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章 最後一筆,不必驚動全世界
二〇二七年三月五日,周遠把最後一期二千四百元付出去。
收款確認來得很平常,手機輕輕一震,跟前幾月幾乎沒有不同。他將餘下總額與十二次記錄再對,從去年四月五日至今年三月五日,每月一次,每次二千四百,合二萬八千八百元。這筆本人簽過、開篇已核清固定餘額的借款,如今確實全部結清,沒有另一筆被他忘在口頭的待付。
他把正式確認與自己的記錄收好,桌上那格原來每月都要回頭看的日期,忽然不用再往下一行移。
周遠坐著,第一個動作竟是再開一次。像怕自己以為少了一期,實際只是還沒看見;確認過,放下手機,手仍停在桌沿,沒有一場應該歡呼的聲音跟著起來。
林知夏在店裡忙。他給她說付完了,這一筆全部清了,訊息發出後,便去把自己真正該做的工作做完。他沒有要求她立刻從一把還得扶住的椅子旁退開,替這一刻先笑給自己聽。
中午她回了,說看到了,今晚回來想抱一下。周遠望著那幾個字,眼睛忽然有點熱,低頭笑了很久,才回自己也想。
他給母親打電話,這次看見那個熟悉名字,不再先猜是不是又有什麼事。陳素芸在家做飯,聽他說完,停了一下,答好,這幾年辛苦了。
周遠本來想說不辛苦,話到嘴邊,卻沒再給自己換一個比較能讓長輩安心的版本。他答是,有時真覺得很長。母親那邊靜了一會兒,後來有鍋裡的聲音,她將火調好,才接著說,她知道。
他們沒將父親的名字放進每一筆。那筆借款有他自己當年的選擇,父親去世後的日子,也不只剩誰替誰扛。如今款項收清了,周遠仍會想起修理鋪門前午後那一段光,想起周建平找不到鉗子,明明就放在自己手邊,還先問家裡的人有沒有見。
母親聽他講到這裡,笑著說那個習慣,你也有。周遠望向自己剛才又找過一回的筆,跟著笑,心裡那點多年只剩緊的地方,忽然有一小段能軟下來。
「我以前總想,弄完這個,就帶知夏回去好好吃一頓。」他說。
「你們去年七月就回來吃過了。」母親答。
他停住,然後笑了。確實吃過,兩人也真結婚、真住進家,沒有哪一件等到他最後一次付款,才肯開始。那些以為留在後面的日子,其實已在這一年裡,一頓一頓被他們過了。
到店裡之前,他先在路邊停了一會兒。對面玻璃門上映著自己的影子,沒有比早上高,也沒因為那一筆清了,立刻多一副很會生活的樣子。
他抬手理袖口,忽然想起父親有回替他改一件小東西,弄到後來愈看愈不順,反倒叫他先走,自己再想。那時他不懂為什麼一件已能用的還要再磨,如今回頭,才看見那裡也有一份很想把自己那一段做好、卻總覺得還不夠的倔。
周遠笑了一下,將袖子放回去。這件事不能再跟父親當面講,心裡仍有地方能記。他走過馬路,挑一個有窗的座位,先把手機收好,等真正的飯端來。
掛電話後,他去吃午飯,沒有特地選最貴的一間,也沒像前些年每次付完款,先把自己的那份減到只剩能不餓。周遠點一樣真想吃的,坐下,慢慢吃,窗外有一樹枝頭剛冒出的綠,他看了一會兒,才低頭繼續。
晚上他按真能到的時間回家。林知夏還沒到,他把菜洗好,做了一段,等她進門再一起把後半弄完。門響時,他從廚房走出來,林知夏將包放下,沒有先問都核清沒有,那些下午訊息裡已說過。
她張開手。周遠走過去,把她抱住,臉埋到她肩邊,站了很久。
她手掌輕輕貼著他的背,沒急著說往後一定都好。他能聽見自己呼吸慢下來,聽見廚房裡水仍在滴,過了一陣,忽然笑了一聲,說今天真的覺得累。
林知夏也笑,答那今晚先不要把所有東西都一次收完。她放開一點,抬頭看他,他便低下去親她,這個吻沒有誰終於足夠資格的意思,只是今天很想。
飯吃到後半,兩人談四月回富溪那一趟。各自工作真能排,再給家裡回,不將剛得到的一點鬆快,用一連串一定做到的安排塞滿。林知夏說四日可以,店裡已看過,周遠也答自己那邊核妥,於是將那頓飯真正約下。
他把記錄收進原來的私人文件袋。紙沒有燒,也沒掛到客廳,變成每個進來的人都得先知道的一段苦。那個袋放回櫃裡,門合上,旁邊留著兩人仍在用的東西。
林知夏在桌邊叫他拿杯,他應聲過去。窗外的春夜還涼,她把一半毯子分到他這邊,自己繼續讀那一章。周遠坐下,看著書頁在燈下慢慢翻,沒有再把下個月每一筆尚未花出的錢,先排成另一場必須趕上的證明。
他的手就在她手邊。過了一會兒,她將書往中間挪一點,問要不要從這裡一起看。他點頭,低下眼,看見那行自己還沒讀過的字。
