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章 第 12 章

曹法務看見郵件後，沉默了兩秒。

兩秒很短，卻足夠讓會議室裡所有人的視線從他臉上移到電腦螢幕。窗外的天色又沉了一層，玻璃幕牆映出一排模糊的人影。取證機剛完成沈澄郵件附件清單的保全，提示燈還亮著，冷白的光落在小梁手背上。

方啟明先開口：“不要點。”

曹法務沒有碰滑鼠。

方啟明像怕自己說得不夠清楚，又補了一句：“這種匿名舉報最容易被人利用。今天會議內容已經外流，現在立刻有人往法務郵箱投東西，時間這麼巧，明顯是有人在外面盯著現場。公司不能讓一封來路不明的郵件牽著走。”

許微瀾看了一眼右下角時間。

十五點十六分。

“請先記錄郵件進入法務郵箱的時間。”她說，“不點開正文，不下載附件，只記錄郵件頭和外顯信息。”

方啟明猛地轉向她：“這裡輪不到你指揮法務。”

“她說的是取證建議，不是命令。”曹法務截斷他，“小梁，按流程處理。先斷開預覽功能，查看原始郵件頭，不打開正文。”

小梁應了一聲，聲音有些乾。

他把取證機移到曹法務電腦旁，先用攝影設備記錄螢幕狀態，再導出郵件原始檔。每一步都念出時間，周敏低頭跟著記。

“十五點十七分，郵件主題為關於方總辦公共端歷史登錄人的匿名說明。發件時間十五點十五分四十二秒。發件地址為海外匿名郵箱服務，顯示名稱空白。收件人為公司法務公共郵箱，無抄送。”

“有附件嗎？”曹法務問。

小梁沒有點開，只從郵件結構裡查看：“一個壓縮檔，名稱是OP02歷史登錄節選，大小四點八兆。正文是純文字，外顯第一行可以讀到。”

“念。”

小梁停了一下。

“本人曾參與公司公共設備帳號維護，因擔心遭到報復，暫不具名。附件記錄可證明OP-MEETING-02長期存在非授權代登，四月二十八日晚的遠端連線並非許微瀾本人操作。請在設備被清理前保全原始日誌。”

最後一句念完，會議室裡沒有人立刻說話。

空調把幾張紙吹得輕輕作響。

方啟明的臉色已經不是單純的憤怒了。他盯著曹法務電腦，像那封郵件隔著螢幕碰到了某個不能被碰的地方。

“這就是惡意舉報。”他說，“連名字都不敢留，隨便寫幾句話，附一包不知道哪裡來的文件，就能指揮公司封設備？如果今天這種東西也算證據，明天誰都可以匿名陷害管理層。”

“還沒有人說它是證據。”許微瀾說。

“你閉嘴。”

“請記錄方總要求本人閉嘴。”她看向周敏，“以及本人回應：匿名不等於真實，也不等於虛假。先保全，不定性；先核驗，不傳播。”

周敏抬起頭。

她臉上仍有懼意，可那支筆沒有停。她甚至在寫完後補問了一句：“匿名郵件的附件狀態，要不要寫成尚未解壓、尚未核驗？”

曹法務點頭：“寫。”

方啟明壓著聲音：“周敏，你只是會議記錄人，不要擅自擴大自己的角色。”

周敏握筆的指節泛白。

若是兩個小時前，她大概已經低頭道歉了。可這一次，她只是吸了一口氣，說：“方總，我的帳號被用來追加工單備註，許微瀾工位照片也經過我所在的群。我不只是記錄人，還是待核當事人。我申請把我的帳號登錄紀錄、公共端登錄紀錄和報修工單操作紀錄合併核驗。”

她說得不快，每個字都像先在心裡走過一遍。

“我也申請核驗十二點前後我的門禁和考勤。如果操作不是我做的，我不接受紀要最後只寫帳號為周敏。”

許微瀾看了她一眼。

周敏沒有回看，只把筆放正。那張一直顯得蒼白的臉上，第一次有了一點站穩後的血色。

曹法務說：“列入申請。信息部調取時一併處理。”

方啟明冷笑：“很好。一封匿名郵件，現在連公司正常管理都成了犯罪現場。年輕人要懂感恩，公司給你們帳號和權限，是為了工作，不是讓你們出了事就把所有問題推給管理層。”

羅阿姨若在這裡，大概會說，帳做爛了就談感情，八成是數對不上。

許微瀾想起這句話，心裡那根繃緊的線反而穩了一些。

“方總，”她說，“感恩不能代替操作日誌。權限是公司給的，責任也應該按實際使用人認定。否則誰的名字寫在帳號上，誰就永遠是最方便的責任人。”

方啟明盯著她：“你現在倒很會講程序。”

“以前不講，所以坐在這裡。”

這句話落下後，方啟明沒有立刻反駁。

曹法務把桌上的資料往自己面前收了收：“匿名附件隔離下載，僅計算雜湊值，不解壓。信息部另安排兩人見證，排除惡意程式後再核驗內容。郵件正文暫不在現場全文宣讀。方總的異議記入紀要。”

小梁開始操作。

壓縮檔下載時，進度條走得很慢。四點八兆，在平時不過幾秒，此刻卻像一輛滿載的貨車爬坡。所有人都看著那一小段藍色往前推，沒人催。

下載完成後，小梁生成雜湊值，接著用只讀方式查看壓縮檔目錄，不解開文件。

“目錄共六項。”他說，“一份文字說明，三張截圖，一份導出的會話清單，還有一份……公共端歷史使用人表格。”

