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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章 第 1 章

霸道時代 · 橘子味的夏天 · 2,909 字 · 2026-08-14
雨是在子夜後落下的。

起初只是細細一層,像有人站在望川城上方,耐心地篩著灰白的沙。不到半個時辰,雨勢便驟然加重,密集地砸在青瓦與石街上,將城南燈市殘留的脂粉、酒漬和血跡一併沖進排水溝裡。

更夫提著燈走過永安巷,梆子剛敲到第三聲,便看見巷口伏著一個人。

那人穿著蓑衣,臉朝下趴在積水中,一隻手伸向前方,五指死死扣住石縫,像是直到最後一刻仍想爬出這條巷子。

更夫不敢靠近。他舉高紙燈,顫聲問了兩遍,見對方毫無反應,轉身便往巡夜司跑。慌亂之中,他沒有注意到死者身旁的積水並未被雨水染紅,也沒有看見巷子盡頭的屋脊上,有一道黑影悄然退進夜色。

清晨,雨仍未停。

沈硯抵達永安巷時,巡夜司已將兩頭封住。圍觀百姓擠在繩索外,七嘴八舌地猜測死者身分。有人說是賭坊打手,有人說是外地客商,還有人信誓旦旦地說昨晚聽見鬼哭,死者必定是被索命的。

