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章 我在鏡頭前留了十秒安靜
二〇二六年八月十八日,沈朝。
今天的直播,我在開播後第七分鐘,安靜了差不多十秒。
鏡頭正對著母親的手。她把內襯放進竹籃,一隻手撐著邊,另一隻手將皺起的地方攤平。我原本寫好一句「全是老師傅的功夫」,到那兒卻停住。她自己都說這一段還沒做熟,拆過重縫,憑什麼我張嘴便替她老練起來。
於是我等了一會,聽針線輕輕擦過布面。有人在留言裡問是不是卡了,母親看不見,還在做,做完才抬頭問我現在能不能說話。我說一直能。她便指著那一角告訴大家,這裡她剛學,願意買的可以先看清細節,不想要內襯也有別款。
看的人沒有忽然翻幾十倍,有兩個還退出了。我握著手機,沒急著拿更響的語氣把那十秒填回來。原來鏡頭能放得下人專心做一件事,也放得下她還不太會的部分。
這一場在母親同意的範圍裡拍,我們先把客戶訂單和私人物件移出畫面,沒有把誰來取件的背影算進來。袁姨不想入鏡,就在另一邊忙自己的;她錄的那句到店提醒,也不是讓我拿來做配樂的。小集那天滿倉坐著喘氣的片段,後來問過他,他不想放,我便刪掉那一段,沒靠它講一次感人的轉變。
滿倉今天在旁邊幫忙看提問,桌上只有已備妥的數量。母親當天能承接的訂單不多,滿了便停,不先接一堆再回家讓她熬。他已將八月一日那件承諾錯的事向相關人說明,四百二十元也早付到,借的桌椅當晚和翌日分別歸還。之後有一位攤主暫不請他協助,他沒有要我替他說情。
不過前兩天,另一家店請他幫忙整理商品頁面。他把範圍寫得很短,報的是自己真能做的那一部分。今天提起來還有點不自在,說只做了六頁。我問六頁做好沒有,他說做好了,店主確認過,錢也收了。我便說那就能吃一頓自己的慶功飯。他這回沒有笑我場面小。
補鞋鋪的短片,七月十五日交了初版,調過一次字,十八日結清九百元。師傅後來傳來一句有熟客看見了,並沒有因此天天排長隊。下一個詢問,我仍得重新談。我這幾個月總算能把哪一筆是別人的成交,哪一筆是自己做完拿到的報酬分開,不用每次都靠一個很大的總數撐住臉。
直播結束,母親第一件事是把眼鏡摘下,揉鼻梁。她說今天只想吃別人做的飯。我打電話問了河邊的小店,四個人的桌子還有沒有,母親聽見四個,問顧知禾會來嗎。我說問過了,他今天下班能到。
滿倉推說還得整理,我把待答的幾項看一遍,確實可以晚點再做,便等他自己決定。他最後去洗手,把那件開播前特意套上的襯衣換掉,說早知道是普通吃飯就不穿得像要上臺。我說就是普通吃飯,叫你的人又不買門票。
顧知禾到時,母親已坐在樹蔭下,手邊那張空椅子放著她的布袋。他先叫了沈姨,我替她拿開布袋,才發現自己又在等那張椅子被他坐滿。這次我直接招手,叫男朋友這邊坐,聲音沒有很大,仍讓滿倉抬了一下頭。
母親低頭喝茶,嘴角動了一下,沒有將這兩個字接成一桌人的話題。滿倉愣完,問顧知禾,原來一直知道自己在幫誰跑腿。他說的輕鬆,尾音卻沒像以前那樣非要全桌笑出聲。我告訴他不是這麼算,他也點頭,沒再往裡鑽。
飯吃到一半,袁姨打電話找母親,問九月二十日開櫃是不是還照原來。我接過來說照舊,上午九點,各人拿各人的,不願念就帶走。她說自己那封四月一日寫的信快忘乾淨了,倒挺想知道那會兒在想什麼。
小櫃裡現在有六個名字。母親是四月六日放的,滿倉三日來時塞進去一封,顧叔十二日託顧知禾帶來;加上袁姨、他和我,剛好一人一格。誰寫了多少,我沒數,也沒為了拍攝要他們先交一次故事。顧知禾聽著,說那天他會來,回頭也提醒父親。
吃完飯,母親和滿倉先走。我和顧知禾在街邊等店家打包一份清淡的菜,他要帶給父親。他看見我手機上還停著直播數據,問今天滿不滿意。我說有幾段想再做好些,母親後來倒比我放鬆。
他問我那十秒在想什麼。我說起先怕冷場,後來覺得可以讓它冷一會,手上真正做的事又沒有停。他點頭,沒替這件事起一個特別厲害的名字,只說他看了前半段,母親穿針那一下拍得很好。
我們提著菜走到路口,風吹起袋子裡一點熱氣。我忽然問九月那封信會不會讓他失望,畢竟四月時我想的,跟現在未必一樣。他望我一會,說那是給四月的自己一個回話,不是交給他打分。
我想也是。今晚留在鏡頭裡的人,各自回自己的生活,少了誰都不會立刻讓我的工作失去說法。街上的燈亮起來,他問要不要再走一小段,我便把手機收進口袋,說要。
今天的直播,我在開播後第七分鐘,安靜了差不多十秒。
