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 第 4 章

手機的定時提醒震了一下。

九點十六分。

林予安沒有回撥周既白的號碼，也沒有點開短信裡附帶的定位連結。她先把一個句號發給許棠，隨後將受傷照片、高啟山簽過的復工框架和銀行流水分別傳過去。

最後補了一句：我安全，準備出來。先看照片背景。

高啟山望著她，像在等她失控。

她卻把手機反扣在桌上，指著照片裡那份補充擔保。

「明瀚項目公司為什麼蓋章？」

「我只見過掃描件。」高啟山說，「協議上，明瀚是差額受讓方。雲頂如果被處置，昌隆先從回購款拿錢，不足部分由擔保人補。擔保人還不上，明瀚再按約定折價受讓債權。」

林予安抬眼：「也就是說，明瀚一邊壓低回購價，一邊吃進壓價造成的債權缺口。」

「紙面上不是這麼寫，結果差不多。」

「債權代理人是誰？」

「邱世昌，昌隆現在的執行董事。去年接手的。他不懂施工，只懂收賬。」高啟山頓了頓，「昨晚是他的人帶周既白走的。灰色凱美瑞，車尾右側撞過。」

正是昨晚停在門店對面的車。

「人在哪？」

「邱世昌在老港有幾個辦公點，照片裡是哪個，我不知道。」

「原件呢？」

「邱世昌手裡一份，明瀚法務應該有備案。海盛沒拿到過原件。」

「公章流轉紀錄？」

高啟山搖頭：「那是明瀚內部的東西。你要查它是真授權還是被借出去蓋的，得問薛明澤。」

林予安看著照片。周既白身後是一排掉漆鐵櫃，玻璃反光裡有半個藍底白字的安全標語，桌角壓著一張紅色潮汐表。

他唇角的血已經乾了，笑意卻熟練得近乎討嫌。

林老闆，談生意就談生意。

他總是這樣。能用一句玩笑遮住的事，絕不肯說疼；能自己簽掉的債，絕不肯讓別人看見代價。三年前如此，現在也如此。

林予安把情緒壓回胸腔最深處。

「高經理，如果昌隆願意把債權納入新監管，你能不能先把章帶去三方會談？」

「二十戶書面意向，工資優先，昌隆債權進監管。少一條都不行。」高啟山說，「四百八十六萬工資不是報表上的數，是兩百多個人一鏟一鏟幹出來的。你要救誰是你的事，我先替他們把錢按住。」

