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0章 許臨的新書沒有替誰作結
十月十七日,我去取許臨的小書。
不是簽售會。一家肯替本地寫作者寄放小誌的書店,借他靠牆的一張桌,他印了六十冊,印費自己付,先把已確認訂的幾本帶來。我到時,他正在用紙墊一條不平的桌腿,看見我,說這裡也得修,別以為作家只管句子。
我笑,幫他扶住桌面,等他試穩才鬆開。小書比原來那本刊物厚一點,封面沒有大照片,只印了《繞開那張椅子》。我翻到那篇散文,結尾真的停在清潔的人推車繞過去,沒有後來那句替她想好的一生。
「最後還是改了。」我說。
「你七月十八日不是圈了那麼大一個圈?」
「另外兩處你沒改。」
「另外兩處我喜歡。」
有個讀者在旁邊翻了幾頁,說都是小事情,好像沒有很大的起落,將書放回去。許臨聽見,笑了一下,沒有追過去說對方沒讀懂,也沒等人一走,便急著請我說其實很好。他將那本書的頁角理平,重新擺好,過了一會才低聲說,自己以前也常希望一個人走過來,就知道該停在哪裡。我問現在呢,他看著門口,說現在先讓人看,想走便走。話說得不太甘心,我卻覺得比一個完全不在意的人更像他。
我們為那兩處又爭了一會。他有自己的理由,我聽完不全同意,卻不因為自己幫看過,便覺得紙上應該留下更多自己的痕跡。幾篇原刊的再使用範圍他都核過,不用在桌前臨時猜哪些字能印,也沒將公司工單或我那晚的私人經歷塞進去,替這一冊找一個更容易被人問的理由。
新工作做了三個月,他仍是要上班的工程師,回來才有空整理。有人問是不是準備辭職專寫,他說先別替他把下月房租刪了,對方笑,翻書去了。我坐在一旁,第一次見他不用先從我的事故或陸祁走過來,也能這樣和別人說一段自己的事。
人少下來時,許臨問,聽說你們在一起了。
我點頭,說九月三十日開始。他低頭將一本書的紙角壓平,隔了一會才嗯一聲。
我沒有道歉。他也沒有急著恭喜。我們之間還有一點不自在,和那次告白時一樣,不必在今天所有人都笑著的書店裡,被我一把揉成已經毫不介意。
「他今天沒來。」我說。
「我沒問他來不來。」
我被堵住,隨即笑了,說是,自己多講。他看著我,也笑了一下,後來說那句喜歡沒有拿去告白,仍留在自己那裡,不等哪一天誰分開,便會變成一個應該給他的答案。
我說知道。他抬頭看向進門的人,起身去介紹自己的書,沒有留下來等我再說一句多體面的話。
我拿出錢買一本,請他按原價,不要說朋友便送。他說本來也沒想送,轉頭卻在扉頁寫了給沈澤。字很普通,下面是日期,沒有謝謝你教我成為怎樣的人。我拿著,覺得這樣正好。
陸祁今天去看他母親,是他自己和家裡約好的事,出門前告訴我,不叫我一起去證明我們過得好。下午他傳來到家的訊息,我回在書店買到許臨的書,沒有替兩個人轉那句從未說出的喜歡,也不因為自己如今知道,就覺得每一段過去都該由我去交接。
手機裡還有唐婧的訊息。昨天是唐昀離開一年的日子,她帶母親去看過,沒有要我去,也沒有把那一天變成請我原諒她的場合。她說已經把兩封原求助和自己漏掉的那部分一起給母親看,不只念公司的結論。
八月底離職後,她沒有回到能處理原公司員工事件的位置,正在重新找工作。談到上一段經歷,需要由自己說清楚,不拿弟弟的事當成一個能免掉所有問題的理由。這些是她親自告訴我的,我沒有替她再去向哪一家公司說情。
她附了一張修好的層架照片。唐昀那張照片裡曾經歪著的板,母親仍想留,請人修過,現在放著幾只不配套的杯。照片裡沒有誰站著替它笑,只有一角很普通的家。
我回收到,看見了。其餘的話沒再補。她的生活不需要從我這裡得到一句已經可以放下,我也不必每次收到,便重新走進她的人資會議室裡,證明自己仍願意聽。
離開書店前,許臨叫住我,問最後那篇讀過沒有。我說還沒,他說回去再讀,這次不許先翻最後一頁。我把書合好,說行,別擔心,我還沒好到能一眼記住所有字。
他笑,說那就多讀一次,不是壞事。我也笑,沒有讓這句普通的玩笑一下變得沉重。他知道我會忘,也知道有些東西我只是沒讀,兩種事不用每次都混在一起,先問我需不需要小心。
我抱著書走到街口,晚上的店一間間亮起來。陸祁又來訊息,說與母親吃完飯,談得仍有不順,回來後再講。我回好,自己先找一家有熱湯的店坐下,從許臨的第一篇開始讀。
第一句寫的是一輛慢車。我不急著知道它最後會開去哪裡,先看他怎樣寫一個站在窗邊、還沒有決定下車的人。
