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章 二十一日那把鑰匙
沈越第一次跟曹承合夥,是在一個停電的夏夜。
那時店還沒開,兩人蹲在宿舍樓下,拿手機的光照著一份進貨單。曹承說他會跑廠,沈越會寫字,正好能把彼此不會的那半邊接起來。夜裡熱得很,紙被手汗弄皺,曹承去小賣部買兩支最便宜的冰棒,掰開一支說先試味道,好吃再吃另一支。沈越到現在都記得那股廉價奶味,記得自己當時連明天會不會有訂單都不知道,卻很願意跟這個人一起往前走。
後來翻臉,他曾想把這些回憶全換成早有預兆。可日子並沒有那麼方便,曹承確實幫他扛過貨,也確實在後來選了自己要走的捷徑。人不需要從出生就長著反派的臉,才能做出讓別人受傷的事。
五月二十五日,曹承把一只牛皮紙袋放在咖啡桌上。沈越看了眼他的手,指甲剪得很短,左手食指仍有以前拆箱割過的小疤。他忽然不想再盯那道疤,低頭把清單拿出來。
袋裡是去年七月二十一日的代操作委任副本、外掛公司收件回信,以及店標申請的往來資料。曹承先說這不是承認所有指控,只是把自己持有的文件交出來,希望事情能快點停。
「它停不停,不只由我決定。」沈越說。
委任內容允許曹承代交部分營運材料,沒有讓他隨意替店新增所有保證,亦沒有讓他把自己的公司帳戶寫成店鋪的正式收款對象。那把比喻中的舊鑰匙一直有人持有,但出現一條帶沈越名字的紀錄,不等於沈越當天重新看過全部內容並簽過一個新的意思。
這些仍要與平台收到的版本核對。沈越只確認曹承今天交了什麼,沒有把自己讀懂的部分當成正式裁定。
「許燦說那只是展示,不會真的動錢。」曹承忽然說。
「那你為什麼不交給我看?」
曹承把杯子推遠,咖啡沿杯壁留下一圈褐色。「因為後來已經用了。你那陣子什麼都要問,排期一拖,對面就說不做。店已經壓了那麼多貨,我以為先過去再說。」
沈越聽著,胸口像被一點點塞滿濕紙。這個理由太熟悉,熟悉到他知道自己去年也用過它;差別不是誰永遠乾淨,而是有人發現錯了仍把資料藏起,有人現在得把它翻出來。
「八千元呢?」他問。
曹承說自己拿去補另一筆推廣支出,想靠後續合作補回來,沒有成功。他願意談返還安排,但目前無法一次付清。沈越沒有現場逼出一個根本做不到的明日期限,要求對方提出可核對的方案,依有效方式確認,不用一句兄弟就當憑據。
談話結束,曹承問:「我們以後還能正常說話嗎?」
沈越望著窗外。路邊有個外送員正在重新綁鬆掉的袋子,動作很慢,沒有誰會替他重送一份已灑掉的湯。
「今天我們已經正常說完了。」他說,「合夥不會恢復。」
他提著文件離開,手沒有發抖,走到路口卻突然喘不過氣似的停住。不是物緒,是他自己的失望終於有地方落下。他給江行曜發訊息,說資料拿到了,今天可能不太想見人,但願意晚些時候通電話。
江行曜回好,沒有追問是不是我也算不想見的人。半小時後,他又傳來一張晚霞,下面只有一行字:從實驗樓出來看到的,不用回。
等公車時,一位提菜的大姐問這班到不到市場。沈越查了站牌,確定後才回答,對方道謝,把太重的一袋先放地上。車來了,她正要伸手拎,袋底忽然裂開,兩顆馬鈴薯滾到腳邊。
沈越替她攔住一顆,另一顆滾得更遠,司機等了幾秒,最後先發車。他抬頭看遠去的車尾,手裡還拿著土豆,忍不住跟大姐一起笑。對方覺得耽誤他,連說不好意思,他搖頭,從包裡找出一只空袋,確認乾淨,給她換好。
「你這袋子挺結實。」大姐說。
他沒順勢推銷,只把東西裝穩。那個有折線信封的小布袋是自己平時用的,今天送出,他說是自己閒置可贈的小布袋,不必再跑一趟歸還,對方確認後道謝收下。他也不急著在站牌下算一個路人是不是潛在客戶。
