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第 3 章

林予安第三次撥出電話，聽筒裡依舊只有無人接聽的機械提示。

她沒有再打第四次。

重複一件無效的事，除了讓對方知道她慌了，沒有任何意義。

她把剛才的通話錄音匯出，和陌生短信、號碼歸屬、昌隆建材的訴訟資料一起備份到雲端，又分別轉給許棠和一位做律師的舊客戶。做完這些，她才抬頭看向門外。

街對面的便利店已經熄掉一半燈。雨後路面映著稀薄的霓虹，一輛灰色轎車停在行道樹下，沒有開燈，擋風玻璃後偶爾亮起手機螢幕。

剛才那張門店照片，就是從那個方向拍的。

許棠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：「報警吧。」

「目前只有威脅意味，沒有明確犯罪事實。警察可以留檔，但不能替我拿到總包簽字。」林予安拉下百葉簾，只留一條縫，「先留檔，不指望他們替我解題。」

她撥通轄區派出所電話，簡明說明情況，提交短信截圖和錄音。接著聯繫周既白所在售樓處的值班主管。

對方睡意朦朧，聽見名字後醒了幾分：「周總？他九點多出去見客戶了，車還在地下室，人沒回來。」

「跟誰見面？」

「不知道。他只讓我明早把一份回購客戶名單送去明瀚。」

「他最近有沒有和昌隆的人接觸？」

那頭沉默片刻：「林小姐，周總不讓我們問私事。」

林予安冷笑：「他倒是很會教人守口如瓶。」

掛斷後，她列了一張清單。

短信定時發送，定位共享，錄音開啟，茶樓平面出口，轄區派出所電話，高啟山過往訴訟，周既白最後出現時間。

許棠看著她一行行寫下去，伸手按住紙頁。

「我知道你怕的時候會列清單，但清單不能擋人。」

「能讓我知道哪一步出了問題。」

「短信寫的是一個人去。」

「我一個人進去，你在外面。」

「這叫鑽字眼，不叫安全。」

林予安抬眼：「總包簽字不可替代。三方會談只剩不到六十小時，高啟山如果真能代表海盛，我必須見。」

「那周既白呢？」

筆尖在紙上停住。

林予安垂下眼：「先確認他活著，再確認他欠了什麼。至於他為什麼又瞞我，等他有本事站到我面前再算。」

許棠靜靜看了她兩秒，鬆開手。

「我不攔你。但我不進茶樓，車停在港口派出所能看見的位置。你每十分鐘回一個句號，超過二十分鐘，我報警，也把所有資料發到業主群和媒體。」

「十五分鐘。」

「十八。」

「成交。」

凌晨一點，灰色轎車離開街對面。

業主群裡的爭吵卻沒有停。

有人翻出明瀚去年另一個項目的降價新聞，說林予安提出的改造方案根本兜不住成本；投資客追問退出折價，幾個自住戶則擔心重新施工後還要補錢。許棠把樣板圖裡過於精緻的軟裝全部刪掉，換成防潮板材、基礎燈具和最普通的白牆，連每一項集採價都標在旁邊。

「像出租屋。」有人在群裡說。

許棠回覆：「先讓它成為能通水電、能關上門的房子，再談它像不像夢。」

陳女士隨後發來一段孩子睡在客廳摺疊床上的視頻。她沒有哭，也沒有控訴，只說：「我租的房子下個月又漲三百。雲頂如果能交，我不要大理石，我只要孩子有張書桌。」

凌晨三點，第八份和第九份意向書傳了進來。

林予安沒有在群裡煽情。她私下聯繫了兩名持有多套公寓的投資客，把方案拆成兩條路：願意等待的，以保租運營抵扣部分復工成本；急於退出的，由資金方分期回購，價格與工程節點掛鉤，避免一次性低價踩踏。

其中一人問：「資金方在哪？」

林予安答：「還沒有。」

「那你說得跟真的一樣。」

「我先把能成立的交易結構做出來，資金才知道自己買的是什麼。沒有結構，只拿情懷募錢，那叫騙。」

對方半晌沒回，四點多卻傳來一句：「給你二十四小時，我看總包態度。」

天亮前，黃色圓點增加到十一顆。

七點二十分，林予安回家換了件乾淨襯衫。母親還沒起床，她把這個月房貸缺口轉進扣款卡，餘額只剩四位數。車貸提示恰在此時彈出，她看了一眼，按掉。

八點十分，她和許棠抵達老港口。

德豐茶樓夾在漁具店和海產乾貨鋪之間，招牌掉了一個角。港口的吊臂停在霧裡，遠處漁船引擎低沉作響。許棠把車停在派出所斜對面，將一枚小型錄音備份器塞進她包側袋。

「不是竊聽，是防止你手機被拿走。」

「你現在很像設計師轉行做諜戰。」

「爛尾三年，什麼技能都能學會。」

林予安共享定位，設好定時郵件，八點五十八分走進茶樓。

一樓沒有客人。老闆指了指二樓最裡面的包間。

門半掩著。

林予安推開門，看見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坐在窗邊，皮膚黝黑，右手虎口有一道陳年傷疤。桌上沒有茶，只有一隻磨損嚴重的工程資料袋。

