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章 他回來,我沒把自己寄出去
二〇二六年七月十四日,沈朝。
下午三點過一點,顧知禾發來到縣城的訊息。我正替一位客人找件,先把手機扣在櫃臺上,找完才回。他說先回住處,六點以後來,我便把看了兩次的鐘留在牆上,不再替它著急。
兩週其實沒有長到要將每件小事都攢起來等他。有一天我和母親為照片裡要不要放一塊紅布爭了半晌,晚上已和好,隔天才想起還沒告訴他;有一天他忙到很晚,我自己洗澡睡下,早上才看見他的晚安。偶爾也想,只要他在,門鈴響完那一下空,會好受一點。可是空著的時候,我也做完了不少事。
那家新店最後願意照重新談的內容來,是縣城一間補鞋鋪。九百元,做一段短片和四張選定照片,不把沒談的整套宣傳也包進來。十日定下,十二日拍攝,昨天我剪到一半,才發現師傅每逢看向鏡頭,手便不會做活。我留了他低頭穿線的那一段,等明天給他看,修改和付款照約定走,還沒交完,不能拿來當已經賺到的錢。
顧知禾聽我講這些時,沒有像剛認識的新客戶那樣只問效果好不好。他問我拍的時候累不累。我說累,蹲太久,回程上車差點起不來。他說他在培訓室也蹲麻過,我們隔著電話一同笑,像用這麼笨的方法證明兩邊的腿還在同一個年紀。
六點袁姨來接店,帶了一小袋剛買的桃。她自己先挑一個,剩下放在桌上,說想吃就吃,別把袋子也留下給她收。我在水龍頭下洗了兩個,裝進自己的飯盒,才收好今天的記錄。門外腳步一響,我抬頭,顧知禾就站在那根雨棚柱子旁。
他穿著出發時那件外套,袖口換了摺法,臉曬深一點。我原本準備問一路順不順,看見他,出口卻成了「你怎麼還帶著這個」。他手裡拿著六月一日那只書店紙袋,提繩被換成一根結實些的細繩,書角從上頭露出來。
「看完了。」他把我的短篇集遞過來,「回來還給你。」
我接過,書裡夾著一張便條,寫他喜歡的那篇頁數,不是買來的禮物,也沒抄一段漂亮話。他說有個結尾沒看懂,想問我。我說我也不一定懂。他嗯了一聲,把空下來的手往我這邊伸,我便握住了。
袁姨正在裡頭吃桃,隔著玻璃往外看一眼,沒叫人,也沒笑我們。這樣尋常的一眼,反而使我覺得臉熱。我拉著他往旁邊挪了幾步,問要不要先坐。他說想抱我一下,我點頭,他才伸手將我攏近。
不是車站,也沒有一大群人鼓掌,只有收寄點後巷一點潮潮的風。他身上衣服洗過,仍帶著外頭走了一天的熱,我臉貼在肩邊,心裡忽然很安靜。那封寫給九月的信還在小櫃裡,我卻不必等到拆開,才知道自己有沒有真的等到一個人。
我們坐在河邊吃桃,我把其中一個遞給他。他咬了一口,說有點酸,我也試,確實酸。我們都沒硬說村裡的便一定好吃,兩個人輪流皺眉,吃完才一起把飯盒洗乾淨。晚飯在顧叔那裡吃,電話早已問過,沒有臨時把我們兩張嘴交給別人的鍋。
他從包裡翻出一顆已壓扁的糖,說回程在車上領的,忘記吃,現在不好意思送。我攤開手,他便放下來。我將它掰成兩小塊,糖紙裡黏住一點,怎麼也分不乾淨。他低頭笑,我才發現自己一直等的,好像就是這種兩個人都不太有辦法的小時候。
路上他問我這兩週最想講的事。我差點把補鞋鋪從頭重說,想了想,告訴他有一天母親去城裡交貨,我一個人在家吃完飯,洗好碗,坐下來看了半本書。手機放在另一邊,整整半小時沒拿起。
他停了一下,說那很好。我問會不會聽著很無聊,他搖頭,問是哪一本。我舉起手上剛還回來的短篇集,才想起讀的是母親舊書架上另一本,笑著改口。他也笑,說原來不在的這兩週,還有他不知道的書。
到店裡,顧叔先問培訓怎樣,又問我新片拍到哪兒。他聽我說補鞋,立刻提起自己有雙鞋底該換,問人家手藝好不好。我說我只拍過他幹活,沒替他穿過鞋,可以把店名給你,你自己去看看。顧叔點頭,拿筆記下,沒有要我為一句介紹保一輩子。
吃飯時,顧知禾不小心把湯灑了一點,顧叔念了句怎麼在外頭兩週連碗也拿不穩。他把桌子擦好,說有點累。我在桌下輕輕碰他的手,等他吃完,便先告辭,讓他早些休息。他送我到巷口,說今天想多待,可眼皮真的沉。
我說回去睡,明天還見得到。他握住我手指,像確認這句,過了一會才放。我沒有趁這一刻問他何時跟父親說,也沒有替他在今晚那頓飯裡找暗示。還有一些路,得他自己走。
回家我把書放到床頭,紙袋沒再收起,折好放進常用的抽屜。顧知禾傳來洗完澡要睡的訊息,我回晚安,放下手機,繼續剪那位補鞋師傅的手。
他回來了,我今天還要做完的事也還在。鏡頭裡那根線從破口兩邊穿過,拉近,又停一下。我忽然很慶幸,這晚不是誰把我從原來的日子一把抱走。
