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章 第 13 章

方啟安的名字在螢幕上亮了三秒。

方啟明拇指壓下去，來電被切斷。他隨即站起來，把手機攥進掌心。

“我出去接個私人電話。”

“你不能離開。”曹法務說。

方啟明已經邁出半步，聞言猛地回頭：“曹律，你沒有權利限制我的人身自由。”

“我沒有。”曹法務合上取證機箱扣，聲音硬得像扣鎖，“但公共端正在發生日誌清理，來電人又可能與設備維護有關。你可以離開，公司也會如實記錄你在設備異常發生後拒絕留場，並立即向總經理和董事會風控負責人報告。”

“你憑什麼說他和設備維護有關？”

曹法務看了他一眼：“我還沒說來電人是誰。”

方啟明的臉僵了一瞬。

窗外雷聲從遠處壓過來，玻璃幕牆微微發顫。會議室裡沒有人說話，只有方啟明手機被掛斷後再次震動的悶響。

許微瀾看向周敏。

周敏的筆停在紀要紙上，問：“方啟安來電，要不要寫姓名？”

“只記錄現場可見事實。”曹法務說，“十五點二十一分，方啟明手機收到來電，螢幕顯示方啟安，現場多人可見，方啟明掛斷並提出離場接聽。不要寫任何關係推定。”

“私人通訊也要記錄？”方啟明冷聲道，“你們是不是下一步還要搜我手機？”

“沒有人要求搜查。”曹法務拎起取證箱，“你若認為顯示姓名不應列入正式紀要，可以提出異議，一併記錄。”

方啟明盯著周敏：“你敢寫？”

周敏的臉白了一下。

她低頭，在紙上寫完最後幾個字，聲音很輕，卻沒有退讓：“我只寫看見的。”

曹法務轉向會議室門口：“小梁，走。其餘人留在這裡，任何人不得接觸運營部設備，也不要在群裡發送現場情況。”

方啟明立即跟上：“那是我的辦公區，我必須在場。”

“你可以作為設備管理部門代表在門外見證，但不得碰設備、網線和電源。”

“客戶資料出了問題，誰負責？”

“公司負責。誰妨礙保全，誰對妨礙行為負責。”

門在三人身後合上，走廊裡很快傳來急促的腳步聲。

許微瀾留在原位，沒有提出跟去。

她知道自己的位置。她是申訴人，不是調查人。她若越過那條線，方啟明就能把每一份原始資料都說成受她操控。

周敏仍在補寫紀要，手卻抖得厲害。她寫了兩行，忽然放下筆，拿出手機。

“我不是要聯絡外面。”她先解釋，“我要把我爸那天的資料保全。”

許微瀾點頭：“不要在原檔上標註。先截圖留時間，再請養老院出具蓋章證明。繳費單如果是電子支付，把訂單號、商戶名稱和交易時間一起導出。”

周敏抿住嘴唇：“我以前總覺得，去看我爸是家裡的事，沒必要跟公司說。現在倒要靠他生病證明我沒做壞事。”

“不是靠他生病。”許微瀾說，“是靠你那天確實在那裡。”

周敏翻出五月三日的付款記錄。復健費四百八十元，護理用品一百六十七元，養老院食堂二十八元。三筆數字擠在螢幕上，樸素得近乎寒酸，卻比任何一句“我沒有”都更沉。

許微瀾幫她列出清單：探視登記、院內門禁、繳費單、復健師工作記錄、停車或公交支付記錄。

“你怎麼什麼都能想到？”周敏問。

“因為普通人沒有一句話就能讓別人相信的資格。”許微瀾說，“只能把一天拆成很多張紙。”

走廊盡頭忽然傳來小梁的聲音：“先別碰滑鼠！”

會議室裡的人同時抬頭。

門沒有完全隔音，外面的動靜斷斷續續傳進來。有人在報時，有人拖動折疊隔離屏，還有相機快門連續響起。

小會客區裡，OP-MEETING-02的螢幕停在藍灰色登入畫面。右下角系統時間顯示十五點二十三分，中央一個遠端管理視窗只剩半截，進度提示停在百分之六十八。

清理工作中。

兩名信息部技術人員站在桌旁，誰也沒有碰機器。曹法務要求先拍攝房間全景，再拍設備編號、螢幕、主機指示燈、網線接口和周邊座位。

“在場人員報姓名和進場時間。”他說。

小梁依次記錄，接著俯身查看交換機後台，沒有操作公共端本身。

“主機仍在線。遠端會話沒有正常退出，但資料流量正在下降。”他額頭滲出一層汗，“如果直接拔網線，可能導致記憶體裡的會話資訊丟失。先由網路側隔離它，只保留本地取證鏈路。”

方啟明站在門外，語氣繃緊：“這台機器上有兩份明天交付的客戶排期。你們弄壞了，違約金不是小數目。年輕人做事要懂得顧全大局，不要為了表現專業，把公司業務全搭進去。”