男人抬眼：「林予安？」

「高啟山？」

「膽子不小。」

「高經理肯見我，不是為了評價膽子。」

高啟山盯著她片刻，伸手倒茶：「短信不是我發的。我只告訴周既白，九點在這裡等。知道這個地方的，還有昌隆現在的債權代理人。」

林予安沒有碰茶：「他人在哪？」

「昨晚被留下談賬，不是綁架。欠債的人把話說清楚以前，手機不方便帶在身上。」

「哪筆賬？」

「昌隆賬面八百六十萬，實際加上墊資利息、工人工資和設備租金，一千三百四十萬。」高啟山推過一張表，「海盛不是不想復工，是一進場，賬戶和工程款就會被查封。沒有舊債處理框架，誰簽字誰找死。」

林予安迅速掃過明細。四百八十六萬工人工資，三百二十萬設備款，鋼材本金和利息被拆成數筆，其中一筆第三方墊資，擔保人赫然寫著周既白。

日期是三年前六月十七日。

「他為什麼簽？」

高啟山捏著茶杯，聲音很沉：「他爸拿昌隆的承兌去拆借，窟窿落到雲頂頭上。那時工地兩百多人堵門，塔吊差點被拖走。周既白簽擔保，換了三個月材料和兩期工資。不是什麼英雄救美，就是拿自己的命替他爸續賬，也替工地多撐了一個季度。」

「後來呢？」

「後來監管款沒來。」

「被原開發商挪了？」

高啟山看向門外，沒有立刻回答。他從資料袋底部抽出一張銀行流水複印件，推到她面前。

雲頂預售監管賬戶曾在停工前一週轉出兩千七百萬，收款方是明瀚旗下另一家項目公司，備註為聯合採購往來款。

林予安的目光停在審批欄。

薛明澤。

包間外傳來腳步聲。

一名穿深灰西裝的男人走進來，將名片放在桌上：「薛總讓我轉告林小姐，雲頂的回購窗口提前到明天下午六點。明瀚正在保三個住宅盤、一千一百四十六套交付，沒有時間陪三十戶公寓業主試錯。」

林予安抬頭：「挪走雲頂的錢去保別的項目，現在再用低價回購把雲頂吃乾淨，這就是你們的交付邏輯？」

男人神色平靜：「當年不轉那筆錢，另一個項目會全面停工，六百多戶無法交付。薛總做了選擇。林小姐也會做。」

高啟山冷哼：「拿小盤填大盤，最後小盤的人就不算人？」

「所以明瀚提出回購，而不是讓它永遠爛著。」

男人說完便離開，像只是送來一個期限。

包間重新安靜下來。

高啟山從資料袋裡取出兩頁復工框架，在乙方位置簽下名字，卻沒有蓋章。

「我可以代表海盛上桌，但有三個條件。第一，二十戶以上書面意向；第二，工人工資優先於投資退出；第三，昌隆債權進監管框架，不能讓新工程款一進來就被全部划走。」

「二十戶不夠三方會談要求的三十戶。」

「三十戶是你給自己定的門檻。二十戶，是我給海盛的。」

「章呢？」

「等你做到兩條，我帶章去會談。今天這半份，你只能證明我願意談，不能拿去騙資金方說總包已經復工。」

林予安收起文件：「周既白什麼時候能走？」

高啟山看了她一眼：「昌隆要的不是他一條命，是有人接住債權。他現在安全，但他簽過一份補充擔保。雲頂一旦被低價處置，差額會直接落到他名下。」

「補充協議給我。」

「不在我手裡。」

林予安的手機震了一下。

是周既白的號碼。

只有一張照片。

照片裡，他坐在一間舊辦公室，襯衫領口扯開，唇角帶著血，卻仍對鏡頭笑得漫不經心。桌前擺著一份補充擔保協議，最後一頁除了他的簽名，還蓋著明瀚項目公司的章。

隨後，一條短信跳出來。

林老闆，談生意就談生意，別被我這張好看的臉影響判斷。

下一條卻不是他的語氣。

明天下午六點前，接受回購，或者替他還一千三百四十萬。

林予安看著那行字，將高啟山簽過的半份框架放進包裡。

距離湊足二十戶，還差九戶。

距離三方會談，不到四十八小時。

而薛明澤替她劃下的截止線，比會談更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