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9章 兩個人,各自留一盞燈
那年冬天,小滿第一次拿著自己的工錢,請安濟堂的人吃了一頓飯。
他滿十八了。陶岑與照月把原先零散幫忙的安排改成固定的職分,能做的收付、取物、抄寫分清楚,不能獨自處理的診療也說清楚;每月工錢、休息與舊腕傷發作時如何調整,都當面講過。小滿起初只肯收一半,說沈家幫過他,陶岑便問,那另一半要從誰的藥錢裡扣,總得入帳。
他被問得紅了臉,終於照數收下。
請客那日,他點了魚,又怕不夠,想再加兩盤肉。季蘭按住菜單,說有多少人吃多少,第一次發薪也要留些銀防著鞋底穿洞。小滿想起去年自己那雙濕鞋,低頭笑了,留下兩串錢塞回荷包。
照月看見他這個動作,心裡比看見滿桌好菜更高興。
母親在京中短住了些時日,這次原就是來看看她。柳溪的屋子有人幫看,冬前仍要回去,溪邊的幾件針線活也答應了鄰里。照月留她多住一月,母親想過之後說不了,京裡什麼都方便,卻總要另外學著找自己的一天。
「妳有醫館,我也有我要去的地方。」季蘭把灰藍外衣穿好,袖口已由她自己放寬少許,「別把我一個人回去想得太可憐。我在那裡還有人等著一起挑菜。」
照月替她收好東西,這次沒有再勸。她們約定春暖可再來,不以某個女兒需要母親的時刻作為唯一理由。
出發前,季蘭問起謝衍。照月說兩人有往來,自己想試著走近些,還沒有再婚的打算。母親坐在床沿聽完,問那個人如今若不高興,會怎樣說。
照月把七月等不到人的事講給她聽,連自己先惱了一晚也說了。季蘭笑了笑,最後只道:「那妳下回也別怕他失望,就把每件事都答應。」
她沒有說自己已替丈夫原諒謝衍。這世上不必有一個人能代所有受過傷的人,蓋上一枚相同的印。
送母親離京後,照月去了一趟城西。她原為採買幾樣紙筆,轉角卻看見繡春坐在一張小桌後替人寫信。桌上沒有內廷樣式的盒,只有幾枚壓紙的石子、一本價目和一塊避風的舊布簾。
繡春的半年罰役已滿,退還銀絹後所餘不多,住的是與人合租的小間。她在這裡替不識字的人寫家信,也抄些不涉官務的短文。有人要她把催債信寫得像官差傳話,她不接;有婦人只想告訴遠嫁的女兒家裡米價,她便照婦人說的寫,不另添一段兒女應孝順的訓話。
照月站在布簾外,聽見繡春讀信給那婦人核。對方說第二句不對,自己明明說的是「想妳回來看看」,不是「若方便便回來」。繡春低頭改了,重新讀一遍。
等婦人走後,她才看見照月,臉色變了一下。
「我沒有用宮裡的名頭攬生意。」
「我不是來查妳。」照月說,「正好路過。」
兩人隔著桌子,一時無話。從前繡春把每封信的去留握在手裡,現在一天的飯錢,也許就來自幾個字是否替人寫準。這份相似並不能證明命運公平,卻讓照月願意在桌前多站片刻。
繡春說自己有時仍想,當年若只少改一行,也許就不必走到今日。她說完,立刻搖頭。「這樣說還是只想省自己的事。」
照月沒有接一句原諒。她從攤上買了兩張信紙,照價付錢,臨走時說,那位婦人第二句確實聽得很清楚。
繡春垂頭摸了摸剛改過的地方,答知道了。
幾日後,安濟堂迎來新幫診的女醫林蕙。她二十六,先前已隨師多年,也在別處實際診治過,這回先按約定的診日合作,由陶岑與她互看交接。陶岑沒有把人叫來便說她什麼都會,林蕙也會在不熟的情形下主動請教。她們留了明確的分工和試行時日,照月則終於能在休診的下午,真的離開醫館。
陶岑在第一次不用她坐滿的午後,拿著新買的熱餅去河邊曬太陽。回來時鞋上全是土,說人少的路反而不好走,下回要換一邊。照月聽著,才意識到自己這位合夥人也會想浪費半日,不必永遠坐在後頭等她把前面的事忙完。
那日傍晚,她依約去了謝衍的宅所。
兩人在準許會客的小院裡吃飯,謝衍把一盞燈放到桌邊,說天暗得快。照月見桌上菜色很普通,卻有一道他早年很嫌棄的蔬菜,夾了一口問如今怎麼肯吃。