鏡頭正對著母親的手。她把內襯放進竹籃,一隻手撐著邊,另一隻手將皺起的地方攤平。我原本寫好一句「全是老師傅的功夫」,到那兒卻停住。她自己都說這一段還沒做熟,拆過重縫,憑什麼我張嘴便替她老練起來。
於是我等了一會,聽針線輕輕擦過布面。有人在留言裡問是不是卡了,母親看不見,還在做,做完才抬頭問我現在能不能說話。我說一直能。她便指著那一角告訴大家,這裡她剛學,願意買的可以先看清細節,不想要內襯也有別款。
看的人沒有忽然翻幾十倍,有兩個還退出了。我握著手機,沒急著拿更響的語氣把那十秒填回來。原來鏡頭能放得下人專心做一件事,也放得下她還不太會的部分。
這一場在母親同意的範圍裡拍,我們先把客戶訂單和私人物件移出畫面,沒有把誰來取件的背影算進來。袁姨不想入鏡,就在另一邊忙自己的;她錄的那句到店提醒,也不是讓我拿來做配樂的。小集那天滿倉坐著喘氣的片段,後來問過他,他不想放,我便刪掉那一段,沒靠它講一次感人的轉變。
滿倉今天在旁邊幫忙看提問,桌上只有已備妥的數量。母親當天能承接的訂單不多,滿了便停,不先接一堆再回家讓她熬。他已將八月一日那件承諾錯的事向相關人說明,四百二十元也早付到,借的桌椅當晚和翌日分別歸還。之後有一位攤主暫不請他協助,他沒有要我替他說情。
不過前兩天,另一家店請他幫忙整理商品頁面。他把範圍寫得很短,報的是自己真能做的那一部分。今天提起來還有點不自在,說只做了六頁。我問六頁做好沒有,他說做好了,店主確認過,錢也收了。我便說那就能吃一頓自己的慶功飯。他這回沒有笑我場面小。
補鞋鋪的短片,七月十五日交了初版,調過一次字,十八日結清九百元。師傅後來傳來一句有熟客看見了,並沒有因此天天排長隊。下一個詢問,我仍得重新談。我這幾個月總算能把哪一筆是別人的成交,哪一筆是自己做完拿到的報酬分開,不用每次都靠一個很大的總數撐住臉。
直播結束,母親第一件事是把眼鏡摘下,揉鼻梁。她說今天只想吃別人做的飯。我打電話問了河邊的小店,四個人的桌子還有沒有,母親聽見四個,問顧知禾會來嗎。我說問過了,他今天下班能到。
滿倉推說還得整理,我把待答的幾項看一遍,確實可以晚點再做,便等他自己決定。他最後去洗手,把那件開播前特意套上的襯衣換掉,說早知道是普通吃飯就不穿得像要上臺。我說就是普通吃飯,叫你的人又不買門票。
顧知禾到時,母親已坐在樹蔭下,手邊那張空椅子放著她的布袋。他先叫了沈姨,我替她拿開布袋,才發現自己又在等那張椅子被他坐滿。這次我直接招手,叫男朋友這邊坐,聲音沒有很大,仍讓滿倉抬了一下頭。
母親低頭喝茶,嘴角動了一下,沒有將這兩個字接成一桌人的話題。滿倉愣完,問顧知禾,原來一直知道自己在幫誰跑腿。他說的輕鬆,尾音卻沒像以前那樣非要全桌笑出聲。我告訴他不是這麼算,他也點頭,沒再往裡鑽。
飯吃到一半,袁姨打電話找母親,問九月二十日開櫃是不是還照原來。我接過來說照舊,上午九點,各人拿各人的,不願念就帶走。她說自己那封四月一日寫的信快忘乾淨了,倒挺想知道那會兒在想什麼。
小櫃裡現在有六個名字。母親是四月六日放的,滿倉三日來時塞進去一封,顧叔十二日託顧知禾帶來;加上袁姨、他和我,剛好一人一格。誰寫了多少,我沒數,也沒為了拍攝要他們先交一次故事。顧知禾聽著,說那天他會來,回頭也提醒父親。
吃完飯,母親和滿倉先走。我和顧知禾在街邊等店家打包一份清淡的菜,他要帶給父親。他看見我手機上還停著直播數據,問今天滿不滿意。我說有幾段想再做好些,母親後來倒比我放鬆。
他問我那十秒在想什麼。我說起先怕冷場,後來覺得可以讓它冷一會,手上真正做的事又沒有停。他點頭,沒替這件事起一個特別厲害的名字,只說他看了前半段,母親穿針那一下拍得很好。
我們提著菜走到路口,風吹起袋子裡一點熱氣。我忽然問九月那封信會不會讓他失望,畢竟四月時我想的,跟現在未必一樣。他望我一會,說那是給四月的自己一個回話,不是交給他打分。
我想也是。今晚留在鏡頭裡的人,各自回自己的生活,少了誰都不會立刻讓我的工作失去說法。街上的燈亮起來,他問要不要再走一小段,我便把手機收進口袋,說要。
— 本章完 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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