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 第 5 章

六秒語音播放結束，手機螢幕停在第十四戶的資料頁。

窗外天色正一寸寸暗下來。臨時辦公處設在許棠借來的材料工作室，玻璃門外堆著還沒拆封的防潮板樣品，海風把門縫吹得嗚嗚作響。牆上電子鐘顯示四點零七分。

距離明天下午六點，不到二十六小時。

林予安又聽了一遍。

「予安，別救我。先查第十四戶。」

周既白的尾音很輕，像是忍著疼，偏偏還帶了點若無其事的笑。那是他最擅長的語氣。三年前他說分手時也是這樣，靠在車門邊，笑著說她算房貸比算戀愛有前途。

她那時真信了。

林予安按下保存，把語音原檔、短信截圖、回購名單和資產管理公司的工商穿透資料壓成兩份文件，一份傳給許棠，一份同步到律師郵箱。

「報警補充材料。」她說，「把潮汐設備公司舊址、灰色凱美瑞車尾右側碰撞痕跡、高啟山提供的照片一併交過去。地址給警方，我不去。」

許棠接過手機，先看了她一眼。

「你確定？」

「不確定。」林予安把第十四戶業主的號碼抄到紙上，「但我去，只會多一個人質。」

她說得平穩，筆尖卻劃破了紙。

許棠沒拆穿，只把一杯冷掉的咖啡推遠，換了瓶水給她。

陌生號碼再次發來消息。

四十分鐘內，把回購名單原件、海盛框架和擔保照片發到指定郵箱。停止聯繫業主。否則下一段語音不會這麼好聽。

下面附著一個一次性郵箱地址。

林予安盯了兩秒，截圖，轉交警方，隨後回覆。

名單你們有，框架你們見過，擔保照片也是你們拍的。要交易，先讓周既白說出第十四戶的門牌號。

許棠已撥通派出所電話，聞言抬頭。

「你在拖時間？」

「也在確認他們能不能控制他開口。」林予安說，「不回，說明周既白已經被轉移，或者不能自由說話。回了，警方多一段追蹤窗口。」

「他讓你別救他。」

「他說的是先查第十四戶，不是讓我替他收屍。」

這句話太硬，說完後，林予安的呼吸卻亂了一瞬。她低頭撥出業主電話。

第一遍無人接聽。第二遍被掛斷。

她改發短信，只寫了雲頂公寓、回購簽名可能被冒用，以及請核實收款賬戶。不到一分鐘，電話回了過來。

「你是誰？」男人聲音警惕，「我沒簽過什麼回購。」

「我是林予安。昨天您在業主群問過復工款監管。」

「我後來退群了。有人打電話說我資料不全，讓我補身份證和銀行卡，說是明瀚統一核驗。我傳了照片，但沒簽字。」

林予安打開錄音：「什麼時候？發給誰？」

「上週五。對方能說出我的房號、合同編號，還知道我貸款銀行。我以為是售樓處。」

「銀行卡是您本人正在使用的嗎？」

「是。但我沒提供你說的資產公司賬戶。」

「您方便現在見面嗎？不要來工作室，也不要單獨走偏僻路。選您熟悉、有監控的地方。」

男人沉默片刻：「新區信貸中心旁邊那家銀行。我下班過去，五點半。」

「帶上原始聊天記錄。不要刪任何內容。」

掛斷後，林予安立刻聯繫售樓處值班主管。

對方像是一直在等她，電話接通便壓低聲音：「林小姐，名單不是周總做的。檔案屬性裡，製表人是明瀚資產處置組，但昨天凌晨兩點十三分被修改過一次。周總上午讓我導出修改前後兩個版本，說中午聯繫不上他就都給你。」

「為什麼剛才只有一份？」

「另一份藏在共享盤的樣板間報價文件夾，密碼是你的車牌尾號。」

林予安手指停在鍵盤上。

「他還說什麼？」

「他說你看見肯定會罵他自作聰明，讓我別站旁邊，免得被連累。」

很像周既白。被人堵在巷子裡都要先把領帶扶正，再嫌旁人看戲沒買票。

「修改紀錄能不能保全？」

「我已經把伺服器日誌拷出來了。」主管頓了頓，「周總以前替我們墊過兩個月提成。現在店裡有四個人願意作證，這批回購客戶不是前台正常接待的。我們不想再裝沒看見。」

「先不要在公司群說。把原始檔和日誌直接交警方，另外發我加密副本。」

解開共享盤後，第二份名單很快出現。

十九戶回購意向中，原版只有十三戶。新增的六戶，正好是聯繫方式異常的六戶。檔案修改時間都在凌晨，經辦工號分屬三名已離職員工，收款賬戶卻全部指向兩家新成立的資產公司。