「廚下說再不吃就老了。」
「你不是這一句就會聽話的人。」
謝衍笑了,承認是自己這些日子算過用度,才知道挑三揀四後剩下的菜也要有人處置。他說得有一點窘,照月也不替他把這件事誇成多了不起的節儉,只叫他再替自己夾一些。
飯後說起林蕙,照月興致很好,連對方如何把候診處一張礙路的桌子搬開都講了。謝衍聽著,突然說自己很想見她平日在醫館是怎樣忙的。
照月先看向門,兩人都想起尚未過完的限居。他收回後半句,只說等可以自由出門再問她。
「也不用每次來都做客。」照月說,「到時候可以先坐著等我下診。若有別的事,便先去忙自己的。」
謝衍看她,這回沒有將那個「到時候」立刻換成更大的許諾。他從燈下伸出手,停在她能碰到的地方。
照月把手放上去。
他的掌心有些涼,握住時並不穩。她原本以為自己會記起很多壞的事,卻先想起年輕時某次兩人偷偷走過人群,彼此不敢握得太久的那一點歡喜。它還在,和後來的痛一起在,沒有誰能替另一個抹去。
「謝衍,」她說,「我想跟你重新試著在一起。不是因為你一個人住很可憐,也不是我答應替你把缺的記憶補完。」
他將她的手握實一些。「我知道。」
「你現在聽著容易,以後也可能有不容易的時候。」
「那時候再說清楚。」
照月靠近了一點,先碰到他的額角,又停住。他低聲問可不可以吻她,她點頭,下一刻也迎了上去。
那個吻很輕,卻沒有誰在旁邊催,也沒有一場病、一紙賜婚或一句欠了誰,替她決定該不該閉眼。她睜眼時,他還近在面前,目光裡有欣喜,也有不敢貪多的遲疑。照月忽然笑了,主動又親了他一下。
離開時,謝衍替她點好帶來的燈。她在門口接過,沒有留下過夜,約好下回再見。
回到安濟堂,自己的燈也還在桌上。照月換下外衣,翻開明日的診簿,寫了幾筆便停下,摸一摸仍有些發熱的嘴唇。窗外冬風很冷,她卻第一次覺得,兩處各自亮著的屋子,也能讓人一路走得暖和。
他滿十八了。陶岑與照月把原先零散幫忙的安排改成固定的職分,能做的收付、取物、抄寫分清楚,不能獨自處理的診療也說清楚;每月工錢、休息與舊腕傷發作時如何調整,都當面講過。小滿起初只肯收一半,說沈家幫過他,陶岑便問,那另一半要從誰的藥錢裡扣,總得入帳。
他被問得紅了臉,終於照數收下。
請客那日,他點了魚,又怕不夠,想再加兩盤肉。季蘭按住菜單,說有多少人吃多少,第一次發薪也要留些銀防著鞋底穿洞。小滿想起去年自己那雙濕鞋,低頭笑了,留下兩串錢塞回荷包。
照月看見他這個動作,心裡比看見滿桌好菜更高興。
母親在京中短住了些時日,這次原就是來看看她。柳溪的屋子有人幫看,冬前仍要回去,溪邊的幾件針線活也答應了鄰里。照月留她多住一月,母親想過之後說不了,京裡什麼都方便,卻總要另外學著找自己的一天。
「妳有醫館,我也有我要去的地方。」季蘭把灰藍外衣穿好,袖口已由她自己放寬少許,「別把我一個人回去想得太可憐。我在那裡還有人等著一起挑菜。」
照月替她收好東西,這次沒有再勸。她們約定春暖可再來,不以某個女兒需要母親的時刻作為唯一理由。
出發前,季蘭問起謝衍。照月說兩人有往來,自己想試著走近些,還沒有再婚的打算。母親坐在床沿聽完,問那個人如今若不高興,會怎樣說。
照月把七月等不到人的事講給她聽,連自己先惱了一晚也說了。季蘭笑了笑,最後只道:「那妳下回也別怕他失望,就把每件事都答應。」
她沒有說自己已替丈夫原諒謝衍。這世上不必有一個人能代所有受過傷的人,蓋上一枚相同的印。
送母親離京後,照月去了一趟城西。她原為採買幾樣紙筆,轉角卻看見繡春坐在一張小桌後替人寫信。桌上沒有內廷樣式的盒,只有幾枚壓紙的石子、一本價目和一塊避風的舊布簾。
繡春的半年罰役已滿,退還銀絹後所餘不多,住的是與人合租的小間。她在這裡替不識字的人寫家信,也抄些不涉官務的短文。有人要她把催債信寫得像官差傳話,她不接;有婦人只想告訴遠嫁的女兒家裡米價,她便照婦人說的寫,不另添一段兒女應孝順的訓話。