收款確認來得很平常,手機輕輕一震,跟前幾月幾乎沒有不同。他將餘下總額與十二次記錄再對,從去年四月五日至今年三月五日,每月一次,每次二千四百,合二萬八千八百元。這筆本人簽過、開篇已核清固定餘額的借款,如今確實全部結清,沒有另一筆被他忘在口頭的待付。
他把正式確認與自己的記錄收好,桌上那格原來每月都要回頭看的日期,忽然不用再往下一行移。
周遠坐著,第一個動作竟是再開一次。像怕自己以為少了一期,實際只是還沒看見;確認過,放下手機,手仍停在桌沿,沒有一場應該歡呼的聲音跟著起來。
林知夏在店裡忙。他給她說付完了,這一筆全部清了,訊息發出後,便去把自己真正該做的工作做完。他沒有要求她立刻從一把還得扶住的椅子旁退開,替這一刻先笑給自己聽。
中午她回了,說看到了,今晚回來想抱一下。周遠望著那幾個字,眼睛忽然有點熱,低頭笑了很久,才回自己也想。
他給母親打電話,這次看見那個熟悉名字,不再先猜是不是又有什麼事。陳素芸在家做飯,聽他說完,停了一下,答好,這幾年辛苦了。
周遠本來想說不辛苦,話到嘴邊,卻沒再給自己換一個比較能讓長輩安心的版本。他答是,有時真覺得很長。母親那邊靜了一會兒,後來有鍋裡的聲音,她將火調好,才接著說,她知道。
他們沒將父親的名字放進每一筆。那筆借款有他自己當年的選擇,父親去世後的日子,也不只剩誰替誰扛。如今款項收清了,周遠仍會想起修理鋪門前午後那一段光,想起周建平找不到鉗子,明明就放在自己手邊,還先問家裡的人有沒有見。
母親聽他講到這裡,笑著說那個習慣,你也有。周遠望向自己剛才又找過一回的筆,跟著笑,心裡那點多年只剩緊的地方,忽然有一小段能軟下來。
「我以前總想,弄完這個,就帶知夏回去好好吃一頓。」他說。
「你們去年七月就回來吃過了。」母親答。
他停住,然後笑了。確實吃過,兩人也真結婚、真住進家,沒有哪一件等到他最後一次付款,才肯開始。那些以為留在後面的日子,其實已在這一年裡,一頓一頓被他們過了。
到店裡之前,他先在路邊停了一會兒。對面玻璃門上映著自己的影子,沒有比早上高,也沒因為那一筆清了,立刻多一副很會生活的樣子。
他抬手理袖口,忽然想起父親有回替他改一件小東西,弄到後來愈看愈不順,反倒叫他先走,自己再想。那時他不懂為什麼一件已能用的還要再磨,如今回頭,才看見那裡也有一份很想把自己那一段做好、卻總覺得還不夠的倔。
周遠笑了一下,將袖子放回去。這件事不能再跟父親當面講,心裡仍有地方能記。他走過馬路,挑一個有窗的座位,先把手機收好,等真正的飯端來。
掛電話後,他去吃午飯,沒有特地選最貴的一間,也沒像前些年每次付完款,先把自己的那份減到只剩能不餓。周遠點一樣真想吃的,坐下,慢慢吃,窗外有一樹枝頭剛冒出的綠,他看了一會兒,才低頭繼續。
晚上他按真能到的時間回家。林知夏還沒到,他把菜洗好,做了一段,等她進門再一起把後半弄完。門響時,他從廚房走出來,林知夏將包放下,沒有先問都核清沒有,那些下午訊息裡已說過。
她張開手。周遠走過去,把她抱住,臉埋到她肩邊,站了很久。
她手掌輕輕貼著他的背,沒急著說往後一定都好。他能聽見自己呼吸慢下來,聽見廚房裡水仍在滴,過了一陣,忽然笑了一聲,說今天真的覺得累。
林知夏也笑,答那今晚先不要把所有東西都一次收完。她放開一點,抬頭看他,他便低下去親她,這個吻沒有誰終於足夠資格的意思,只是今天很想。
飯吃到後半,兩人談四月回富溪那一趟。各自工作真能排,再給家裡回,不將剛得到的一點鬆快,用一連串一定做到的安排塞滿。林知夏說四日可以,店裡已看過,周遠也答自己那邊核妥,於是將那頓飯真正約下。
他把記錄收進原來的私人文件袋。紙沒有燒,也沒掛到客廳,變成每個進來的人都得先知道的一段苦。那個袋放回櫃裡,門合上,旁邊留著兩人仍在用的東西。
林知夏在桌邊叫他拿杯,他應聲過去。窗外的春夜還涼,她把一半毯子分到他這邊,自己繼續讀那一章。周遠坐下,看著書頁在燈下慢慢翻,沒有再把下個月每一筆尚未花出的錢,先排成另一場必須趕上的證明。
他的手就在她手邊。過了一會兒,她將書往中間挪一點,問要不要從這裡一起看。他點頭,低下眼,看見那行自己還沒讀過的字。
— 本章完 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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