小梁手指停了一下。

曹法務看向方啟明：“他按流程做，就是顧全公司。你若知道哪兩份排期，報出文件名，後續由業務和法務共同提取。”

“我怎麼可能記得每個文件名？”

“那就先不要用無法確認的資料阻止保全。”

方啟明的手機又震了一次。他低頭看了眼，沒有接，也沒有再要求離開。

十五點二十六分，網路側隔離完成。

小梁接入只讀取證設備，先採集易失性資訊。螢幕上的清理進度仍是百分之六十八，程序卻已失去遠端來源，像一隻伸進抽屜的手突然被門夾住。

“清理沒有完成。”他說，“本地事件日誌有刪除請求，但安全軟體攔截了一部分。記憶體裡還有遠端會話殘留。”

曹法務道：“先保存，不作現場解讀。”

“明白。”

回到會議室後，曹法務沒有公布任何技術結論，只讓周敏記下設備封存狀態，並宣佈短暫中止聽證，等待初步鏡像完成。

方啟明坐下時，領口已被汗水浸出一圈深色。

“我再次聲明，”他說，“設備異常不代表和我有關。公共端誰都能用，遠端維護也一直由信息部和合作方處理。你們現在把一通私人電話、一封匿名郵件和一台老電腦拼在一起，是典型的誘導調查。”

許微瀾看著他：“沒有人需要拼。原始記錄會自己對上，或者對不上。”

“你很得意？”

“我只是等。”

“等什麼？”

“等不用靠你解釋的東西。”

方啟明嘴角抽了一下。

周敏的手機這時收到養老院回覆。值班主任確認五月三日探視系統仍有備份，願意按正式函件出具紀錄。她把訊息截圖後，連同三筆付款訂單寄到自己的備用郵箱，又將郵件時間寫進紀要附件清單。

許微瀾的手機也亮了。

羅阿姨發來一張照片。照片裡是物業值班室的交接簿，一隻戴著老花鏡盒掛繩的手壓在頁角，旁邊站著神色尷尬的物業經理。

訊息只有兩行。

有人來借四月門崗本，說是公司運營部核對訪客。沒借走。我讓他在借閱欄簽了名，這人寫字像螃蟹爬，但工號拍清楚了。

下一張照片裡，借閱時間是十五點二十二分。

正是公共端開始清理後不久。

許微瀾把手機遞給曹法務：“物業那邊有人試圖借原件。羅阿姨沒有交出去，留下了借閱登記和工號照片。”

曹法務立即撥通物業經理電話，打開免提，確認函件已由公司郵箱發出，要求對方封存門崗本並由兩名在場人簽字，不得換頁、補記或單獨移交。

電話那頭，羅阿姨的聲音插了進來：“你們公司的人可真講究，借本子不寫用途，還問我一個老太太管那麼多幹什麼。我告訴他，我以前管賬，少一分錢都要找，何況少一頁紙。”

曹法務說：“羅女士，請您不要帶走原件，也不要與對方爭執。”

“我吃飽了才替你們搶本子。我只看著物業蓋章裝袋。你們自己的爛帳，自己來認。”

電話掛斷後，會議室更安靜了。

門崗本、養老院單據、公共端日誌，三種互不相干的生活痕跡，正從青禾不同角落慢慢合攏。沒有一樣足以單獨定罪，合在一起，卻讓那些被口頭改寫過的時間重新長出了骨頭。

下午四點零七分，小梁帶著初步採集記錄回來。

“鏡像還在製作，只報告現場可確認事項。”他把打印紙交給曹法務，“清理程序未完成。系統事件保留了啟動時間，遠端會話殘留顯示設備名包含QA-AN，來源地址經過公司合作方的遠端接入閘道。”

方啟明立刻說：“我說過，是合作方維護。”

“還沒說完。”曹法務抬手制止。

小梁嚥了下口水：“會話使用的不是方啟安名下常用維護帳號，而是一組臨時憑證。憑證最初申請於四月二十四日，申請單位是沈澄所在的合作公司。”

許微瀾的手指在桌下收緊。

窗外終於落下雨，第一批雨點重重砸在玻璃上，把整座青禾切成無數條模糊的直線。

“申請人呢？”曹法務問。

小梁把最後一頁翻過來。

“系統申請人顯示沈澄。有效期原本只有七天，但延期欄被人修改過。修改操作使用的是周敏帳號。”

周敏猛地站起來：“不是我！”

“坐下。”曹法務說，“現在只記錄，不定性。”

許微瀾沒有看周敏，也沒有看方啟明。她低頭看見自己的手機亮起，沈澄的未接來電下方，多了一封新郵件。

主題只有一句話。

微瀾，方啟安不是你以為的那個人，但那組憑證，我知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