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退貨車上，坐著我的前男友

退貨車開進溪禾村時，顧臨川正在直播間裡說，今年的春茶沒有讓大家失望。

助理阿棠從門外探頭，兩根手指在喉嚨前橫了一下。他以為是收音出了問題，直到她把手機舉到鏡頭後：物流車停在祠堂外，車尾坐著一個人。

沈執。

兩年沒見，他穿灰色襯衫，袖子捲得整整齊齊，腳邊三只退貨箱，像帶了三份不大吉利的見面禮。

臨川將杯子放下，請阿棠先關閉購買連結，向觀眾交代有一批到貨反映需核對，約定晚間更新處理進度，才結束直播。

他走出祠堂，村裡幾位送茶的老人還坐在簷下。人人都看見了沈執，連打火機的聲音都小下去。

「你來退貨？」臨川問。

「替三位客人帶回來。我怕交給你原來那家物流，又走丟一次。」

沈執站起來，沒有笑。他三十二歲，比臨川大一歲。兩年前他們一起創立「回青」，後來拆夥；村裡只知道沈執帶著不清不楚的款項離開，不知道他們也曾一起住過一間窗戶對著鐵道的房子。

那房子每夜十一點過一班貨車。沈執會在車聲響起以前，先伸手摀住臨川的一邊耳朵，另一邊讓他壓在枕頭裡。

如今臨川聽見的，是封箱膠帶被割開的聲音。

沈執讓退貨的承運員與阿棠一起確認外箱狀況，逐件拍照、核對訂單，才打開其中一箱。盒裡是溪禾這季的清香春茶，外觀和臨川寄出去時一樣，內袋卻多一道新封口。

「有客人覺得味道不對。我們茶行也是你這批的買家。」沈執說，「我不靠喝一口就替你判真假，先看你賣的和他們收到的是不是同一批。」

他把原本貼在箱上的宅配單指給臨川看。地址還是客人家，紙底下卻露出另一張標籤的邊角，像沒拔乾淨的一根魚刺。

阿棠俯下去：「怎麼貼兩張？」

「我們出貨只貼一張。」臨川說。

「先記下來。不要撕。」沈執將箱蓋放回去，「我今天是買方代表，不是你的鑑定人。」

這句話比責罵還讓臨川難受。從前他一個眼神，沈執就知道該先查哪裡；如今對方先替彼此劃出位置，好像再多站近一寸，都會妨礙判斷。

阿棠拿來留樣，讓兩只尚未開封的袋子並排放著。臨川認得自己的包裝，甚至記得印刷廠第一次把山的顏色印得太藍，自己為此改了三版。可如今東西放到眼前，他竟然不能只憑那座山，向任何人保證裡面是什麼。

沈執將空紙箱墊到桌腳下。那張桌子一直不平，從前他來幫忙時也這樣墊。臨川盯著他的動作，幾乎要叫一聲別弄了，我買新的。可舊桌子不會因為換掉就沒搖過，面前這三箱茶也不會因為他難堪就自己回到原來的樣子。

「先看哪一件？」他問。

沈執停了一下，將第一位客人的訂單翻出來。那是位買茶送父親的女兒，留言寫，希望包裝牢一點，爸爸捨不得自己買。

臨川看完，把椅子拉近了。

村合作社的理事長姚桂芬聽到消息趕來，手裡那串倉庫鑰匙碰在一起，響得細碎。她先看沈執，再看退貨箱，說大家都是舊相識，別堵在祠堂門口讓人拍。

沈執問：「放進去談，箱子會比較真嗎？」

姚桂芬臉上一緊。臨川把登記表遞給阿棠，請她帶客人回覆資料進辦公室，自己留下來對兩人說，查驗可以移到乾淨的工作桌，但原樣與時間都要記錄，該處理的退貨照辦。

許成嶺也來了。他是「成嶺配送」的經營者，父親當年跑貨運，路線傳到他手上，連村外那座中轉倉也一起留下。溪禾這季的網路訂單，全交給他承運。

他望了一眼沈執，笑道：「好久不見。回來就挑毛病，還是當年的脾氣。」

沈執把退件交接單翻到背面，問那三個包裹為什麼先到河口自提點，隔一天才重新派送。

「合單，正常調度。你做採購，不會連這個都沒看過。」

「客人沒申請自提。」

「系統辨識地址的問題。我回去查。」

許成嶺說得太順，臨川反而想起這星期看板上一整排漂亮的「已出庫」。他原以為出庫就是往客人手上去，沒有再問貨先繞了哪裡。

他請許提供本批交接與改址紀錄。許沒答應，先說週五有一筆到期的倉儲費，若店鋪因退款周轉不過來，自己可以替合作社墊，但日後出貨就由中轉倉統一安排。

姚桂芬接了一句：「先把茶農的錢付出來最要緊。」

簷下的老人都不說話了。春茶只收一季，肥料、工錢、屋頂漏水，沒有哪一樣會等真相出來才到期。

臨川把手按在桌上。他知道姚桂芬在提醒什麼，也知道自己拿不出一句足夠好聽的話。

「先停這批出貨。」他說，「其他批次分開核對。不要再把不知道是不是原貨的東西寄出去。」

許成嶺笑意淡了一點：「你自己說停，後面可別怪我沒替你送。」

「寫在交接上，是我要求暫停。」

人散後，祠堂裡只剩阿棠打電話的聲音。三百件首批訂單中，目前有八位客人反映異常，退回三件。臨川不能拿八件當成全部，也不能因為還有二百多個人沒說話，就斷言沒事。

他請阿棠逐一聯絡，提供暫停使用、退貨或退款的處理方式，先把能確定的告訴客人。他自己的銷售抽成和店裡預留的售後款先補進去，金額列清楚，缺口再找合作社談。

沈執坐在窗邊核對自己茶行收到的訂單。陽光落在他手背上，臨川看到無名指空著，為這個念頭羞愧了半秒。

「你這次回來，住多久？」

「把貨的事查完。」

「只有貨？」

沈執抬頭，從文件袋裡拿出一張影本。

那是兩年前的退夥結算書。最後一頁約定，顧臨川應分六個月支付沈執二十四萬元，買回沈執的股權。旁邊附著一份臨川從未見過的催款回函，註明未收款。

臨川的後背慢慢繃緊。

「許成嶺說已經替我結了。」

「那你應該問他，錢交給誰。」

兩年前他們吵得最兇那晚，沈執說你寧願信整個村，也不肯讓我把一句話說完。臨川回他，那你就走。

原來有些話說出口，不會隨著那個人走遠就一起消失。它會換成一張紙，過很久，再從門口回來。

沈執把影本推到他面前，站起身。

「茶的事替客人查，舊帳替我自己問。臨川，這一次不要又把兩件事攪在一起。」

他走到門邊，彎腰提起自己的袋子。袋口露出一小片藍布，臨川認得，是當年他縫給沈執的茶樣袋，針腳歪得像沿河的小路。

沈執察覺他的目光，把袋子扣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