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章 滿倉說了一句不好聽的真話
二〇二六年八月一日,顧知禾。
滿倉打來電話時,我和父親剛把店門外那張舊紙板摘下來。他先說小集這邊有點事,能不能請我去一趟。我問什麼事,他說人到了,再說比較明白。
我沒有先答應,站在門口讓他講。電話裡有人在催,他停了半晌,才說有個冷飲攤來了,以為現場會提供展示櫃,現在沒有地方安置。
「誰說有的?」我問。
「我。」
他那一聲很低。五月他問過展示位,我已告訴他不能替公司做主,後來沒有新的確認。我沒有替小集借過設備,也不知道他七月下旬又對攤主作了這個承諾。他說以為能找到,一直聯絡著幾家,怕攤主不來,先答應了。
我問現在是不是有人在處理貨品和現場安排,他說有,攤主自己在聯絡可以接手的地方。我讓他別再拿我的名字作保,這件事他要親自解釋。我可以過去聽清楚,不能保證變出一台合適的櫃子。
父親在旁邊將新紙板釘回去,沒有問我為什麼不立刻走。我把他手裡的袋子接下來,約好中午再回來,才往小集去。
地方就在村口空場,原本借用的範圍已確認,幾張桌子擺得不整齊,但走道留著。沈朝今天下午才值班,上午答應來拍一小段,此刻站在較遠的地方收腳架,沒有將這場爭執往鏡頭裡放。沈姨帶來的竹籃已賣出兩只,她自己收款,邊上還留著客人的訂貨紙。
滿倉在冷飲攤主面前站著,額頭滿是汗。對方沒有喊,只把他之前的訊息打開,指著「現場有」那幾個字。滿倉最初還想說自己這幾天一直在找,我走過去時,他看見我,嘴張了一下,最後改成:「是我答應錯了,他沒有答應過。」
我向攤主說明自己的工作和現場這件事無關,也不能只看一眼便說那些貨可以怎麼賣。對方已聯絡好平日合作的商家接走,今天不在這裡擺攤,車正在來。滿倉得談的是他讓人白跑的損失,和後續如何辦,不能再把一句顧師傅來了塞到中間。
最後雙方把實際的往返運送支出核過,滿倉承擔了說定的四百二十元,當場轉帳,攤主確認收到。他自己那份原擬的服務費取消;貨由攤主按自己的程序處理,沒有混進其他攤位,也沒有在鏡頭裡改口成熱賣。他把這一項從當天活動介紹撤下,向已問過的人說明原因,沒有將人的聯絡資料貼出來謝罪。
車開走時,他還想伸手幫忙,被攤主客氣地擋開。我們站在原地,他忽然說:「你們都好講。我只要說還沒弄好,人家就覺得我除了跑腿什麼也不會。」
他拿著原先替那個攤位寫的牌子,折了幾次,硬紙沒折斷,邊角先刮紅手指。我將旁邊空袋遞過去,他才慢慢把牌子裝好。有人隔著幾張桌喊他,他抬頭應了一聲,聲音很啞,沒再裝成今天樣樣順利的主持人。
這句話不好聽,連沈朝都停了停。滿倉看向我,說我有公司,有人肯叫一聲師傅,沈朝有以前的工作經歷,他拿著本子跑一圈,回頭還是會被問是不是父親替他張羅的。
我沒有說他想太多。他確實跑過那些路,場地聯絡和桌椅安排也不是自己長出來的。但我還是告訴他,今天答應錯的這一項,不能靠其他事辛苦就算了。沈朝坐到旁邊,將原定要拍的一頁紙翻過來,問他下午剩下哪些真能做。
滿倉抹了把臉,把能做到的逐個念出來。竹編、幾戶已備好的常溫土產,各自有人負責;他先前還想加的兩個項目,連對方答覆都沒拿到,便一起從候選裡撤了,不再當今天會有。場面比他想的小,他只好將多借的桌子收回邊上。
他問我們是不是也覺得他只會跑腿。沈朝說他找得到誰家這週不出攤、誰家要先送孩子,這些也是真工作,可惜他自己總嫌它們不夠大。我看見滿倉眼眶紅了一點,低頭把紙折起來,沒有再接一句漂亮話。
中午他獨自去找幾個攤主重說安排。我回父親店裡,沈朝下午去站點,一場小集沒有因為我們還在就自動長出很多觀眾。晚些時候滿倉發來照片,幾張桌子有人坐,人不算多,真正拍得到的便只有那麼多。他說結束後會把借的東西還完,今天的帳另外列。
父親端菜時問處理好了沒有。我說眼前那筆已付清,信任得往後慢慢補。他點頭,將門外新紙板指給我看。上頭只留下他現在真願意接的幾樣活,最下面寫週日休息。那幾個字是他自己寫的,握筆太重,紙背都有印。
「明天不開?」我問。
他說老陳約了釣魚,再不去,魚都要記住他失約。我笑著替他盛飯。他看了看手機,還想查有沒有新訊息,最後將它扣在桌上。
晚上沈朝忙完給我看今天拍的片段。最喜歡的一段,是滿倉收桌子時坐下來喘氣,接過何叔遞去的一杯水。他還沒問本人能不能留下,我們便只在手機上看。他說或許不要拿人最難堪的一天,替自己做一個好看的結尾。
我握住他的手,沒有讓那段影片接著往下播。今天已經有很多話,該由各人自己說完。
