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三百件茶，七十二條岔路

那晚回到家，顧臨川發現桌上多了一副碗筷。

母親說是替他留的。父親顧正山卻一邊擇菜，一邊問：「姓沈的不是回來了？你沒叫他吃飯？」

臨川以為自己聽錯。兩年前罵沈執罵得最兇的，也是父親。

「我又不是不認得字。新聞裡那個茶行訪問，我看了。」父親把一根太老的菜梗扔掉，「人家在外面做得好，不等於我們家欠的話就不用說。」

臨川坐下，沒有立刻提那二十四萬元。父親去年才退休，退休金足以應付兩老日常，另借給他創業的十八萬元卻還沒有還。那是父親留作急用的存款，不是可以一直往茶箱裡填的底。

母親替他盛飯，順便說隔壁嬸子又要介紹女孩子。臨川把碗接過來，先說不要替他約，他喜歡男人，這件事以前說過，現在也沒變。

母親嘆了口氣，沒有再拿誰家的喜帖來比。她只問，那個回來的人，他們是不是還會吵。

「會。」臨川說。

父親哼了一聲：「那就吃飽再吵，別拿別人的事讓自己餓出脾氣。」

第二天一早，臨川帶著家裡的茶葉蛋去祠堂。沈執已經到了，住在鎮上的旅社，早班車下來還走了二十分鐘。

「車呢？」

「我沒有專車。昨天搭退貨車，是因為剛好順路。」

臨川把紙袋放到他手邊，才知道村裡傳的「沈總帶大筆資金回來」，不過是看到一個人穿乾淨襯衫，就替他補了許多不存在的東西。

沈執如今在外地「望山茶行」負責採購，也有少量持股，收入穩定。他有權為自己經手的採購查驗，沒有權把茶行的錢拿來救前男友。

他剝開一顆蛋，先把裂得最好的一半放到臨川面前。放完，兩人都愣了一下。

以前臨川嫌蛋殼黏，沈執總替他挑一顆好剝的。習慣比人更不肯退夥。

臨川沒道謝，只把那半顆吃掉，然後把工作表放在兩人中間。

三百件出貨紀錄分成兩組：二百二十八件照原路派送，七十二件先被改到河口自提點。八件異常反映，全在後一組，但這仍只能指出共同環節，不能直接指認誰換了茶。

阿棠請客人提供收到時的外箱照片，遮去無關個資後依訂單存檔。原始信件與照片另妥善保留，不把客人的地址投到公開螢幕上。

合作社留下的出貨樣與封存批次也取出來。沈執跟兩位茶農核對包裝，發現異常退件的內袋尺寸略窄，封口線比原廠留樣多一道。這些足以要求進一步查驗，卻不足以光憑香味說茶從哪個山頭來。

他們將異常品分批隔離，安排專業檢驗與包材比對；未有結論以前，不再以「肯定沒事」勸客人收下。

中午他們到賀伯的茶間核對當日交貨數量。老人沒泡茶招待，先把曬乾的竹篩一只只搬開，從櫃裡取出收條。他的帳簿上有兩種字：自己寫得大，孫女補得小，幾筆工錢後面還畫了圓圈。

「圈起來的是已付？」臨川問。

「是人家來問第二次。」

臨川沒有再問。他把相符的交貨單逐張記下，請賀伯指出哪些付款急、哪些能先商量，卻不答應今天就一定有款。老人聽完不大高興，仍把缺的第二聯找給他。

離開時，沈執蹲下來幫老人將掉到地上的竹篩撿起，掌心沾了細碎茶末。他沒有說農人不容易，臨川也沒有拿手機拍。兩人把篩子放好，繼續去找下一戶的收條。

臨川在箱底看見一小段紅線，伸手要拿，沈執叫住他，先拍照標位置，再和其餘包材分開保存。

「紅線能證明什麼？」阿棠問。

「現在什麼也不能。」沈執說，「這附近每家都可能有。先記著，別替它編故事。」

臨川想起父親總用紅棉線綁一小包自家茶，給老朋友拿回去；姚桂芬的鑰匙也用紅繩串著。若只憑一段線，他能把全村指一遍。

下午，許成嶺帶來改址說明，稱七十二件的客戶區域代碼有誤，系統才送往自提點。他交出的表只有最後一次派送紀錄，沒有原始改址申請。

阿棠按臨川授權，直接從店鋪本身的後台申請完整操作紀錄，暫停物流方可修改收件資料的委託權限。已在途的貨由客服逐件確認，不讓更換帳號把正在送的包裹也弄丟。

許成嶺收起笑容：「你們真要鬧得連合作都沒得做？」

臨川問：「我問我自己的貨在哪裡，就叫鬧？」

「村裡讓你把品牌攢起來，你回頭只信外面的人。」

沈執一直沒插話。等許離開，臨川才發現他把那張結算書影本壓在自己的水杯下，沒有拿出來助攻，也沒有用舊債打亂現場。

「你不問錢？」臨川說。

「等你查自己的帳。你說昨天沒看過那份催款回函，我信你沒看過。但我不會因此當成你已經付了。」

這種不帶威嚇的追問，比一句你欠我的更難躲。

臨川從舊信箱找出兩年前的往來。許曾提出以一筆貨款代付退夥款，請他把二十四万元轉到指定帳戶，後來寄回一張「結算完成」的掃描單。他只看了蓋章，就把檔案收起。

現在再看，章是中轉倉的，不是沈執的；收款人簽名欄空著。

他當年並非看不見。他只是太想讓那場爭吵有一個不必再面對沈執的結束。

傍晚，沈執收拾東西趕末班車。臨川追到院子，把催款回函給他看，說自己找到了那張沒有收款簽名的單子。

沈執垂眼看過，只問一句：「現在你還覺得是我把錢拿走了嗎？」

臨川搖頭。

「我應該兩年前就問你。」

沈執把影本摺好，放回茶樣袋。那塊藍布的邊角磨白了，歪針腳仍在。

「是。」他說。

沒有但是，也沒有原諒。公車從路口轉過來，沈執走向站牌，臨川站在祠堂前，看著他又一次離開。

這一次，他知道該追的不是那班車。

他回辦公室，給當年的記帳士寫信，列出日期、款項和自己需要核對的資料，最後寫：這筆帳我負責，請不要只聯絡許先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