沈硯收起油紙傘,從繩索下方鑽過去。

守在巷口的年輕差役立刻挺直腰背。

「沈先生,您可算來了。韓捕頭在裡頭,臉色不大好看。」

「他哪天臉色好看,才值得你特意告訴我。」

差役一愣,忍不住笑了,又趕緊咳嗽掩飾。

巷內的雨棚下,韓岳正蹲在屍體旁。他年近四十,肩寬背厚,左眉有一道舊刀疤,平日不說話時便已顯得凶悍,此刻眉頭緊鎖,更像隨時要拔刀捉人。

「你遲了。」他頭也不抬地說。

沈硯走到屍體另一側,先看天色,再看巷道積水。

「南城門今日查得嚴,我那張仵作司的舊牌子,守門的偏說像假的。」

「本來就是假的。」

「是你親手蓋的印。」

「所以我知道它假。」

沈硯沒有再爭,挽起袖口,戴上薄皮手套。他約莫二十六七歲,身形清瘦,眉目溫和,乍看像個替人抄書算帳的寒酸先生。只有他檢視屍體時,那雙眼睛才顯出一種近乎冷酷的專注。

死者是名男子,年紀在五十上下,鬢髮斑白,右耳缺了一角。蓑衣內穿著灰色長衫,料子普通,針腳卻細密。腳上一雙舊靴,靴底沾有黃泥。

望川城附近多黑土,黃泥只有西郊雁回坡一帶才有。

沈硯將屍體翻過來。

死者雙眼圓睜,嘴唇微張,面色泛著不自然的青灰。他的胸前沒有傷口,頸上也無勒痕,唯獨左手腕內側有一枚紅點,小得像蚊蟲叮咬。

韓岳問:「毒?」

「未必。」沈硯俯身嗅了嗅死者口鼻,「沒有常見毒物的氣味。指甲也不發黑,牙齦無血,舌根沒有腫脹。」

「那就是急病。」

「一個犯了急病的人,為何要在雨夜穿過永安巷?」

韓岳冷冷看他:「難道犯病還要挑地方?」

沈硯指了指死者的靴尖。靴面遍布泥水,右腳靴尖卻有一道新鮮擦痕,露出底下的褐皮。

「他進巷時走得很急,甚至摔過一跤。雙手掌心都有擦傷,可膝蓋沒有,說明有人從後面扯住了他。他不是路過,是在逃命。」

韓岳的神色沉了下去。

沈硯繼續檢查。死者腰帶裡空無一物,錢袋不見,長衫內側卻有被撕扯過的痕跡。兇手似乎仔細搜過身,連衣襟夾層都割開了。

「圖財?」韓岳問。

「若是圖財,拿走錢袋就夠了。這人是在找某樣東西。」

沈硯托起死者的右手。五指僵硬蜷曲,指縫中嵌著少許深紅色碎屑。他用銀針挑出一點,放在掌中仔細端詳。

不是血,也不像泥。

韓岳湊近看了一眼:「紅漆?」

「混了朱砂的封蠟。」

「書信?」

「也可能是匣盒。」沈硯將碎屑收進紙包,「先運回司裡。死亡時辰大約在丑時到寅時之間,準確結果要驗過才知道。」

韓岳站起身,吩咐差役抬屍。兩名差役剛把人放上木板,死者袖中忽然滾出一顆黑色木珠,在青石地上彈了兩下。

沈硯搶先撿起。

木珠只有指節大小,表面被磨得發亮,中間貫孔,側面刻著半朵蓮花。花瓣殘缺,像被刀削去了一半。

韓岳看清紋樣,臉色驟變。

「你認得?」沈硯問。

「不認得。」

他答得太快。

沈硯沒有追問,只將木珠遞過去。韓岳卻沒有接,沉默片刻道:「你收著。此物先不要入簿,也別讓旁人看見。」

「理由?」

「沒有理由。」

「韓捕頭,昨夜死了一個人。你若想讓我替你瞞事,至少該告訴我是在瞞誰。」

韓岳盯著木珠,眼底掠過一絲罕見的忌憚。

「瞞所有人。」

雨水順著棚角落下,在兩人之間濺開。他們相識四年,沈硯很少見韓岳露出這種神情。兩年前追捕殺人越貨的悍匪時,三把刀架在韓岳頸上,他連眼睛都沒有眨過。

沈硯正要開口,巷口忽然傳來一陣騷動。

一輛青篷馬車停在封鎖外,車簾掀開,一名穿緋色窄袖袍的少女跳下車。她沒有撐傘,三兩步便越過阻攔的差役,靴底踩得水花四濺。

「韓岳,死的是不是陸長庚?」

她約莫二十歲,長髮高束,腰間懸著一柄短刀。雨水打濕她的鬢髮,貼在雪白面頰旁,更襯得雙目明亮銳利。

韓岳迎上去,擋住她的視線。

「裴姑娘,巡夜司辦案,閒人退後。」

「讓開。」

「請回。」

少女抬手按住刀柄,韓岳也不動,只把手搭在佩刀上。周圍差役紛紛屏息,誰也不敢上前。

沈硯將木珠收入袖袋,出聲道:「死者右耳缺損,年約五十,西郊來的。若你認識的人符合,便來認屍。」

韓岳猛然回頭。

少女也看向沈硯,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,隨即推開韓岳走到木板旁。她蹲下身,親手掀開覆屍的白布。

只看一眼,她的手指便攥緊了。

「是他。」

她的聲音仍穩,臉上也沒有太多悲色,但沈硯看見她按在刀柄上的拇指微微發白。

「你與死者是何關係?」韓岳問。

「他是裴家的帳房先生。」

「一個帳房,深夜跑來永安巷做什麼?」

「我若知道,還用來問你?」

韓岳壓著火氣:「他最後一次出現在何處?」

少女沉默片刻,低聲道:「昨日下午,他從我家離開,說要回西郊別院取舊帳。我今早發現他一夜未歸,又聽人說永安巷出了命案。」

「只為一本舊帳?」

「是。」

「什麼帳?」

「裴家的私事。」

韓岳冷笑:「屍體躺在這裡,就不是私事了。」

少女霍然站起,眼中寒光一閃。沈硯卻在這時看見她袖口沾著一小塊暗紅色封蠟。顏色和死者指縫裡的碎屑極為相近。

她察覺他的視線,迅速將手收進袖中。

「這位是?」她問。

「沈硯,替巡夜司驗屍的。」韓岳道。

「仵作?」

「不算。他沒官籍。」

沈硯笑了笑:「韓捕頭的意思是,出了差錯,官府隨時可以不認我。」

少女沒有笑。她凝視沈硯,忽然問:「他是怎麼死的?」

「還不知道。」

「你方才看了那麼久,只能說不知道?」

「不知道便是不知道。比起隨口給你一個答案,我更願意等死人把話說完。」

她看了他一會兒,報出姓名:「裴昭雪。」

望川城裴家掌控南北水運,商號遍及三州。裴家現任家主膝下只有一女,正是裴昭雪。城中傳聞她十三歲便隨船隊走江,十七歲親手斬過劫船的水匪,脾氣比春汛時的望川河更難捉摸。

