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章 父親把沒修完的留到明天
二〇二六年九月二日,顧知禾。
父親第一次在平常開門的日子,六點以前把待修的東西放下。
那件活明天還做得完,客人本來也約了明天下午來取。他將零件裝回對應的盒子,寫上名字,抹乾淨桌面,才拿鑰匙鎖抽屜。我站在門外看他,一時沒問為什麼。他倒先問我,站著等誰,不是說今晚一起吃飯?
八月起週日休息,他已出去釣過兩次魚,有一次沒釣到,帶回一袋老陳地裡的茄子,硬說也不算空手。現在他肯把能等的留到明天,卻還不習慣我盯著看,像我多看幾眼,他便要把手又伸回工具裡。
我進去幫他收兩張凳子,看見後架貼著新紙條,有幾樣不再接的活,有幾樣問過合適的人,願意的人可以另找地方。留給他的反而更容易找。架角那只舊鐵盒還在,裡面少了我的鈕扣,不妨礙其他東西繼續擠著。
我們沒有出去,在店後煮麵。我切菜,他看火,話講得慢。他問我七月那場培訓有沒有真用上,我說有,但有些還得查,不能回來就全會。他點頭,說那才正常,自己修了半輩子也還有不認得的。
我原以為這一句後面很適合接別的,卻仍然等到麵放進鍋裡才開口。我說沈朝九月二十日上午會開小櫃,問他還記不記得自己放過一封信。他說記得,紙是我拿回來的,怎麼會忘。又問到時沈朝是不是還在這裡做。
「九月底會再跟袁姨談,他自己選。」我說,然後將手裡那把筷子放到桌上,「爸,我和沈朝在交往。他是我的男朋友。」
父親正在往鍋裡添水,手慢下來,沒有回頭。我等了一會,水聲停了,他才把瓢放好,問從什麼時候。
我說六月一日明確在一起,五月已說過彼此喜歡。這些事以前沒有講清,是我不知道怎麼開始,不是沈朝要藏著。我們想各自親口告訴家裡,所以也請他先別拿去替我跟別人解釋。
他抬頭看我,眼鏡底下的神情有點生。我很少見他這樣,他對不熟的機器會皺眉,對不好辦的事會咳一聲,這次卻沒有任何熟悉的動作可供我猜。我只好站在那裡,等他真正開口。
「你早就知道自己……」他停住。
「嗯,喜歡男人。也不是回來才這樣。」
他將火關小,坐到桌邊,過了一會問,沈姨知道嗎。我說知道,沈朝二〇二四年就跟她講過,至於我們,是五月她才知道。他低頭摳桌角一點乾漆,又問我以後是不是不結婚、不會有孩子。
我沒有拿一句什麼都不變敷衍。他想的未來有些確實不一樣,眼下我們也沒有婚姻登記。我和沈朝都不打算為了交代去找一個不喜歡的人結婚,其他日子要怎麼安排,會自己想、自己承擔。
父親聽完,半晌只說他一下子想不明白。我說可以不用今晚全想明白,但別把沈朝當成帶我走錯路的人,也別叫我換一個人就好。他眼皮抬了一下,問我怕他會這麼說。我點頭,沒有笑著收回。
鍋裡的麵已經熟了,他先起來盛。兩個碗分得不均,他多撈了一筷給我,仍然沒講話。我吃了幾口,覺得喉嚨有點緊,只好喝湯。他看見,說鹽沒放那麼多。我搖頭,他便不再問。
這頓飯吃得長。窗外收廢品的車來過一趟,父親原想叫住,站起來又坐回去,說今天先不翻那些了。我們將碗裡的麵吃完,他把湯勺放平,好像終於找著一件能放穩的東西。
最後他問我回縣裡,是不是早跟沈朝約好的。我把年初申請、三月一日調來、十八日才重見的時間告訴他,說自己想做縣域售後,也想有能安穩住下的地方,不是誰把誰叫回來。以後若工作有調整,也會自己決定,愛他不等於從此不能出門。
父親說他沒說不讓我出門。我沒頂那句,只把桌上的碗疊起來。他在旁邊坐著,過了一會問沈朝現在是不是還接拍片,前些天他去補鞋,那家人拿給他看過。我說是,他這幾個月在慢慢做。
「他小時候就坐不住。」父親說。
「現在也不太坐得住。」
他嘴角動了一下,像差點笑,又收回去。我也沒有趁那一下便認定一切都好了。洗碗時,他到門外收最後一張墊子,將店門拉下來,沒有再去看抽屜裡沒修完的東西。
走以前他問九月二十幾點,我說九點。他應了一聲,過了一會又說,那天若一道吃飯,還是多放一副碗。我說好。他別過臉,將門上的鎖再按一下,像需要手上有點事做。
我在巷口打給沈朝,告訴他今晚談了,有些地方父親還沒想通,也沒有要他來回答或道歉。他在電話裡安靜片刻,問我現在想不想有人陪。我說想,沒等他出門,自己先往他家走。
他站在屋簷下看見我,先抱了一下,才問要不要進去喝水。我說在這裡待會。他便靠在我旁邊,沒有急著問我父親說過哪一句。
天比前些天早暗了一點,對街店裡已熄燈。我想父親今晚大概也睡不早;有些新的事,他得帶回自己的夜裡慢慢看。我能做的是把話說清,明天仍按平常的時間給他打電話。
父親第一次在平常開門的日子,六點以前把待修的東西放下。
那件活明天還做得完,客人本來也約了明天下午來取。他將零件裝回對應的盒子,寫上名字,抹乾淨桌面,才拿鑰匙鎖抽屜。我站在門外看他,一時沒問為什麼。他倒先問我,站著等誰,不是說今晚一起吃飯?
