人不得單獨行動。

守門差役被扶到廊下。他肩上的傷口狹長，皮肉向外翻開，血流得多，卻未傷筋骨。沈硯剪開衣料，以清水沖洗後撒上止血藥。

「看清襲擊你的人了嗎？」

差役咬牙道：「穿巡夜司的青衣，戴著斗笠。我以為是孫同，他說韓捕頭讓他把匣子送進正堂。我剛伸手，他便抽刀。刀很短，出手像……像早知道我要往哪邊躲。」

「左手還是右手？」

「左手。」

韓岳問：「往哪裡逃了？」

「他沒逃。他把我踢下台階，轉眼就不見了。我只聽見馬叫，還以為他翻牆去了。」

謝懷川看了看傷口：「用的是反刃刀，西南一帶的路數。這一刀原可割開頸脈，他故意只傷肩。」

「為了讓他活著報信。」沈硯繫緊布帶，「也為了把人全引來正堂。」

鐘聲仍在雨中迴盪。巡夜司各房門窗都已封住，差役提刀兩兩巡查，彼此看向對方的眼神卻比看黑暗更戒備。

沈硯重新走到案前。

腕間木珠越來越燙。方才靠近匣子時，它只是震動，如今匣蓋全開，那股牽引竟清晰指向帳簿下的銅牌。

他以竹夾將銅牌翻過來。

背面刻著一行細字。

澄江慈幼局，第十七。

「慈幼局？」裴昭雪低聲道。

謝懷川眼底最後一絲從容消失了。

韓岳閉了閉眼。

「三十七人不是船工。」沈硯說。

「不是。」韓岳聲音沙啞，「是孩子。」

裴昭雪猛然看向他。

韓岳的手按在桌沿上，指節泛白。

「昭寧十九年夏，西南水患，澄江慈幼局收容的孤兒被人分批送往京畿。官文上說沿途染疫，三十七人死在船上。實際上，那艘船根本沒有往北走，而是在望川西郊靠岸。」

「裴家的船？」裴昭雪問。

「船籍屬裴家河運。」

她臉上血色一寸寸褪去：「誰下的令？」

「我不知道。」

「你經手三十七人，卻不知道？」

韓岳迎上她的目光：「我當年只是望川縣衙的一名刀吏。接到的命令，是將一批染疫童屍從碼頭運往雁回坡焚埋。箱籠打開後，我才知道他們還活著。」

謝懷川忽然笑了一聲，笑意冷得像簷下的雨。

「你發現得太晚。」

「是。」

「所以你燒了卷宗？」

「那夜之後，上頭要把所有接觸過孩子的人滅口。我燒掉名冊，是不想他們循著名字追殺逃出去的人。」

「也順便讓真正的主使消失得乾乾淨淨。」

韓岳沒有辯解。

沈硯望向謝懷川：「你是其中之一。」

謝懷川的手指輕輕碰了一下腰間玉佩。

「第九。」他道，「那時我還不叫謝懷川。」

雨聲填滿了沉默。

裴昭雪抽出焦黑帳簿，卻被沈硯按住手腕。

「紙頁可能也有毒。」

他以銀夾翻動封皮。前數頁多被燒毀，中間則有明顯撕裂痕跡，關鍵的貨主、收貨人與去向全被抽走。僅存的幾頁記著沿途補給：孩童冬衣三十七件、安神湯八甕、細鎖四十副。每一筆旁邊都蓋著裴家水波封印。

裴昭雪盯著那些印記，聲音發顫：「這是我二叔掌事時用的私印。」

「裴家運了人，不等於裴家知道運的是什麼。」沈硯道。

「你不必替裴家開脫。」

「我只替證據說話。」

帳簿最後夾著半張火燒殘紙，紙質與陸長庚口中的紙角完全相同。沈硯將兩者拼合，「經手：韓岳」下方，恰好補出一行淡墨。

原卷存於丁字七櫃，副錄交韓氏景明。

韓岳盯著「景明」二字，神情驟然變了。

裴昭雪立刻問：「韓景明是誰？」

「我兄長。」韓岳緩緩道，「十二年前，他是望川主簿。」

「陸先生說別信韓，指的可能是他？」

「他六年前就死了。」

謝懷川道：「有屍體嗎？」

韓岳沒有回答。

院中忽然傳來呼喊。兩名差役從西馬廄拖出一個昏迷的人，正是失蹤的孫同。他被塞在草料槽下，後頸有一枚細小紅點，身上的青衣外袍與腰牌都不見了。

「被調包的不是人，是身分。」沈硯道，「入侵者穿著他的衣服進來，熟悉換值時辰，也知道哪條路避得開巡哨。」

韓岳看向堂外一張張驚疑的臉。

內鬼仍在其中。

沈硯沒有拆那封寫給自己的信，而是先將信紙置於燈旁烘烤。紙背漸漸浮出一行淡褐色小字。

想知第十七是誰，攜珠赴雁回坡。

木珠像聽懂了一般，灼得他腕骨生疼。

他夾起信封，底下竟還黏著一小片極薄的名冊殘頁。殘頁上只剩兩筆記錄。

第九，男，約十歲，右肩蓮烙。

第十七，男，約五歲，無名。隨身沉香木珠半枚，珠底刻沈。

沈硯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
他從袖中取出殘缺木珠。燈火下，珠底那道多年被污痕掩住的刻痕，正是一個殘缺的「沈」字。

謝懷川凝視著木珠，臉色第一次真正變了。

「那顆珠子，當年不在第十七身上。」

沈硯抬眼：「你見過？」

謝懷川尚未回答，巡夜司後牆忽然傳來瓦片碎裂聲。

眾人同時轉頭。

一道人影自屋脊掠過，只留下一角青衣在雨幕中一閃而逝。黑蓮護衛追出兩步，又驟然停住。牆頭釘著一張新的剖蓮符，符下壓著半截濕透的白布。

白布上以血寫著一行字。

子時之前，雁回坡見。少一人，燒一頁。

韓岳一把扯下血書。

「帳簿的關鍵頁在他手裡。」

「也可能是餌。」裴昭雪收刀入鞘，眼中只剩冰冷決意，「但陸先生就是為這些頁死的，我必須去。」

謝懷川望著沈硯掌中的木珠。

「他要我們四個一起去。」

韓岳抬頭看向院中仍在清點的人群，沉聲道：「巡夜司內鬼未除，不能全走。」

「也不能留太多人知道我們何時出城。」沈硯將殘頁與木珠一併收好，「對方熟悉這裡每一道門、每一班哨，說不定此刻就在等你下令。」

堂外雷聲滾過，將眾人的影子撕成數片。

韓岳沉默片刻，喚來陳平，命他封死巡夜司，任何人不得離開，孫同則交老吳救治。隨後他取下牆上的斗笠，將刀繫緊。

「從排水道出去，不走西門。」

裴昭雪問：「去哪裡？」

韓岳看向雨幕深處。

「雁回坡別院。」

沈硯最後望了一眼案上的紅漆匣。匣底不知何時滲出一線暗紅，順著木紋緩慢爬行，恰好勾出半朵黑蓮。

而那半朵蓮花中央，刻著一個極小的字。

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