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那年我沒有陪你把箱子拆完

姚桂芬請臨川到合作社吃飯，桌上只有三碗麵。

第三個人是何小蓮，在鎮上開糕餅店，比臨川小一歲，去年離過婚。她一看見臨川，先問：「你也以為今天談端午禮盒？」

臨川看向姚桂芬。

姚把筷子分好，說談生意不妨礙交朋友，兩家一起做，茶和糕都有出路；她也能替臨川去說那筆倉儲費，不必每件事都跟許成嶺頂著來。

小蓮沒有動筷。

「姚姨，我店裡缺的是穩定供貨，不是丈夫。」

臨川忍不住笑了一下，隨即正色告訴姚桂芬，自己已經和家人說明喜歡男人，不會用婚事換出貨，也不該讓小蓮白跑。

姚的臉沉了：「我是怕你一個人撐不住。沈執回來查完就走，你還得在這裡住。」

「那就把該談的生意談完。」小蓮把禮盒尺寸圖拿出來，「我的店能不能合作，和他跟誰過日子無關。」

這頓飯吃得不大愉快，卻沒有摔碗。小蓮臨走前把名片給臨川，說茶的問題查清楚再聯絡，自己不急著拿可疑的貨填盒子。

走到門外，小蓮追問他禮盒的事還算不算。臨川說當然，接著又為今天的安排道了一次歉。

「你不用替她賠兩次。」小蓮說，「我也不用因為拒絕相親，就把想做的生意一起推掉。」

她把糕餅樣品拆開，讓他帶回去試配，但標明含哪些材料、能放多久，不肯讓他隨口保證先賣再說。臨川吃了一小塊，覺得比以前吃過的略鹹。她說正是留給茶的，太甜只會把兩邊的味道都壓掉。

臨川將那一小包收好，忽然想起兩年前所有人都勸他顧全大局，卻沒有人問過，那個局裡到底還剩多少人可以照自己的意思生活。

姚桂芬將門關上，聲音疲憊了一點：「你們年輕人，樣樣要分開。在村裡哪有那麼容易。」

臨川望著桌上的空碗。姚替社裡跑過貸款、替生病的茶農找過人手，這些好都是真的；可她如今把誰能得到幫忙，和誰肯照她的意思生活綁在一起，也是真的。

「難，就慢慢分。」他說。

回祠堂時，阿棠已拿到店鋪的完整操作紀錄。七十二件收件資料由物流受託帳號批次修改，理由欄填的是「買方同意自提」。她逐件對照客服記錄，目前沒有找到任何一位買方提出過這項要求。

沈執正在和三位先退貨的客人通話，取得提供紀錄的同意。臨川等他講完，才把新資料放下。

「可以說許改的？」阿棠問。

「只能說那個受託帳號做了修改。」臨川回答，「帳號誰用了、依誰的指示，還得查。」

沈執抬眼，像沒料到這句話會由他先說出來。

兩年前，臨川恰恰沒有等。

那時「回青」第一次接大單，沈執在出貨前發現中轉倉以另一批茶替換不足的數量，要求暫停。許成嶺聲稱只是樣品混放，茶農卻已等著收錢，父親借進去的十八萬也都壓在貨上。臨川怕一停就全垮，當眾說沈執只顧自己的原則，不顧別人的活路。

沈執問，你肯不肯先陪我把箱子拆完。

他沒肯。

後來爭吵擴大到退出股權，兩人簽了二十四萬的買回協議，臨川接受許提出的代付安排。他看見蓋章的結算單，便向村裡說沈執已經拿錢走了，再也不必管「回青」的死活。

他用這句話替自己討到許多同情。

沈執寄過催款、試過調解。臨川那段時間將營業往來交給許協助處理，甚至讓他作為受託聯絡人出面回覆，收到的都是已付款的說法。私人電話則早被臨川封鎖。

這些事如今從兩邊的檔案拼回來，沒有一份需要駭進誰的電腦。最難看的真相，原來一直在各自已收到、卻不肯放到一起看的東西裡。

祠堂窗外有人在掃落葉，竹帚一下下刮過石地。臨川聽了很久，才說：「我不是沒有機會問你。我是不想問。」

沈執將手裡那張紙放平。

「我那時也有很難聽的話。我說你只要父母肯點頭，誰都能拿來墊腳。」

「那是因為我先——」

「我是在說我的話，不是替你抵帳。」沈執望著他，「我把你怕的事當武器，那句話我道歉。你沒有陪我查貨，後來又說我拿錢走人，是你的事。兩件都要說清楚。」

臨川點頭。喉嚨裡那團堵了兩年的東西，沒有因為一句對不起就散開，但終於不必整團吞著。

傍晚下雨，沈執沒趕上原本的公車。臨川提議送他到鎮上，沈執沒有拒絕。

車裡那個藍布茶樣袋放在中間。臨川看了幾次，終於問為什麼還留著。

「能用。」

「你那茶行沒有新的？」

沈執沉默一會兒，轉過臉：「顧臨川，不要今天才肯承認欠款，就開始問我是不是還喜歡你。」

臨川的耳朵一下子燒起來。

車開到旅社門口，雨仍很密。他打開後座找傘，發現只有一把，傘骨還彎了一根。沈執接過來，認出那是以前房東留下的黑傘，表情忽然柔和了一點。

兩人擠到屋簷下，臨川半邊肩膀濕了。沈執把傘往他那裡偏，自己卻踏進積水裡，鞋裡咕唧響了一聲。

臨川沒忍住，沈執也笑了。那一小段笑聲將兩年推開一點，又沒有替任何事情結案。

「明天幾點？」臨川問。

「七點。我要先去看另一筆收貨。」

「我來接你。」

沈執看他一眼：「不要只是因為你想補償。」

臨川想了想，照實說：「也因為我想見你。」

沈執沒有立刻答，最後只把傘還過來，說明早記得吃早餐。

回村的路上，姚桂芬打電話來，告訴臨川一件她原本不想說的事：合作社早先簽過一份倉內拆箱重整的授權，許成嶺一直拿它作為合單的依據。

「你們不要光拿改址說人偷貨。這裡頭，有我的章。」

臨川把車停在路邊，開了警示燈，請她把完整文件保留好，明天當面看。

他沒有急著判她跟誰一夥。

那把濕傘放在副駕，水一滴滴落在腳墊上。他想起沈執兩年前的話：肯不肯先陪我把箱子拆完。

這一次，他要留到最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