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章 在外地,我也有一頓自己的飯
二〇二六年七月七日,顧知禾。
培訓第七天,我在一個練習裡判錯了方向。聲音聽起來像熟悉的毛病,我先記下那一項,等後續檢查結果出來,才知道自己把別的線索放輕了。同組的小林比我年輕,拿著記錄指給我看,問我是不是漏了前一頁。
我說是,將那個判斷劃掉,重寫。老師過來看,也沒替我圓成經驗太豐富所以想多了,只讓我們把整個過程再走一次。我們用的是課上的練習設備與資料,不是拿客人的貨來試錯,仍然做得滿頭汗。
下課已過六點,小林問要不要一起吃飯。我第一反應是回房間,看看沈朝有沒有找我。手機在包裡放了一下午,他發來兩條,一條是雨後的竹條架,另一條說在拍片,晚點再聊。我便答應小林,和另外兩個同事去旁邊的小館。
有人在這座城市念過書,帶我們拐過一條很窄的巷子,找到家人很多的店。大家擠在門邊一張桌上,筷子筒放不下,只能輪流拿。小林講起自己剛開始上門服務時,把兩戶客人的稱呼叫反,尷尬得出門還在道歉。我也說了以前有一次趕車,將自己的包和同事那只一模一樣的拿錯,到酒店才發現裡頭一半是零食。
我很久沒在初識的人面前講這些。回縣裡以後,大家多半先叫我顧師傅,或者誰家的兒子,聽我說什麼時總有一點「他應該知道」的預備。在這張晃動的小桌上,我只是白天判錯一回、晚上還會餓的人。
吃到一半,沈朝發來照片,是他母親剛縫好的籃子內襯,有一處邊角皺起來,問我看不看得見。我回看得見,又補說我不懂這個好壞,他笑著回不是讓我審,是想給我看,她拆了兩次還肯重做。我盯著那個有點歪的角,忽然想起今天自己劃掉的那一行。
小林見我笑,問是不是家裡的人。我說是男朋友。他哦了一聲,將菜盤推過來,叫我吃最後一塊,冷了不好吃。沒有接下一連串我原本預備過的問題,我便也不用一次把整段故事交出來。
我們早說過可以各自親口告訴願意告訴的人,不把另一人的姓名照片帶出去。我只說了這一層,手機也沒遞給誰看。沈朝在小螢幕裡笑,不等於此刻就要在滿桌陌生人面前笑。
回宿舍路上,我給他拍了一張街口,鏡頭裡有兩盞相鄰的燈,其中一盞亮得偏白。他回我這邊的路燈是不是也要你修。我說今天下班,不看工單了。他發來一段很短的笑聲,我走過一排已落鎖的店面,聽了兩次。
九點多才通上電話。他在自己房間,窗戶開著,外面有蟲聲。我以為他會先問累不累,他卻問我晚上那頓飯好不好吃。我說好,還講了小林的事,講自己白天的失誤。他聽見判錯那一段,沒有驚訝,只說重做是不是很煩。
「很煩。」
「那明天還想去嗎?」
「想。」
他笑了,說這兩句一起聽,才比較像我真的來上課。我坐到床邊,將鞋脫下,想起頭幾晚打給他,我總把白天壓成「還行」「順利」,怕他掛念。對方聽見的只有一個在外面處處妥當的人,難怪有時候說著說著,電話裡會忽然空一截。
今天我們也空了一會,卻不難挨。他在找耳機,我在倒水,水壺蓋敲到杯沿,他問是不是又拿塑膠杯裝太燙。我說是自己帶的不鏽鋼杯,他嗯了一聲,叫我放穩。聲音隔著那麼遠,細碎的小事還是跟到了手邊。
後來輪到他說今天。新來詢問的小店希望一天拍完一整套內容,預算卻只按一段短片算,他改了提案,最後只接其中能做好的部分,對方還在確認,沒算成到手的收入。母親那批籃子拍好了,他收了約定的三百元拍攝費,回頭被她拿照片裡的歪角笑了半天,說他這次倒真沒亂修。
我想叫他別太累,轉念又問,今天有沒有哪個時候特別想起我。他沒馬上答,過了一會說,取件的人走完,門口突然很安靜,他以為我會站在雨棚那根柱子旁邊,後來才記起還要等幾天。
我握著杯子,說我也是。進宿舍時手伸到旁邊,想把路上買的東西分給他,伸了才想起不在。他問買了什麼,我說兩個很普通的橘子。他說那就自己吃完,回來再帶他去買。
我答應,剝開一個,隔著電話給他聽橘皮裂開的聲音。他嫌我故意饞他,說家裡也有水果,起身去拿。我聽著拖鞋走遠,又慢慢走近,胸口那點想立刻趕回去的躁,便安下來一點。
掛電話前,我們核了一遍回程,仍是十四日。哪怕最後一天下課累,也不會讓他靠猜車票知道我有沒有走。我說到家再跟他聯絡,他說好,然後忽然很輕地叫了聲男朋友。
屋裡另一張床還沒有人回來,我卻不自覺壓低了聲音,回他我在。那邊靜了兩秒,說沒事,就是叫一下。
現在我將白天的記錄攤在桌上,旁邊有一小碟橘子皮。明天還要繼續練我不熟的部分,回去之後也未必每次都能做對。我不必拿一句永遠沒問題給他帶回去,倒有好多件今天真做過的事,想慢慢講。