滿倉打來電話時,我和父親剛把店門外那張舊紙板摘下來。他先說小集這邊有點事,能不能請我去一趟。我問什麼事,他說人到了,再說比較明白。
我沒有先答應,站在門口讓他講。電話裡有人在催,他停了半晌,才說有個冷飲攤來了,以為現場會提供展示櫃,現在沒有地方安置。
「誰說有的?」我問。
「我。」
他那一聲很低。五月他問過展示位,我已告訴他不能替公司做主,後來沒有新的確認。我沒有替小集借過設備,也不知道他七月下旬又對攤主作了這個承諾。他說以為能找到,一直聯絡著幾家,怕攤主不來,先答應了。
我問現在是不是有人在處理貨品和現場安排,他說有,攤主自己在聯絡可以接手的地方。我讓他別再拿我的名字作保,這件事他要親自解釋。我可以過去聽清楚,不能保證變出一台合適的櫃子。
父親在旁邊將新紙板釘回去,沒有問我為什麼不立刻走。我把他手裡的袋子接下來,約好中午再回來,才往小集去。
地方就在村口空場,原本借用的範圍已確認,幾張桌子擺得不整齊,但走道留著。沈朝今天下午才值班,上午答應來拍一小段,此刻站在較遠的地方收腳架,沒有將這場爭執往鏡頭裡放。沈姨帶來的竹籃已賣出兩只,她自己收款,邊上還留著客人的訂貨紙。
滿倉在冷飲攤主面前站著,額頭滿是汗。對方沒有喊,只把他之前的訊息打開,指著「現場有」那幾個字。滿倉最初還想說自己這幾天一直在找,我走過去時,他看見我,嘴張了一下,最後改成:「是我答應錯了,他沒有答應過。」
我向攤主說明自己的工作和現場這件事無關,也不能只看一眼便說那些貨可以怎麼賣。對方已聯絡好平日合作的商家接走,今天不在這裡擺攤,車正在來。滿倉得談的是他讓人白跑的損失,和後續如何辦,不能再把一句顧師傅來了塞到中間。
最後雙方把實際的往返運送支出核過,滿倉承擔了說定的四百二十元,當場轉帳,攤主確認收到。他自己那份原擬的服務費取消;貨由攤主按自己的程序處理,沒有混進其他攤位,也沒有在鏡頭裡改口成熱賣。他把這一項從當天活動介紹撤下,向已問過的人說明原因,沒有將人的聯絡資料貼出來謝罪。
車開走時,他還想伸手幫忙,被攤主客氣地擋開。我們站在原地,他忽然說:「你們都好講。我只要說還沒弄好,人家就覺得我除了跑腿什麼也不會。」
他拿著原先替那個攤位寫的牌子,折了幾次,硬紙沒折斷,邊角先刮紅手指。我將旁邊空袋遞過去,他才慢慢把牌子裝好。有人隔著幾張桌喊他,他抬頭應了一聲,聲音很啞,沒再裝成今天樣樣順利的主持人。
這句話不好聽,連沈朝都停了停。滿倉看向我,說我有公司,有人肯叫一聲師傅,沈朝有以前的工作經歷,他拿著本子跑一圈,回頭還是會被問是不是父親替他張羅的。
我沒有說他想太多。他確實跑過那些路,場地聯絡和桌椅安排也不是自己長出來的。但我還是告訴他,今天答應錯的這一項,不能靠其他事辛苦就算了。沈朝坐到旁邊,將原定要拍的一頁紙翻過來,問他下午剩下哪些真能做。
滿倉抹了把臉,把能做到的逐個念出來。竹編、幾戶已備好的常溫土產,各自有人負責;他先前還想加的兩個項目,連對方答覆都沒拿到,便一起從候選裡撤了,不再當今天會有。場面比他想的小,他只好將多借的桌子收回邊上。
他問我們是不是也覺得他只會跑腿。沈朝說他找得到誰家這週不出攤、誰家要先送孩子,這些也是真工作,可惜他自己總嫌它們不夠大。我看見滿倉眼眶紅了一點,低頭把紙折起來,沒有再接一句漂亮話。
中午他獨自去找幾個攤主重說安排。我回父親店裡,沈朝下午去站點,一場小集沒有因為我們還在就自動長出很多觀眾。晚些時候滿倉發來照片,幾張桌子有人坐,人不算多,真正拍得到的便只有那麼多。他說結束後會把借的東西還完,今天的帳另外列。
父親端菜時問處理好了沒有。我說眼前那筆已付清,信任得往後慢慢補。他點頭,將門外新紙板指給我看。上頭只留下他現在真願意接的幾樣活,最下面寫週日休息。那幾個字是他自己寫的,握筆太重,紙背都有印。
「明天不開?」我問。
他說老陳約了釣魚,再不去,魚都要記住他失約。我笑著替他盛飯。他看了看手機,還想查有沒有新訊息,最後將它扣在桌上。
晚上沈朝忙完給我看今天拍的片段。最喜歡的一段,是滿倉收桌子時坐下來喘氣,接過何叔遞去的一杯水。他還沒問本人能不能留下,我們便只在手機上看。他說或許不要拿人最難堪的一天,替自己做一個好看的結尾。
我握住他的手,沒有讓那段影片接著往下播。今天已經有很多話,該由各人自己說完。
— 本章完 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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