韓岳叫來差役記錄口供。裴昭雪答得簡短,凡涉及舊帳的事一概不說。問到最後,她望著陸長庚的屍體,忽然道:「他昨夜帶走的東西不在身上,對不對?」

韓岳目光一厲:「什麼東西?」

「一只匣子。」

「多大?裡面裝著什麼?」

「手掌長,紅漆封口。至於裡面……」裴昭雪頓了一下,「我不知道。」

沈硯摸了摸袖中的木珠。

韓岳追問:「匣子是誰的?」

「陸先生沒說。他只告訴我,如果今早之前沒有回去,便讓我來永安巷找他。」

「他知道自己會死?」

裴昭雪搖頭。

韓岳還要再問,一名差役從巷外匆匆跑來,在他耳邊低語幾句。韓岳神色微變,當即看向沈硯。

「司正大人召見,命我們立刻回去。裴姑娘,你也要同行。」

「我可以去,但陸先生的屍身不能交給別人。」

「自然有規矩。」

一行人冒雨離開永安巷。沈硯走在最後,經過死者原先倒臥之處時,腳步忽然停住。

雨水已將地面沖洗乾淨,唯有牆根卡著一小片油紙。他用傘尖挑出來,發現那是從一張符紙上撕下的碎角,上頭以墨畫著幾道扭曲線條。

線條看似雜亂,卻勾勒出半朵蓮花。

沈硯沒有聲張,將油紙折起收好。抬頭時,裴昭雪正在巷口等他,神情難辨。

「你找到了什麼?」

「一張酒樓的舊菜單。」

「沈先生很會說謊。」

「裴姑娘也不差。」

兩人隔著雨幕對視。裴昭雪最先移開目光,轉身上車。

回巡夜司的路上,韓岳始終沉默。直到馬車駛過長寧橋,他才壓低聲音對沈硯道:「那顆木珠,今日之內燒掉。」

「它究竟是什麼?」

「十二年前,城裡也出現過一具屍體。死法、姿勢,都和陸長庚一樣。那人手裡也有一顆刻著半蓮的木珠。」

「案子破了嗎?」

「沒有。」

「卷宗呢?」

韓岳看向車窗外。望川河在雨中漲得湍急,灰白浪頭撞上橋墩,發出沉悶的轟鳴。

「燒了。」

「誰燒的?」

韓岳沒有回答。

馬車抵達巡夜司時,門前停著兩匹黑馬。馬鞍上沒有官府印記,轡頭卻用銀線纏著蛇紋。韓岳一看見那兩匹馬,手便按住了刀柄。

正堂內,一名白衣男子背對門口而立,正翻看剛送回來的驗屍初簿。他身旁站著兩名帶劍護衛,衣襟上都繡著完整的黑色蓮花。

聽見腳步聲,白衣男子合上簿冊,緩緩轉身。

「韓捕頭,久違了。」

韓岳的臉色在一瞬間褪得乾淨。

沈硯則感到袖中的木珠微微發熱。

他低頭看去,袖口深處竟透出一道暗紅色的光。那顆原本殘缺的半蓮木珠,不知何時滲出了血一般的液體。

與此同時,停放屍體的後院忽然傳來一聲驚叫。

一名差役跌跌撞撞衝進正堂,臉上沒有半點血色。

「韓捕頭,屍體……陸長庚的屍體睜眼了。」

— 本章完 —

下一章:第2章 第 2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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