不是簽售會。一家肯替本地寫作者寄放小誌的書店,借他靠牆的一張桌,他印了六十冊,印費自己付,先把已確認訂的幾本帶來。我到時,他正在用紙墊一條不平的桌腿,看見我,說這裡也得修,別以為作家只管句子。
我笑,幫他扶住桌面,等他試穩才鬆開。小書比原來那本刊物厚一點,封面沒有大照片,只印了《繞開那張椅子》。我翻到那篇散文,結尾真的停在清潔的人推車繞過去,沒有後來那句替她想好的一生。
「最後還是改了。」我說。
「你七月十八日不是圈了那麼大一個圈?」
「另外兩處你沒改。」
「另外兩處我喜歡。」
有個讀者在旁邊翻了幾頁,說都是小事情,好像沒有很大的起落,將書放回去。許臨聽見,笑了一下,沒有追過去說對方沒讀懂,也沒等人一走,便急著請我說其實很好。他將那本書的頁角理平,重新擺好,過了一會才低聲說,自己以前也常希望一個人走過來,就知道該停在哪裡。我問現在呢,他看著門口,說現在先讓人看,想走便走。話說得不太甘心,我卻覺得比一個完全不在意的人更像他。
我們為那兩處又爭了一會。他有自己的理由,我聽完不全同意,卻不因為自己幫看過,便覺得紙上應該留下更多自己的痕跡。幾篇原刊的再使用範圍他都核過,不用在桌前臨時猜哪些字能印,也沒將公司工單或我那晚的私人經歷塞進去,替這一冊找一個更容易被人問的理由。
新工作做了三個月,他仍是要上班的工程師,回來才有空整理。有人問是不是準備辭職專寫,他說先別替他把下月房租刪了,對方笑,翻書去了。我坐在一旁,第一次見他不用先從我的事故或陸祁走過來,也能這樣和別人說一段自己的事。
人少下來時,許臨問,聽說你們在一起了。
我點頭,說九月三十日開始。他低頭將一本書的紙角壓平,隔了一會才嗯一聲。
我沒有道歉。他也沒有急著恭喜。我們之間還有一點不自在,和那次告白時一樣,不必在今天所有人都笑著的書店裡,被我一把揉成已經毫不介意。
「他今天沒來。」我說。
「我沒問他來不來。」
我被堵住,隨即笑了,說是,自己多講。他看著我,也笑了一下,後來說那句喜歡沒有拿去告白,仍留在自己那裡,不等哪一天誰分開,便會變成一個應該給他的答案。
我說知道。他抬頭看向進門的人,起身去介紹自己的書,沒有留下來等我再說一句多體面的話。
我拿出錢買一本,請他按原價,不要說朋友便送。他說本來也沒想送,轉頭卻在扉頁寫了給沈澤。字很普通,下面是日期,沒有謝謝你教我成為怎樣的人。我拿著,覺得這樣正好。
陸祁今天去看他母親,是他自己和家裡約好的事,出門前告訴我,不叫我一起去證明我們過得好。下午他傳來到家的訊息,我回在書店買到許臨的書,沒有替兩個人轉那句從未說出的喜歡,也不因為自己如今知道,就覺得每一段過去都該由我去交接。
手機裡還有唐婧的訊息。昨天是唐昀離開一年的日子,她帶母親去看過,沒有要我去,也沒有把那一天變成請我原諒她的場合。她說已經把兩封原求助和自己漏掉的那部分一起給母親看,不只念公司的結論。
八月底離職後,她沒有回到能處理原公司員工事件的位置,正在重新找工作。談到上一段經歷,需要由自己說清楚,不拿弟弟的事當成一個能免掉所有問題的理由。這些是她親自告訴我的,我沒有替她再去向哪一家公司說情。
她附了一張修好的層架照片。唐昀那張照片裡曾經歪著的板,母親仍想留,請人修過,現在放著幾只不配套的杯。照片裡沒有誰站著替它笑,只有一角很普通的家。
我回收到,看見了。其餘的話沒再補。她的生活不需要從我這裡得到一句已經可以放下,我也不必每次收到,便重新走進她的人資會議室裡,證明自己仍願意聽。
離開書店前,許臨叫住我,問最後那篇讀過沒有。我說還沒,他說回去再讀,這次不許先翻最後一頁。我把書合好,說行,別擔心,我還沒好到能一眼記住所有字。
他笑,說那就多讀一次,不是壞事。我也笑,沒有讓這句普通的玩笑一下變得沉重。他知道我會忘,也知道有些東西我只是沒讀,兩種事不用每次都混在一起,先問我需不需要小心。
我抱著書走到街口,晚上的店一間間亮起來。陸祁又來訊息,說與母親吃完飯,談得仍有不順,回來後再講。我回好,自己先找一家有熱湯的店坐下,從許臨的第一篇開始讀。
第一句寫的是一輛慢車。我不急著知道它最後會開去哪裡,先看他怎樣寫一個站在窗邊、還沒有決定下車的人。
— 本章完 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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