許棠把資料並排放在螢幕上：「不是單戶冒簽，是批量造假。」

「而且有人能進售樓系統，拿到合同、身份和貸款資料。」

「邱世昌自己做不到。」

林予安沒回答。她沿著兩家公司的交易資料往下查，其中一家在上月受讓過昌隆一筆小額材料債權，受讓日期與第一批回購付款申請是同一天。

回購資金從明瀚出去，進入資產公司；資產公司再用其中一部分收購昌隆債權。等雲頂被低價處置，這些債權便能從回購款裡優先受償。

同一筆錢，被人繞了一圈，既吃業主的折價，也吃債權的差價。

「把六戶分給我。」許棠說，「我逐個核實。你去見第十四戶，我跟你一起。」

「你留在這裡做四個月交付成本表。」

「予安。」

「警方知道地址，銀行有監控。你留下不是因為我不需要人陪，是因為明天上桌不能只有一份犯罪證據，沒有一份能落地的房子。」

許棠看著她，輕輕歎氣。

「你總能把逞強說成工作分配。」

「那就當我擅長策劃。」

五點前，六戶裡有兩戶接通電話。

一戶從沒簽過回購，只補交過身份資料；另一戶是退休教師，收到過所謂明瀚法務寄來的授權書，因為覺得價格太低沒有回寄，但她願意重新加入復工方案。

「我不信你一定能交房。」老人說，「可有人偷我的名字拿錢，這比房子爛在那裡還欺負人。」

第十四份意向回來了。

另一名被冒簽的業主則要求先看監管草案。許棠把最低交付表發過去，牆體防潮、入戶門、水電、消防、公共照明，每一項後面都列著集採價和施工節點。

半小時後，對方傳來電子簽名。

第十五份。

高啟山收到造假對照表後，只回了一通電話。

「二十戶的門檻不改，工資優先也不改。但明早十點，我帶財務和法務去明瀚。章帶著，不蓋。」

「夠了。」

「不夠。你還沒有資金方。」

「今晚會有。」

「林予安，做工程不是喊口號。」

「所以我沒讓你現在蓋章。」

電話那頭哼了一聲，算是認可。

五點十二分，林予安把證據摘要發給薛明澤，要求立即凍結十九戶回購付款，保全後台日誌，開放外部稽核。

薛明澤三分鐘後回電。

「你確認六戶都是偽造？」

「兩戶已確認，其餘正在核實。第十四戶的收款公司與昌隆債權交易同日發生。售樓系統有批量修改紀錄。」

「這只能證明有人利用回購套利，不能證明明瀚參與。」

「所以我要求你查，不是要求你認罪。」

薛明澤沉默片刻。

「十九戶付款全部暫停四十八小時。後台權限封存，今晚由審計和信息部聯合取證。明早三方會議可以提前到十點。」

「補充擔保原件和公章流轉紀錄呢？」

「原件由法務保管，我會讓人帶到會議室。公章紀錄若涉及內部調查，只提供核驗，不准複製。」

「邱世昌手裡的人呢？」

薛明澤的聲音冷了些：「公司自救和犯罪侵吞是兩回事。如果他借明瀚的錢吃兩頭，我不會替他兜底。但你也別以為抓住一個假回購，就能讓我拿一千一百四十六戶陪雲頂冒險。」

「我只要你別拿三十戶給別人填胃口。」

「明早拿資金方來。」

通話結束後，陌生號碼沒有再回覆。

五點半，林予安在銀行二樓的休息區見到第十四戶業主趙啟峰。他四十歲上下，穿著物流公司的工作服，手裡攥著一個牛皮紙袋。

「我問過我愛人了，我們誰都沒簽。」他把手機遞過來，「可這份東西，今天下午塞在我家門縫裡。」

紙袋中是一份回購授權書複印件。

身份證號、合同編號、房屋面積全都正確，簽名卻模仿得生硬。授權內容允許明瀚將回購款支付至指定代收機構，末頁蓋著明瀚項目公司的章。

林予安的視線落在見證人一欄。

明瀚法務部，方柏年。

「這個人聯繫過您嗎？」

「沒有。但上週讓我補資料的人，自稱方律師助理。」

趙啟峰調出聊天記錄。對方發來的名片、辦公地址、郵件簽名一應俱全，甚至附過一張蓋章的資料補交通知。

林予安拍下原件細節，忽然看見授權書右下角有一串很淡的列印編碼。

和周既白藏在共享盤裡的原版名單編碼規則一致。

他不是偶然發現第十四戶。他進過回購文件的生成後台，並把第一份被替換的授權書留了備份。

她撥通售樓處主管電話，問周既白辦公室是否還有離線硬碟。

「有一個，但昨晚被明瀚法務的人取走了。」主管說，「取件單上的名字，就是方柏年。」

銀行外天已全黑。望海灣新區的高樓亮起零散燈火，遠處那些停工樓棟仍像一排沒有窗的影子。

許棠的電話在這時打進來。

「警方找到潮汐設備公司的舊倉庫了。」

林予安站起身：「人呢？」

「已經轉移。倉庫裡有血跡、斷掉的束帶和一張今天的潮汐表。監控主機被拆走，但地上找到一個硬碟盒。」

許棠停了一下，聲音更輕。

「還有一份房產抵押受理回執。三年前的，抵押人是周既白。」

林予安握緊手機。

「地址呢？」

「海堤路十七號，三棟二零六。預售合同的共同看房確認人，是你。」

海堤路十七號。

那是三年前周既白帶她看過的海邊小屋。他當時站在空蕩蕩的露台上，說等交房後放一張雙人餐桌，窗簾不要灰色，省得每天像住在售樓處。

後來他說，那套房賣了。

原來不是賣了，是抵押給了雲頂的工地。

林予安閉了閉眼，再睜開時，趙啟峰正把授權書推到她面前。

末頁公章旁，除了方柏年的簽名，還有一行小字。

原件核驗人：薛明澤辦公室。

而就在同一秒，警方發來新消息。

灰色凱美瑞已在出城方向被找到，車內無人。後座留有血跡，副駕駛上放著一枚明瀚法務部的門禁卡。

持卡人姓名，方柏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