方啟明立刻道：“停止。文件名可以隨便偽造，沒有必要念。”

曹法務看著他：“念文件名不是認定內容。”

小梁抿了抿唇，繼續：“截圖一，四月二十八日二十一點五十六分遠端會話。截圖二，設備名稱QA-AN。截圖三，方總辦座位及公共端接線。會話清單時間範圍為四月二十五日至四月三十日。歷史使用人表格名稱是公共端臨時授權及代登名單。”

QA-AN。

許微瀾在紙上無聲地拆了一遍。

QA可以是質檢，也可以只是設備縮寫。AN可以是任何人的名字尾音。單憑一個設備名什麼都證明不了，可它和錄屏裡的“啟安”、沈澄郵件裡的遠端會話截圖，已經像三條從不同方向伸來的線，開始靠近同一個結。

曹法務問：“能否只讀取表格屬性，不開內容？”

“可以。”小梁說，“建立時間是五月三日凌晨一點十四分，最後修改時間五月三日上午九點零六分。作者欄……”

他的聲音忽然停住。

方啟明身體微微前傾：“作者欄怎麼了？”

小梁看向曹法務。

“說。”

“作者欄顯示周敏，最後保存者顯示Admin-QA。”

周敏的筆尖重重劃過紙面。

“我沒有做過這份表。”她立刻說，“五月三日是週六，我在養老院陪我爸做復健。那天我沒有進公司，也沒有登遠端。”

她說到養老院時，聲音顫了一下，像那個本來只屬於家庭窘迫的週末，突然也被拉進這張責任網裡。

“我有繳費單、探視登記，還有當天復健師發的注意事項。”她抬起頭，“都能提供。”

許微瀾看見她眼底泛紅，卻沒有哭。

青禾的普通人證明自己無辜，總要先拿出生活最狼狽的部分。門禁、繳費單、醫院小票、夜市收款記錄。別人一句“是她做的”，她們卻要翻遍抽屜，證明那一刻正在陪病床上的父親，正在替人寫申請，正在為下個月的還款奔忙。

“表格屬性也可能被改。”方啟明說，“更說明這份匿名資料不可信。”

“是可能。”曹法務說，“所以核驗原始系統，不採信匿名檔案本身。”

他轉向小梁：“公司OP-MEETING-02現在在哪裡？”

“方總辦公室旁的小會客區。”小梁說，“登記上是固定公共端，通常不關機。”

“立即封存。”

方啟明站了起來：“我不同意。”

椅腳擦過地面，發出刺耳的一聲。

“那是運營部設備，裡面有客戶資料和正在執行的項目文件。你們現在憑匿名郵件封機，影響業務誰負責？”

“封存不等於停止全部業務。”曹法務的聲音冷了下來，“先斷網，拍攝現狀，製作鏡像，再由業務部門確認必要文件。若設備內確有客戶資料，更需要保全。方總，你可以保留異議，但不能阻止公司處理潛在內控風險。”

“我是營運主管。”

“我是受公司委託處理本次合規調查的法務。”

兩人的目光在白色桌面上方撞在一起。

許微瀾沒有插話。她知道，此刻再多說一句，都可能讓這場程序被方啟明重新包裝成她的私人報復。

曹法務拿起手機，先撥給信息部負責人，要求兩名技術人員攜封條和只讀設備到場。接著，他讓周敏在紀要中增加一項外部保全。

“就四月二十八日晚門崗本及訪客登記，向物業公司發正式函詢。要求物業保留原始紙本、當日值班排班、相關監控及交接記錄，未經法務書面確認不得借出或銷毀。”

許微瀾說：“門崗本目前由羅阿姨協助看住原件，但她不是保管人。函件最好今天發，並電話通知物業經理簽收。”

曹法務看她：“羅阿姨全名和聯絡方式？”

許微瀾報出姓名，又補了一句：“退休會計，住青禾里社區。她只願意證明原件存在，不會把本子交給我。”

方啟明嗤了一聲：“一個退休老太太也成證人了。”

“會算帳的老太太，比有些會講大局的人可靠。”許微瀾說。

方啟明正要發作，桌上的手機忽然亮了。

來電人的名字沒有完全朝向眾人，但他拿得太急，螢幕在冷白燈光下晃過一瞬。

許微瀾只看見最後兩個字。

啟安。

方啟明立刻按掉來電，把手機扣進掌心。

幾乎同一時間，小梁的工作手機響了。他接起來，只聽了兩句，臉色驟然變了。

“你確定？”他問，“現在不要碰，拔網線也先別拔，拍螢幕，記時間，我們馬上過去。”

他掛斷電話，抬頭看向曹法務。

“方總辦公共端剛剛自動重啟。值班同事說，重啟前螢幕跳出遠端管理窗口，提示正在執行日誌清理。”

窗外一道悶雷滾過青禾灰沉沉的樓群。

曹法務猛地合上電腦：“所有人留在這裡。小梁，跟我去封存設備。”

方啟明握著手機的手背上，青筋一根根浮了出來。

被按掉的電話再次震動。

這一次，螢幕完整亮起。

方啟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