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章 你的雨傘不能替我作答
曹承約在一間玻璃很亮的咖啡館。
沈越提早到,選了靠近出口的位置。四月二十八日,店外的樹葉被雨打得很平,咖啡機一開,整間店都是潮濕的熱氣。他把手機調成正常來電,準備好問題清單,不靠某段神奇感覺判斷對方接下來哪句是真。
江行曜送他到路口,沒有跟進去坐旁邊施壓。兩人約好談完傳訊息,晚了就按各自安排吃飯,不用站在雨裡等一個浪漫的救援鏡頭。
曹承遲到十二分鐘,帶一股很重的香水味。他比去年瘦,開口仍熟練:「最近氣色好多了,聽說新店不錯。」
沈越不接寒暄,把店標委任文件與八千元待返款的問題各問一遍。曹承說文件可以幫找,錢也不是不想還,現在都卡在許燦那邊;如果沈越願意先停止公開提舊案,也許大家比較好談。
「我目前只向平台交資料,沒有公開你的個資,也沒有說未核實的事。」沈越說,「你要我停止的是哪一件?」
曹承拿咖啡杯的手頓了一下。他想把話放回同學創業的舊情裡,說當初沒有自己跑供應鏈,沈越一個人哪走得那麼遠。沈越承認那時對方做過事,卻不因此刪掉八千元的去向。
那筆錢原本是店裡約定用途的宣傳預備款,曹承以合夥人身份領走,未按確認用途支出,也未提出足夠憑證。雙方後來書面核過應返金額是八千,不是沈越今天憑生氣臨時喊的數字。
「你現在非要算這麼清?」曹承問。
沈越看著他,忽然想起開店第一個月兩人蹲在地上吃泡麵,曹承把最後一顆滷蛋分給他。那顆蛋是真的,後來藏起來的文件也是真的,前者不能讓後者消失。
「要。」他說。
曹承笑意淡下去,說平台也不是他家開的,真要鬧,誰都不好看。沈越沒有跟著比誰更狠,把對方願意交的、拒絕交的、仍需確認的部分逐項記下,約了下次回覆期限。現場沒有得到一紙認罪,也沒有突然有誰破門而入。
曹承後來從手機翻出一張舊照片,兩人第一次去工坊看布,沈越睡在回程車上,頭歪得難看。他說那時真好,沈越看了,沒有否認。
「那時你還會問我,要不要這樣做。」沈越說。
曹承把手機扣回去。玻璃窗上全是細雨,兩個人的倒影像被放在不同一面。沈越忽然知道對方要的也許不只是停止查問,還想讓自己說一句大家都沒辦法,這樣所有後來的選擇就能被一個時代或一份壓力平分。
他也有自己的壓力,卻不打算替兩人一併簽收。他把手寫問題清單再看一遍,確定沒有因為一張舊照漏掉應問的文件。談話到此,今天拿不到的就是拿不到,他不用坐到對方願意給一個好結尾才離開。
走出座位時,旁邊一桌女孩正在替朋友拍生日照,奶油蛋糕上有一顆小蠟燭,笑聲很大。沈越經過,替她們避開鏡頭,忽然想起自己去年生日也在改直播稿,曹承說忙完補,後來那頓飯再沒吃。
他不是為一頓飯計較,只是終於看見自己曾為了等一個「忙完」把多少很小的需要一再往後推。外頭雨仍很大,他把今天談話的實際結果傳給約定窗口,字不多,沒有加自己想起的生日。那部分不是證據,是他要帶去別處慢慢消化的生活。
下台階時他踩空一小格,扶住欄杆站穩,先檢查鞋沒事,再往圖書館方向走。江行曜沒有在這裡及時接住他,也不需要每一次都剛好在。他知道路,今天能自己走到想見的人面前。
離開時,曹承把一把黑傘塞過來,說雨大,拿著吧。沈越沒接,從包裡拿出唐叔修過的那把。傘面小補丁遇水變深,仍能好好擋雨。