培訓第七天,我在一個練習裡判錯了方向。聲音聽起來像熟悉的毛病,我先記下那一項,等後續檢查結果出來,才知道自己把別的線索放輕了。同組的小林比我年輕,拿著記錄指給我看,問我是不是漏了前一頁。
我說是,將那個判斷劃掉,重寫。老師過來看,也沒替我圓成經驗太豐富所以想多了,只讓我們把整個過程再走一次。我們用的是課上的練習設備與資料,不是拿客人的貨來試錯,仍然做得滿頭汗。
下課已過六點,小林問要不要一起吃飯。我第一反應是回房間,看看沈朝有沒有找我。手機在包裡放了一下午,他發來兩條,一條是雨後的竹條架,另一條說在拍片,晚點再聊。我便答應小林,和另外兩個同事去旁邊的小館。
有人在這座城市念過書,帶我們拐過一條很窄的巷子,找到家人很多的店。大家擠在門邊一張桌上,筷子筒放不下,只能輪流拿。小林講起自己剛開始上門服務時,把兩戶客人的稱呼叫反,尷尬得出門還在道歉。我也說了以前有一次趕車,將自己的包和同事那只一模一樣的拿錯,到酒店才發現裡頭一半是零食。
我很久沒在初識的人面前講這些。回縣裡以後,大家多半先叫我顧師傅,或者誰家的兒子,聽我說什麼時總有一點「他應該知道」的預備。在這張晃動的小桌上,我只是白天判錯一回、晚上還會餓的人。
吃到一半,沈朝發來照片,是他母親剛縫好的籃子內襯,有一處邊角皺起來,問我看不看得見。我回看得見,又補說我不懂這個好壞,他笑著回不是讓我審,是想給我看,她拆了兩次還肯重做。我盯著那個有點歪的角,忽然想起今天自己劃掉的那一行。
小林見我笑,問是不是家裡的人。我說是男朋友。他哦了一聲,將菜盤推過來,叫我吃最後一塊,冷了不好吃。沒有接下一連串我原本預備過的問題,我便也不用一次把整段故事交出來。
我們早說過可以各自親口告訴願意告訴的人,不把另一人的姓名照片帶出去。我只說了這一層,手機也沒遞給誰看。沈朝在小螢幕裡笑,不等於此刻就要在滿桌陌生人面前笑。
回宿舍路上,我給他拍了一張街口,鏡頭裡有兩盞相鄰的燈,其中一盞亮得偏白。他回我這邊的路燈是不是也要你修。我說今天下班,不看工單了。他發來一段很短的笑聲,我走過一排已落鎖的店面,聽了兩次。
九點多才通上電話。他在自己房間,窗戶開著,外面有蟲聲。我以為他會先問累不累,他卻問我晚上那頓飯好不好吃。我說好,還講了小林的事,講自己白天的失誤。他聽見判錯那一段,沒有驚訝,只說重做是不是很煩。
「很煩。」
「那明天還想去嗎?」
「想。」
他笑了,說這兩句一起聽,才比較像我真的來上課。我坐到床邊,將鞋脫下,想起頭幾晚打給他,我總把白天壓成「還行」「順利」,怕他掛念。對方聽見的只有一個在外面處處妥當的人,難怪有時候說著說著,電話裡會忽然空一截。
今天我們也空了一會,卻不難挨。他在找耳機,我在倒水,水壺蓋敲到杯沿,他問是不是又拿塑膠杯裝太燙。我說是自己帶的不鏽鋼杯,他嗯了一聲,叫我放穩。聲音隔著那麼遠,細碎的小事還是跟到了手邊。
後來輪到他說今天。新來詢問的小店希望一天拍完一整套內容,預算卻只按一段短片算,他改了提案,最後只接其中能做好的部分,對方還在確認,沒算成到手的收入。母親那批籃子拍好了,他收了約定的三百元拍攝費,回頭被她拿照片裡的歪角笑了半天,說他這次倒真沒亂修。
我想叫他別太累,轉念又問,今天有沒有哪個時候特別想起我。他沒馬上答,過了一會說,取件的人走完,門口突然很安靜,他以為我會站在雨棚那根柱子旁邊,後來才記起還要等幾天。
我握著杯子,說我也是。進宿舍時手伸到旁邊,想把路上買的東西分給他,伸了才想起不在。他問買了什麼,我說兩個很普通的橘子。他說那就自己吃完,回來再帶他去買。
我答應,剝開一個,隔著電話給他聽橘皮裂開的聲音。他嫌我故意饞他,說家裡也有水果,起身去拿。我聽著拖鞋走遠,又慢慢走近,胸口那點想立刻趕回去的躁,便安下來一點。
掛電話前,我們核了一遍回程,仍是十四日。哪怕最後一天下課累,也不會讓他靠猜車票知道我有沒有走。我說到家再跟他聯絡,他說好,然後忽然很輕地叫了聲男朋友。
屋裡另一張床還沒有人回來,我卻不自覺壓低了聲音,回他我在。那邊靜了兩秒,說沒事,就是叫一下。
現在我將白天的記錄攤在桌上,旁邊有一小碟橘子皮。明天還要繼續練我不熟的部分,回去之後也未必每次都能做對。我不必拿一句永遠沒問題給他帶回去,倒有好多件今天真做過的事,想慢慢講。
— 本章完 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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