等下一班的十幾分鐘,大姐說市場有一家蘿蔔便宜,講完又怕他不煮,問是不是學生。沈越答剛要畢業,對方點頭,說那就先吃飯,工作慢慢找。這話跟誰說都差不多,他聽著卻意外舒服,因為大姐不知道他曾經失敗或被騙,只看見一個願意撿馬鈴薯的年輕人。
車到時,他幫她把袋提上第一級台階,自己站到後面。文件仍在包裡,沒有因此少一張,今天的難過也沒被一件善事洗掉;可那段路不再只剩咖啡桌上兩個無法回到以前的人。他拉住扶手,抬眼看窗外,晚霞正好從兩棟樓中間露出一條。
沈越站在公車上看那張照片,窗外正有相同的光。兩個人在同一座城,不必每次都靠並肩才能知道對方在。他把文件交到約定窗口,取得交接確認,再去買自己想吃的晚飯。
晚飯是一碗很辣的牛肉麵,他吃到眼睛紅。老闆問是不是辣過頭,他點頭,要一杯水,沒有向陌生人解釋一段創業史。走出去時天已黑,他沿河坐了一會兒,才打給江行曜。
對方沒有問勝利了沒。沈越說曹承承認一些事,又給自己找了一些理由,說到最後,竟只剩一句:「我以前真的把他當朋友。」
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,江行曜說:「我知道。」
沈越本來想問你怎麼會知道,又發現不用問。他知道的不是曹承,也不是那支冰棒,而是一個人曾真心把未來分一半給別人,後來得親手把那半邊收回。
兩人沒有聊很久。江行曜明天有課,沈越也得修改答辯資料。掛電話前,沈越說晚霞很好看,下次可以一起看。江行曜回好,沒有替那個下次指定一個必須快樂的結果。
沈越回到住處,把文件副本放好,洗掉臉上的汗與辣味。他看見鏡子裡那個人不再像去年那麼相信一切,也還沒學會凡事懷疑。他希望自己最後能留在中間,清楚一點,仍肯喜歡。
那時店還沒開,兩人蹲在宿舍樓下,拿手機的光照著一份進貨單。曹承說他會跑廠,沈越會寫字,正好能把彼此不會的那半邊接起來。夜裡熱得很,紙被手汗弄皺,曹承去小賣部買兩支最便宜的冰棒,掰開一支說先試味道,好吃再吃另一支。沈越到現在都記得那股廉價奶味,記得自己當時連明天會不會有訂單都不知道,卻很願意跟這個人一起往前走。
後來翻臉,他曾想把這些回憶全換成早有預兆。可日子並沒有那麼方便,曹承確實幫他扛過貨,也確實在後來選了自己要走的捷徑。人不需要從出生就長著反派的臉,才能做出讓別人受傷的事。
五月二十五日,曹承把一只牛皮紙袋放在咖啡桌上。沈越看了眼他的手,指甲剪得很短,左手食指仍有以前拆箱割過的小疤。他忽然不想再盯那道疤,低頭把清單拿出來。
袋裡是去年七月二十一日的代操作委任副本、外掛公司收件回信,以及店標申請的往來資料。曹承先說這不是承認所有指控,只是把自己持有的文件交出來,希望事情能快點停。
「它停不停,不只由我決定。」沈越說。
委任內容允許曹承代交部分營運材料,沒有讓他隨意替店新增所有保證,亦沒有讓他把自己的公司帳戶寫成店鋪的正式收款對象。那把比喻中的舊鑰匙一直有人持有,但出現一條帶沈越名字的紀錄,不等於沈越當天重新看過全部內容並簽過一個新的意思。
這些仍要與平台收到的版本核對。沈越只確認曹承今天交了什麼,沒有把自己讀懂的部分當成正式裁定。
「許燦說那只是展示,不會真的動錢。」曹承忽然說。
「那你為什麼不交給我看?」
曹承把杯子推遠,咖啡沿杯壁留下一圈褐色。「因為後來已經用了。你那陣子什麼都要問,排期一拖,對面就說不做。店已經壓了那麼多貨,我以為先過去再說。」
沈越聽著,胸口像被一點點塞滿濕紙。這個理由太熟悉,熟悉到他知道自己去年也用過它;差別不是誰永遠乾淨,而是有人發現錯了仍把資料藏起,有人現在得把它翻出來。