「我不會拿新工程款填私人擔保。」

「最好不是嘴上說。」

林予安收起文件和流水複印件，起身時又問：「三年前六月十七日，周既白簽字後，工地真的多撐了三個月？」

高啟山看向窗外。霧裡的吊臂只剩模糊輪廓。

「材料進來了，工資發了兩期。他每天守在工地，白天去售樓處賣房，晚上陪供應商喝酒。後來監管款被轉走，他把自己那套房也押了。」

林予安的手指停在包帶上。

「哪套房？」

「聽說是準備結婚用的。」高啟山說，「別的我不知道，也不想管。」

她沒有再問。

走出茶樓，港口的霧正被日光一層層推開。許棠已經站在車邊，手裡拿著平板。她先看林予安的臉，又看她身後，確認沒人跟出來，才拉開車門。

「照片背景像潮汐設備公司。」許棠把放大的畫面遞給她，「安全標語只剩幾個字，但右下角有舊標誌。我查到老港附近有三家，兩家倒閉，其中一家以前租過昌隆的倉庫。」

「地址給警方，不自己去。」

許棠看了她一眼：「這句話從你嘴裡說出來，我很欣慰。」

「我沒時間被人再扣下一個。」

兩人上車。林予安將高啟山的三項條件說完，許棠在平板上迅速調出成本表。

「如果不做整體精裝，先完成水電、防潮、消防和公共區域最低交付，首期成本能再降百分之二十二。衛浴和櫥櫃改成住戶選配，分兩批進場。」

「品質不能降到出租屋標準。」

「我知道。」許棠聲音溫和，「尊嚴不一定是岩板和無主燈。漏水時牆裡沒有黴，孩子寫作業時插座不冒火，夜裡樓道消防燈會亮，這些也是尊嚴。」

林予安點開業主名單。

十一份意向，距離高啟山的門檻還差九份。明天下午六點以前，她不但要湊人，還要找一個願意接住昌隆債權的人。

她的銀行賬戶只剩四位數。母親的舊房貸剛補上，車貸還在等扣款。別說一千三百四十萬，她連這個月的停車費都得算著交。

所以她只能拿結構換信用。

上午十點半，兩人到了陳女士租住的小區。

房子只有六十多平方米，客廳用簾子隔出一張兒童床。窗邊放著一張折疊桌，桌腿墊著舊雜誌，孩子的作業本攤在上面。

陳女士看完半份框架，沒有立即簽。

「所以總包還沒答應復工？」

「只答應上桌。」林予安說，「這份文件沒有章，也不能證明一定交付。我今天來，不是讓你把希望當成事實。」

「那我簽了有什麼用？」

「讓總包願意帶章談，也讓資金方看見業主沒有先散。你仍保留最後表決權。」

陳女士低頭看著女兒的作業桌：「明瀚說，明天下午前簽回購，能先付百分之三十。我們現在住的房子，房東又要漲租。」

許棠蹲下來扶正桌腳，沒有碰那張意向書。

「我也是雲頂業主。我不敢保證它一定能成，但如果你願意再給我們一天，我會把你那戶放進首批底線交付。先通水電、做防潮和消防，再談好不好看。」

「要多久？」

「最快方案是四個月做到可入住，前提是復工款進獨立監管。」

陳女士望著她們，眼圈微紅，卻沒有落淚。

「別拿孩子勸我。」

林予安說：「不拿。你簽，是因為四個月的等待可能比低價退出更適合你；你不簽，也不是辜負任何人。」

屋裡安靜片刻。

陳女士最終在意向書上寫下名字。

第十二份。

接下來三個小時並不順利。

一名投資客直接在視頻裡問：「工人工資優先，那我什麼時候拿錢？」

林予安把退出節點發到共享螢幕：「復工款和退出款分賬。首期工程達到消防、水電驗收節點後，開放第一批份額轉讓；整體交付後，再釋放尾款。你想排在工資前面，海盛不會進場，最後所有人都是零。」

「租金回報呢？」

「按目前長租市場，不粉飾，年化大約百分之三點八。做短租可能更高，但政策和運營成本另算。」

對方嗤笑：「比存款多不了多少。」

「但存款不會替你處理一套爛尾房。」

下午兩點四十，對方傳回電子簽名。

第十三份。

另一戶卻在看到回購報價後退出群聊。還有人要求保本退出，被林予安明確拒絕。她沒有承諾不可能的收益，也沒有拿周既白的傷去換同情。

四點，許棠把新方案整理成四頁。

工人工資優先清償，小額材料債權分期；新工程款進獨立監管賬戶；昌隆舊債暫緩執行，按交付節點受償；業主退出款與驗收進度綁定；明瀚承擔監管款轉出部分的資金責任。

林予安盯著最後一條，撥通薛明澤的電話。

對方接得很快。

「林小姐，考慮好了？」

「我不接受你的二選一。」

「那就提出第三種有成本的選擇。」

「把昌隆債權、工人工資和復工款放進同一個監管框架。明瀚停止低價回購，已簽意向暫不過戶。兩千七百萬轉款重新核算，補充擔保原件公開核驗。」

薛明澤的聲音沒有起伏：「你現在有多少戶？」

「十三戶。」

「現金呢？」

「正在對接。」

「也就是沒有。」

「我有海盛願意談的框架。」

「半份，沒蓋章。」薛明澤顯然已經知道茶樓裡發生了什麼，「林予安，你可以質疑我當年的決策。但如果那兩千七百萬沒有轉出去，停掉的不是一棟公寓，是六百多套住宅。現在明瀚保的是三個盤，一千一百四十六個家庭。我不會讓它們陪雲頂一起賭。」

「雲頂的三十戶也不是報表尾數。」

「所以我給了回購，不是推卸。」

「你給的是趁人最怕時的價格。」

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瞬。

「明天下午六點，拿二十戶、可驗證資金方和監管草案來。」薛明澤說，「否則回購照常。至於周既白，他三年前選擇簽字，就該知道擔保不是情書，不能反悔。」

「那枚公章呢？」

「如果是真實授權，明瀚履約；如果是被濫用，我會追責。但在核驗前，它不構成你談判的籌碼。」

「它已經構成了。」

林予安掛斷電話。

手機立刻跳進一通來自售樓處的電話。昨晚那名值班主管聲音壓得很低。

「林小姐，周總讓送去明瀚的回購客戶名單還在我這。他交代過，如果今天中午前聯繫不上他，就給你。」

十分鐘後，文件傳進郵箱。

名單共二十七戶，十九戶已簽回購意向，其中六戶的聯繫方式與業主群登記不一致。林予安逐行核對，在第十四行停住。

那是一戶尚未表態的自住業主，昨天還在群裡詢問復工方案，回購意向的簽署日期卻是三天前。

簽名筆跡明顯不對。

更刺眼的是收款賬戶。

它不屬於業主本人，而屬於一家兩個月前才成立的資產管理公司。林予安點開工商資料，股東層層穿透後，最終落到一個熟悉的名字。

邱世昌。

下一秒，陌生號碼發來短信。

林小姐，名單看得還滿意嗎？

緊接著是一段六秒鐘的語音。

周既白帶著笑的聲音從聽筒裡傳出來，沙啞得厲害。

「予安，別救我。先查第十四戶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