照月站在布簾外,聽見繡春讀信給那婦人核。對方說第二句不對,自己明明說的是「想妳回來看看」,不是「若方便便回來」。繡春低頭改了,重新讀一遍。
等婦人走後,她才看見照月,臉色變了一下。
「我沒有用宮裡的名頭攬生意。」
「我不是來查妳。」照月說,「正好路過。」
兩人隔著桌子,一時無話。從前繡春把每封信的去留握在手裡,現在一天的飯錢,也許就來自幾個字是否替人寫準。這份相似並不能證明命運公平,卻讓照月願意在桌前多站片刻。
繡春說自己有時仍想,當年若只少改一行,也許就不必走到今日。她說完,立刻搖頭。「這樣說還是只想省自己的事。」
照月沒有接一句原諒。她從攤上買了兩張信紙,照價付錢,臨走時說,那位婦人第二句確實聽得很清楚。
繡春垂頭摸了摸剛改過的地方,答知道了。
幾日後,安濟堂迎來新幫診的女醫林蕙。她二十六,先前已隨師多年,也在別處實際診治過,這回先按約定的診日合作,由陶岑與她互看交接。陶岑沒有把人叫來便說她什麼都會,林蕙也會在不熟的情形下主動請教。她們留了明確的分工和試行時日,照月則終於能在休診的下午,真的離開醫館。
陶岑在第一次不用她坐滿的午後,拿著新買的熱餅去河邊曬太陽。回來時鞋上全是土,說人少的路反而不好走,下回要換一邊。照月聽著,才意識到自己這位合夥人也會想浪費半日,不必永遠坐在後頭等她把前面的事忙完。
那日傍晚,她依約去了謝衍的宅所。
兩人在準許會客的小院裡吃飯,謝衍把一盞燈放到桌邊,說天暗得快。照月見桌上菜色很普通,卻有一道他早年很嫌棄的蔬菜,夾了一口問如今怎麼肯吃。
「廚下說再不吃就老了。」
「你不是這一句就會聽話的人。」
謝衍笑了,承認是自己這些日子算過用度,才知道挑三揀四後剩下的菜也要有人處置。他說得有一點窘,照月也不替他把這件事誇成多了不起的節儉,只叫他再替自己夾一些。
飯後說起林蕙,照月興致很好,連對方如何把候診處一張礙路的桌子搬開都講了。謝衍聽著,突然說自己很想見她平日在醫館是怎樣忙的。
照月先看向門,兩人都想起尚未過完的限居。他收回後半句,只說等可以自由出門再問她。
「也不用每次來都做客。」照月說,「到時候可以先坐著等我下診。若有別的事,便先去忙自己的。」
謝衍看她,這回沒有將那個「到時候」立刻換成更大的許諾。他從燈下伸出手,停在她能碰到的地方。
照月把手放上去。
他的掌心有些涼,握住時並不穩。她原本以為自己會記起很多壞的事,卻先想起年輕時某次兩人偷偷走過人群,彼此不敢握得太久的那一點歡喜。它還在,和後來的痛一起在,沒有誰能替另一個抹去。
「謝衍,」她說,「我想跟你重新試著在一起。不是因為你一個人住很可憐,也不是我答應替你把缺的記憶補完。」
他將她的手握實一些。「我知道。」
「你現在聽著容易,以後也可能有不容易的時候。」
「那時候再說清楚。」
照月靠近了一點,先碰到他的額角,又停住。他低聲問可不可以吻她,她點頭,下一刻也迎了上去。
那個吻很輕,卻沒有誰在旁邊催,也沒有一場病、一紙賜婚或一句欠了誰,替她決定該不該閉眼。她睜眼時,他還近在面前,目光裡有欣喜,也有不敢貪多的遲疑。照月忽然笑了,主動又親了他一下。
離開時,謝衍替她點好帶來的燈。她在門口接過,沒有留下過夜,約好下回再見。
回到安濟堂,自己的燈也還在桌上。照月換下外衣,翻開明日的診簿,寫了幾筆便停下,摸一摸仍有些發熱的嘴唇。窗外冬風很冷,她卻第一次覺得,兩處各自亮著的屋子,也能讓人一路走得暖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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