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章 柜門打開,我先念自己的
二〇二六年九月二十日,沈朝。
早上八點四十,袁姨先給我開了門。她把小櫃上的花布揭下來,說裡頭也沒金子,怎麼還特意提早到。我說怕自己忙起來忘記,她便指指牆上,四月貼的那張九月二十還在,邊緣曬淡了,數字依然很大。
我拿抹布擦去櫃頂一點灰,手伸到門把上又停住。這半年我來來回回經過它,早已不會每次都想裡面有什麼。今天真要開,倒比當初寫時緊張。袁姨從櫃臺裡拿出她自己保管的小鑰匙,說外門她來開,各人那封各人拿,誰不想坐著,就回家慢慢看。
母親帶來一小盒花生米,滿倉買了熱豆漿。顧知禾和顧叔稍後到,顧叔手上還拿著一包釣魚用的小東西,說老陳下午才來接,不耽誤上午這頓。袁姨笑他多大年紀還說得像趕通告,他便將袋子往身後藏,沒有辯。
六個名字都在。紙有的厚、有的薄,顧叔那封被摺過兩回,袁姨的信封上還畫了朵不大像的花。我們把各自那一份拿走,櫃裡便空下來,不像藏著一樁等人揭曉的大事,只是幾塊乾淨的小隔板。
我先拆自己的。第一行仍是:九月二十日的沈朝,你現在還怕接電話嗎?後面幾行,是四月一日晚上炒完飯後寫的,我說自己想做一點不用回回等別人認可的事,又問是不是再過幾個月,連這份膽子也要退回去。
那時我還沒有和顧知禾說喜歡,也沒拍過麵店,剛處理完兩盒破掉的雞蛋,像一個站在門內不敢跨出去的人。我看著看著,忽然不大捨得取笑那個自己。他其實已經接過最難開頭的幾通電話,只是當時不知道。
我問大家,能不能念我自己的一小段。沒有人拿起手機,袁姨坐到矮凳上,讓我念。我讀到「希望回家這件事,不要最後又變成一張要考很高分的卷子」,聲音停了一下,母親將那盒花生推近,沒催我接著讀。
我把信放下,說現在還有會怕的電話,有人忽然問要不要加一整套拍攝,我也仍會心動。但我能先問清楚再答應,不合適的也能拒絕。有時候沒人來取件,我坐在店裡聽一會門外的樹葉,並不覺得自己那一刻就沒有用了。
「所以呢,考幾分?」滿倉問,話一出口自己先笑,「我這嘴。」
我也笑了,說沒算,這次沒設總分。他低頭攤開自己那張紙,過了一會,將其中一句指給我看。他願意給大家聽的只有一句,想讓人找他做事,是因為這件事他真做得來。我說現在有人找了。他點頭,將剩下的紙收回去,沒有把八月那筆損失塗成一次成功的投資。
袁姨看完自己的,忽然站起來打電話。她女兒接得快,問怎麼一大早,她說只是問下週去住幾天,晚上能不能一塊兒去逛逛,不一定在家做飯。女兒笑了,在那頭找時間。袁姨掛掉後,才告訴我們,她四月寫的是希望去了不要只剩忙,回來又嫌沒說上話。
母親沒有念。她把紙摺好,隔了一會說,原來自己四月時就想學做籃子的內襯,總覺得忙完那批再說。現在做過幾只,沒只只滿意,下星期想和兩個熟人一起再試。她把信收回包裡,像把一件已拿出來用過的東西放好。
顧叔看了兩行便將信封扣住,說回去再看。他沒有因為大家都在就被逼著表態,顧知禾也只替他把信封邊理平。我看到顧知禾自己的信還攤在膝頭,沒往裡看,只問他想不想說什麼。他望著我,說想晚一點單獨說。我便點頭。
吃花生時,袁姨問空下來的小櫃怎麼辦。我們沒有立刻又定一個全村都要參加的大日子。我說先擦乾淨,誰還想寫給自己,可以帶回家留;這一次答應的六封,今天都已親手拿回,不必為了拍續集又把它們塞回去。她很滿意,將那塊花布摺小,搭在椅背上。
臨近中午,滿倉去還最後一只借來做拍攝的腳架,那是他這週自己接的小活,和小集借還早已分清。母親拿著籃子去對街問線色,袁姨準備店裡午飯,顧叔將自己的信裝進衣袋,走以前叫我晚上也來吃,說菜買了,不來就剩。
我看向顧知禾,他沒有替父親加什麼意思,只輕輕碰了碰我的手。我答應,問要不要帶菜,顧叔說帶人來就好。聲音有點硬,還是那個下棋輸了不肯立刻收盤的樣子,我卻聽進去了。
下午兩點我仍要值班。前天我和袁姨談好了十月至年底照原先的四個下午繼續,報酬仍一千八百元,她進城那幾天其餘時段也已請熟悉站務的老搭檔照應,不用我把整週都接過來。我午飯後還能回家坐一會,將今天這張信放進自己的抽屜。
快出門時,顧知禾叫住我,問九月的沈朝是不是還想見他。我說想,你現在就站在這裡,還是想。他笑了一下,將那只沒有拆完邊角的信封放進包內,等我拿好東西,才一起往外走。
四月問的那句話,我在紙背補了日期,寫:有時還怕,但電話響的時候,我知道自己可以先呼吸一下,再接。
這封信帶回家了。寫信的人也在。