八月起週日休息,他已出去釣過兩次魚,有一次沒釣到,帶回一袋老陳地裡的茄子,硬說也不算空手。現在他肯把能等的留到明天,卻還不習慣我盯著看,像我多看幾眼,他便要把手又伸回工具裡。
我進去幫他收兩張凳子,看見後架貼著新紙條,有幾樣不再接的活,有幾樣問過合適的人,願意的人可以另找地方。留給他的反而更容易找。架角那只舊鐵盒還在,裡面少了我的鈕扣,不妨礙其他東西繼續擠著。
我們沒有出去,在店後煮麵。我切菜,他看火,話講得慢。他問我七月那場培訓有沒有真用上,我說有,但有些還得查,不能回來就全會。他點頭,說那才正常,自己修了半輩子也還有不認得的。
我原以為這一句後面很適合接別的,卻仍然等到麵放進鍋裡才開口。我說沈朝九月二十日上午會開小櫃,問他還記不記得自己放過一封信。他說記得,紙是我拿回來的,怎麼會忘。又問到時沈朝是不是還在這裡做。
「九月底會再跟袁姨談,他自己選。」我說,然後將手裡那把筷子放到桌上,「爸,我和沈朝在交往。他是我的男朋友。」
父親正在往鍋裡添水,手慢下來,沒有回頭。我等了一會,水聲停了,他才把瓢放好,問從什麼時候。
我說六月一日明確在一起,五月已說過彼此喜歡。這些事以前沒有講清,是我不知道怎麼開始,不是沈朝要藏著。我們想各自親口告訴家裡,所以也請他先別拿去替我跟別人解釋。
他抬頭看我,眼鏡底下的神情有點生。我很少見他這樣,他對不熟的機器會皺眉,對不好辦的事會咳一聲,這次卻沒有任何熟悉的動作可供我猜。我只好站在那裡,等他真正開口。
「你早就知道自己……」他停住。
「嗯,喜歡男人。也不是回來才這樣。」
他將火關小,坐到桌邊,過了一會問,沈姨知道嗎。我說知道,沈朝二〇二四年就跟她講過,至於我們,是五月她才知道。他低頭摳桌角一點乾漆,又問我以後是不是不結婚、不會有孩子。
我沒有拿一句什麼都不變敷衍。他想的未來有些確實不一樣,眼下我們也沒有婚姻登記。我和沈朝都不打算為了交代去找一個不喜歡的人結婚,其他日子要怎麼安排,會自己想、自己承擔。
父親聽完,半晌只說他一下子想不明白。我說可以不用今晚全想明白,但別把沈朝當成帶我走錯路的人,也別叫我換一個人就好。他眼皮抬了一下,問我怕他會這麼說。我點頭,沒有笑著收回。
鍋裡的麵已經熟了,他先起來盛。兩個碗分得不均,他多撈了一筷給我,仍然沒講話。我吃了幾口,覺得喉嚨有點緊,只好喝湯。他看見,說鹽沒放那麼多。我搖頭,他便不再問。
這頓飯吃得長。窗外收廢品的車來過一趟,父親原想叫住,站起來又坐回去,說今天先不翻那些了。我們將碗裡的麵吃完,他把湯勺放平,好像終於找著一件能放穩的東西。
最後他問我回縣裡,是不是早跟沈朝約好的。我把年初申請、三月一日調來、十八日才重見的時間告訴他,說自己想做縣域售後,也想有能安穩住下的地方,不是誰把誰叫回來。以後若工作有調整,也會自己決定,愛他不等於從此不能出門。
父親說他沒說不讓我出門。我沒頂那句,只把桌上的碗疊起來。他在旁邊坐著,過了一會問沈朝現在是不是還接拍片,前些天他去補鞋,那家人拿給他看過。我說是,他這幾個月在慢慢做。
「他小時候就坐不住。」父親說。
「現在也不太坐得住。」
他嘴角動了一下,像差點笑,又收回去。我也沒有趁那一下便認定一切都好了。洗碗時,他到門外收最後一張墊子,將店門拉下來,沒有再去看抽屜裡沒修完的東西。
走以前他問九月二十幾點,我說九點。他應了一聲,過了一會又說,那天若一道吃飯,還是多放一副碗。我說好。他別過臉,將門上的鎖再按一下,像需要手上有點事做。
我在巷口打給沈朝,告訴他今晚談了,有些地方父親還沒想通,也沒有要他來回答或道歉。他在電話裡安靜片刻,問我現在想不想有人陪。我說想,沒等他出門,自己先往他家走。
他站在屋簷下看見我,先抱了一下,才問要不要進去喝水。我說在這裡待會。他便靠在我旁邊,沒有急著問我父親說過哪一句。
天比前些天早暗了一點,對街店裡已熄燈。我想父親今晚大概也睡不早;有些新的事,他得帶回自己的夜裡慢慢看。我能做的是把話說清,明天仍按平常的時間給他打電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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