下午三點過一點,顧知禾發來到縣城的訊息。我正替一位客人找件,先把手機扣在櫃臺上,找完才回。他說先回住處,六點以後來,我便把看了兩次的鐘留在牆上,不再替它著急。
兩週其實沒有長到要將每件小事都攢起來等他。有一天我和母親為照片裡要不要放一塊紅布爭了半晌,晚上已和好,隔天才想起還沒告訴他;有一天他忙到很晚,我自己洗澡睡下,早上才看見他的晚安。偶爾也想,只要他在,門鈴響完那一下空,會好受一點。可是空著的時候,我也做完了不少事。
那家新店最後願意照重新談的內容來,是縣城一間補鞋鋪。九百元,做一段短片和四張選定照片,不把沒談的整套宣傳也包進來。十日定下,十二日拍攝,昨天我剪到一半,才發現師傅每逢看向鏡頭,手便不會做活。我留了他低頭穿線的那一段,等明天給他看,修改和付款照約定走,還沒交完,不能拿來當已經賺到的錢。
顧知禾聽我講這些時,沒有像剛認識的新客戶那樣只問效果好不好。他問我拍的時候累不累。我說累,蹲太久,回程上車差點起不來。他說他在培訓室也蹲麻過,我們隔著電話一同笑,像用這麼笨的方法證明兩邊的腿還在同一個年紀。
六點袁姨來接店,帶了一小袋剛買的桃。她自己先挑一個,剩下放在桌上,說想吃就吃,別把袋子也留下給她收。我在水龍頭下洗了兩個,裝進自己的飯盒,才收好今天的記錄。門外腳步一響,我抬頭,顧知禾就站在那根雨棚柱子旁。
他穿著出發時那件外套,袖口換了摺法,臉曬深一點。我原本準備問一路順不順,看見他,出口卻成了「你怎麼還帶著這個」。他手裡拿著六月一日那只書店紙袋,提繩被換成一根結實些的細繩,書角從上頭露出來。
「看完了。」他把我的短篇集遞過來,「回來還給你。」
我接過,書裡夾著一張便條,寫他喜歡的那篇頁數,不是買來的禮物,也沒抄一段漂亮話。他說有個結尾沒看懂,想問我。我說我也不一定懂。他嗯了一聲,把空下來的手往我這邊伸,我便握住了。
袁姨正在裡頭吃桃,隔著玻璃往外看一眼,沒叫人,也沒笑我們。這樣尋常的一眼,反而使我覺得臉熱。我拉著他往旁邊挪了幾步,問要不要先坐。他說想抱我一下,我點頭,他才伸手將我攏近。
不是車站,也沒有一大群人鼓掌,只有收寄點後巷一點潮潮的風。他身上衣服洗過,仍帶著外頭走了一天的熱,我臉貼在肩邊,心裡忽然很安靜。那封寫給九月的信還在小櫃裡,我卻不必等到拆開,才知道自己有沒有真的等到一個人。
我們坐在河邊吃桃,我把其中一個遞給他。他咬了一口,說有點酸,我也試,確實酸。我們都沒硬說村裡的便一定好吃,兩個人輪流皺眉,吃完才一起把飯盒洗乾淨。晚飯在顧叔那裡吃,電話早已問過,沒有臨時把我們兩張嘴交給別人的鍋。
他從包裡翻出一顆已壓扁的糖,說回程在車上領的,忘記吃,現在不好意思送。我攤開手,他便放下來。我將它掰成兩小塊,糖紙裡黏住一點,怎麼也分不乾淨。他低頭笑,我才發現自己一直等的,好像就是這種兩個人都不太有辦法的小時候。
路上他問我這兩週最想講的事。我差點把補鞋鋪從頭重說,想了想,告訴他有一天母親去城裡交貨,我一個人在家吃完飯,洗好碗,坐下來看了半本書。手機放在另一邊,整整半小時沒拿起。
他停了一下,說那很好。我問會不會聽著很無聊,他搖頭,問是哪一本。我舉起手上剛還回來的短篇集,才想起讀的是母親舊書架上另一本,笑著改口。他也笑,說原來不在的這兩週,還有他不知道的書。
到店裡,顧叔先問培訓怎樣,又問我新片拍到哪兒。他聽我說補鞋,立刻提起自己有雙鞋底該換,問人家手藝好不好。我說我只拍過他幹活,沒替他穿過鞋,可以把店名給你,你自己去看看。顧叔點頭,拿筆記下,沒有要我為一句介紹保一輩子。
吃飯時,顧知禾不小心把湯灑了一點,顧叔念了句怎麼在外頭兩週連碗也拿不穩。他把桌子擦好,說有點累。我在桌下輕輕碰他的手,等他吃完,便先告辭,讓他早些休息。他送我到巷口,說今天想多待,可眼皮真的沉。
我說回去睡,明天還見得到。他握住我手指,像確認這句,過了一會才放。我沒有趁這一刻問他何時跟父親說,也沒有替他在今晚那頓飯裡找暗示。還有一些路,得他自己走。
回家我把書放到床頭,紙袋沒再收起,折好放進常用的抽屜。顧知禾傳來洗完澡要睡的訊息,我回晚安,放下手機,繼續剪那位補鞋師傅的手。
他回來了,我今天還要做完的事也還在。鏡頭裡那根線從破口兩邊穿過,拉近,又停一下。我忽然很慶幸,這晚不是誰把我從原來的日子一把抱走。
— 本章完 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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