早上八點四十,袁姨先給我開了門。她把小櫃上的花布揭下來,說裡頭也沒金子,怎麼還特意提早到。我說怕自己忙起來忘記,她便指指牆上,四月貼的那張九月二十還在,邊緣曬淡了,數字依然很大。
我拿抹布擦去櫃頂一點灰,手伸到門把上又停住。這半年我來來回回經過它,早已不會每次都想裡面有什麼。今天真要開,倒比當初寫時緊張。袁姨從櫃臺裡拿出她自己保管的小鑰匙,說外門她來開,各人那封各人拿,誰不想坐著,就回家慢慢看。
母親帶來一小盒花生米,滿倉買了熱豆漿。顧知禾和顧叔稍後到,顧叔手上還拿著一包釣魚用的小東西,說老陳下午才來接,不耽誤上午這頓。袁姨笑他多大年紀還說得像趕通告,他便將袋子往身後藏,沒有辯。
六個名字都在。紙有的厚、有的薄,顧叔那封被摺過兩回,袁姨的信封上還畫了朵不大像的花。我們把各自那一份拿走,櫃裡便空下來,不像藏著一樁等人揭曉的大事,只是幾塊乾淨的小隔板。
我先拆自己的。第一行仍是:九月二十日的沈朝,你現在還怕接電話嗎?後面幾行,是四月一日晚上炒完飯後寫的,我說自己想做一點不用回回等別人認可的事,又問是不是再過幾個月,連這份膽子也要退回去。
那時我還沒有和顧知禾說喜歡,也沒拍過麵店,剛處理完兩盒破掉的雞蛋,像一個站在門內不敢跨出去的人。我看著看著,忽然不大捨得取笑那個自己。他其實已經接過最難開頭的幾通電話,只是當時不知道。
我問大家,能不能念我自己的一小段。沒有人拿起手機,袁姨坐到矮凳上,讓我念。我讀到「希望回家這件事,不要最後又變成一張要考很高分的卷子」,聲音停了一下,母親將那盒花生推近,沒催我接著讀。
我把信放下,說現在還有會怕的電話,有人忽然問要不要加一整套拍攝,我也仍會心動。但我能先問清楚再答應,不合適的也能拒絕。有時候沒人來取件,我坐在店裡聽一會門外的樹葉,並不覺得自己那一刻就沒有用了。
「所以呢,考幾分?」滿倉問,話一出口自己先笑,「我這嘴。」
我也笑了,說沒算,這次沒設總分。他低頭攤開自己那張紙,過了一會,將其中一句指給我看。他願意給大家聽的只有一句,想讓人找他做事,是因為這件事他真做得來。我說現在有人找了。他點頭,將剩下的紙收回去,沒有把八月那筆損失塗成一次成功的投資。
袁姨看完自己的,忽然站起來打電話。她女兒接得快,問怎麼一大早,她說只是問下週去住幾天,晚上能不能一塊兒去逛逛,不一定在家做飯。女兒笑了,在那頭找時間。袁姨掛掉後,才告訴我們,她四月寫的是希望去了不要只剩忙,回來又嫌沒說上話。
母親沒有念。她把紙摺好,隔了一會說,原來自己四月時就想學做籃子的內襯,總覺得忙完那批再說。現在做過幾只,沒只只滿意,下星期想和兩個熟人一起再試。她把信收回包裡,像把一件已拿出來用過的東西放好。
顧叔看了兩行便將信封扣住,說回去再看。他沒有因為大家都在就被逼著表態,顧知禾也只替他把信封邊理平。我看到顧知禾自己的信還攤在膝頭,沒往裡看,只問他想不想說什麼。他望著我,說想晚一點單獨說。我便點頭。
吃花生時,袁姨問空下來的小櫃怎麼辦。我們沒有立刻又定一個全村都要參加的大日子。我說先擦乾淨,誰還想寫給自己,可以帶回家留;這一次答應的六封,今天都已親手拿回,不必為了拍續集又把它們塞回去。她很滿意,將那塊花布摺小,搭在椅背上。
臨近中午,滿倉去還最後一只借來做拍攝的腳架,那是他這週自己接的小活,和小集借還早已分清。母親拿著籃子去對街問線色,袁姨準備店裡午飯,顧叔將自己的信裝進衣袋,走以前叫我晚上也來吃,說菜買了,不來就剩。
我看向顧知禾,他沒有替父親加什麼意思,只輕輕碰了碰我的手。我答應,問要不要帶菜,顧叔說帶人來就好。聲音有點硬,還是那個下棋輸了不肯立刻收盤的樣子,我卻聽進去了。
下午兩點我仍要值班。前天我和袁姨談好了十月至年底照原先的四個下午繼續,報酬仍一千八百元,她進城那幾天其餘時段也已請熟悉站務的老搭檔照應,不用我把整週都接過來。我午飯後還能回家坐一會,將今天這張信放進自己的抽屜。
快出門時,顧知禾叫住我,問九月的沈朝是不是還想見他。我說想,你現在就站在這裡,還是想。他笑了一下,將那只沒有拆完邊角的信封放進包內,等我拿好東西,才一起往外走。
四月問的那句話,我在紙背補了日期,寫:有時還怕,但電話響的時候,我知道自己可以先呼吸一下,再接。
這封信帶回家了。寫信的人也在。
— 本章完 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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