他走到路口才發訊息,江行曜回說在圖書館門口,剛好也要走,可以一起吃飯。不是從頭躲在咖啡館外監聽,也不是用定位知道他在哪。沈越回了一個好,沿著屋簷慢慢走過去。
江行曜站在台階上,包上的鯨魚有一點濕。他把傘往沈越那邊移,沈越立刻推回去,說自己也有。於是兩把傘並排,像兩隻不肯合併的小蘑菇。
「有拿到嗎?」江行曜問。
「沒有。拿到幾句讓人不高興的話。」
江行曜沒有接著罵曹承,先問沈越想吃熱的還是乾的。這個問法很奇怪,沈越想了半天,說熱的麵也算乾的嗎,兩人最後去了一家有湯又有拌麵的店。
等餐時,沈越把談話重點整理好,依程序補交,沒有將咖啡館內其他客人的臉放進任何公開素材。手機收起,他才說曹承提到新男朋友,自己當時很想回一句跟你沒關係。
江行曜眼睛抬起來。「你回了?」
「沒有。」
「因為還不是?」
沈越耳根一熱,抄起水杯,水明明不燙,還是喝得很小心。江行曜沒再逼問,只低下頭拆筷子。那種失落藏得不好,沈越看了兩眼,忽然覺得自己今天已經替別人留下太多含混,不能回到眼前人面前仍只剩一句以後再說。
「因為我想先跟你說,再跟不相干的人說。」他慢慢開口。
江行曜手上的筷套停住。小店裡很吵,有人喊加辣,排風扇在頭頂轉,沈越卻清楚聽見自己那句話落在桌上。
「那我可以等。」江行曜說,「但別讓我猜到畢業。」
沈越笑起來,說你還有一年多,江行曜說那也很久。湯麵送上桌,熱氣遮住兩人的臉,剛好替沈越把太快的心跳藏了一會兒。
回去後,他沒有夢到咖啡館裡的曹承。睡前最後看見的是兩把傘在麵店門口並排滴水,誰的傘也沒有替另一個人把該說的話說完。
沈越提早到,選了靠近出口的位置。四月二十八日,店外的樹葉被雨打得很平,咖啡機一開,整間店都是潮濕的熱氣。他把手機調成正常來電,準備好問題清單,不靠某段神奇感覺判斷對方接下來哪句是真。
江行曜送他到路口,沒有跟進去坐旁邊施壓。兩人約好談完傳訊息,晚了就按各自安排吃飯,不用站在雨裡等一個浪漫的救援鏡頭。
曹承遲到十二分鐘,帶一股很重的香水味。他比去年瘦,開口仍熟練:「最近氣色好多了,聽說新店不錯。」
沈越不接寒暄,把店標委任文件與八千元待返款的問題各問一遍。曹承說文件可以幫找,錢也不是不想還,現在都卡在許燦那邊;如果沈越願意先停止公開提舊案,也許大家比較好談。
「我目前只向平台交資料,沒有公開你的個資,也沒有說未核實的事。」沈越說,「你要我停止的是哪一件?」
曹承拿咖啡杯的手頓了一下。他想把話放回同學創業的舊情裡,說當初沒有自己跑供應鏈,沈越一個人哪走得那麼遠。沈越承認那時對方做過事,卻不因此刪掉八千元的去向。
那筆錢原本是店裡約定用途的宣傳預備款,曹承以合夥人身份領走,未按確認用途支出,也未提出足夠憑證。雙方後來書面核過應返金額是八千,不是沈越今天憑生氣臨時喊的數字。
「你現在非要算這麼清?」曹承問。
沈越看著他,忽然想起開店第一個月兩人蹲在地上吃泡麵,曹承把最後一顆滷蛋分給他。那顆蛋是真的,後來藏起來的文件也是真的,前者不能讓後者消失。
「要。」他說。
曹承笑意淡下去,說平台也不是他家開的,真要鬧,誰都不好看。沈越沒有跟著比誰更狠,把對方願意交的、拒絕交的、仍需確認的部分逐項記下,約了下次回覆期限。現場沒有得到一紙認罪,也沒有突然有誰破門而入。