「八千元呢?」他問。
曹承說自己拿去補另一筆推廣支出,想靠後續合作補回來,沒有成功。他願意談返還安排,但目前無法一次付清。沈越沒有現場逼出一個根本做不到的明日期限,要求對方提出可核對的方案,依有效方式確認,不用一句兄弟就當憑據。
談話結束,曹承問:「我們以後還能正常說話嗎?」
沈越望著窗外。路邊有個外送員正在重新綁鬆掉的袋子,動作很慢,沒有誰會替他重送一份已灑掉的湯。
「今天我們已經正常說完了。」他說,「合夥不會恢復。」
他提著文件離開,手沒有發抖,走到路口卻突然喘不過氣似的停住。不是物緒,是他自己的失望終於有地方落下。他給江行曜發訊息,說資料拿到了,今天可能不太想見人,但願意晚些時候通電話。
江行曜回好,沒有追問是不是我也算不想見的人。半小時後,他又傳來一張晚霞,下面只有一行字:從實驗樓出來看到的,不用回。
等公車時,一位提菜的大姐問這班到不到市場。沈越查了站牌,確定後才回答,對方道謝,把太重的一袋先放地上。車來了,她正要伸手拎,袋底忽然裂開,兩顆馬鈴薯滾到腳邊。
沈越替她攔住一顆,另一顆滾得更遠,司機等了幾秒,最後先發車。他抬頭看遠去的車尾,手裡還拿著土豆,忍不住跟大姐一起笑。對方覺得耽誤他,連說不好意思,他搖頭,從包裡找出一只空袋,確認乾淨,給她換好。
「你這袋子挺結實。」大姐說。
他沒順勢推銷,只把東西裝穩。那個有折線信封的小布袋是自己平時用的,今天送出,他說是自己閒置可贈的小布袋,不必再跑一趟歸還,對方確認後道謝收下。他也不急著在站牌下算一個路人是不是潛在客戶。
等下一班的十幾分鐘,大姐說市場有一家蘿蔔便宜,講完又怕他不煮,問是不是學生。沈越答剛要畢業,對方點頭,說那就先吃飯,工作慢慢找。這話跟誰說都差不多,他聽著卻意外舒服,因為大姐不知道他曾經失敗或被騙,只看見一個願意撿馬鈴薯的年輕人。
車到時,他幫她把袋提上第一級台階,自己站到後面。文件仍在包裡,沒有因此少一張,今天的難過也沒被一件善事洗掉;可那段路不再只剩咖啡桌上兩個無法回到以前的人。他拉住扶手,抬眼看窗外,晚霞正好從兩棟樓中間露出一條。
沈越站在公車上看那張照片,窗外正有相同的光。兩個人在同一座城,不必每次都靠並肩才能知道對方在。他把文件交到約定窗口,取得交接確認,再去買自己想吃的晚飯。
晚飯是一碗很辣的牛肉麵,他吃到眼睛紅。老闆問是不是辣過頭,他點頭,要一杯水,沒有向陌生人解釋一段創業史。走出去時天已黑,他沿河坐了一會兒,才打給江行曜。
對方沒有問勝利了沒。沈越說曹承承認一些事,又給自己找了一些理由,說到最後,竟只剩一句:「我以前真的把他當朋友。」
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,江行曜說:「我知道。」
沈越本來想問你怎麼會知道,又發現不用問。他知道的不是曹承,也不是那支冰棒,而是一個人曾真心把未來分一半給別人,後來得親手把那半邊收回。
兩人沒有聊很久。江行曜明天有課,沈越也得修改答辯資料。掛電話前,沈越說晚霞很好看,下次可以一起看。江行曜回好,沒有替那個下次指定一個必須快樂的結果。
沈越回到住處,把文件副本放好,洗掉臉上的汗與辣味。他看見鏡子裡那個人不再像去年那麼相信一切,也還沒學會凡事懷疑。他希望自己最後能留在中間,清楚一點,仍肯喜歡。
— 本章完 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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