曹承後來從手機翻出一張舊照片,兩人第一次去工坊看布,沈越睡在回程車上,頭歪得難看。他說那時真好,沈越看了,沒有否認。
「那時你還會問我,要不要這樣做。」沈越說。
曹承把手機扣回去。玻璃窗上全是細雨,兩個人的倒影像被放在不同一面。沈越忽然知道對方要的也許不只是停止查問,還想讓自己說一句大家都沒辦法,這樣所有後來的選擇就能被一個時代或一份壓力平分。
他也有自己的壓力,卻不打算替兩人一併簽收。他把手寫問題清單再看一遍,確定沒有因為一張舊照漏掉應問的文件。談話到此,今天拿不到的就是拿不到,他不用坐到對方願意給一個好結尾才離開。
走出座位時,旁邊一桌女孩正在替朋友拍生日照,奶油蛋糕上有一顆小蠟燭,笑聲很大。沈越經過,替她們避開鏡頭,忽然想起自己去年生日也在改直播稿,曹承說忙完補,後來那頓飯再沒吃。
他不是為一頓飯計較,只是終於看見自己曾為了等一個「忙完」把多少很小的需要一再往後推。外頭雨仍很大,他把今天談話的實際結果傳給約定窗口,字不多,沒有加自己想起的生日。那部分不是證據,是他要帶去別處慢慢消化的生活。
下台階時他踩空一小格,扶住欄杆站穩,先檢查鞋沒事,再往圖書館方向走。江行曜沒有在這裡及時接住他,也不需要每一次都剛好在。他知道路,今天能自己走到想見的人面前。
離開時,曹承把一把黑傘塞過來,說雨大,拿著吧。沈越沒接,從包裡拿出唐叔修過的那把。傘面小補丁遇水變深,仍能好好擋雨。
他走到路口才發訊息,江行曜回說在圖書館門口,剛好也要走,可以一起吃飯。不是從頭躲在咖啡館外監聽,也不是用定位知道他在哪。沈越回了一個好,沿著屋簷慢慢走過去。
江行曜站在台階上,包上的鯨魚有一點濕。他把傘往沈越那邊移,沈越立刻推回去,說自己也有。於是兩把傘並排,像兩隻不肯合併的小蘑菇。
「有拿到嗎?」江行曜問。
「沒有。拿到幾句讓人不高興的話。」
江行曜沒有接著罵曹承,先問沈越想吃熱的還是乾的。這個問法很奇怪,沈越想了半天,說熱的麵也算乾的嗎,兩人最後去了一家有湯又有拌麵的店。
等餐時,沈越把談話重點整理好,依程序補交,沒有將咖啡館內其他客人的臉放進任何公開素材。手機收起,他才說曹承提到新男朋友,自己當時很想回一句跟你沒關係。
江行曜眼睛抬起來。「你回了?」
「沒有。」
「因為還不是?」
沈越耳根一熱,抄起水杯,水明明不燙,還是喝得很小心。江行曜沒再逼問,只低下頭拆筷子。那種失落藏得不好,沈越看了兩眼,忽然覺得自己今天已經替別人留下太多含混,不能回到眼前人面前仍只剩一句以後再說。
「因為我想先跟你說,再跟不相干的人說。」他慢慢開口。
江行曜手上的筷套停住。小店裡很吵,有人喊加辣,排風扇在頭頂轉,沈越卻清楚聽見自己那句話落在桌上。
「那我可以等。」江行曜說,「但別讓我猜到畢業。」
沈越笑起來,說你還有一年多,江行曜說那也很久。湯麵送上桌,熱氣遮住兩人的臉,剛好替沈越把太快的心跳藏了一會兒。
回去後,他沒有夢到咖啡館裡的曹承。睡前最後看見的是兩把傘在麵店門口並排滴水,誰的傘也沒有替另一個人把該說的話說完。
— 本章完 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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