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1章 活著的人,重新報出姓名

前夫失憶求復合,我先替全家翻案 · 夜半聽雨 · 1,992 字 · 上架:2026-10-14 20:47
十二月二十五清晨,小滿在安濟堂門前洗了三遍手。

水已結出薄冰,照月把盆端走,塞給他一塊乾布。他今日沒有藥材要揀,也不用碰誰的傷處,那雙手卻總像沾著什麼洗不掉的東西。他低頭看右腕,舊傷在天冷時發緊,寫字比前幾日又慢了些。

「我把名字寫不好,他們會不會又問是不是別人教的?」

照月替他整理衣領,並不替他藏那張練得歪斜的紙。「有人教你寫名字。名字是你自己的。這兩件事都可以說。」

崔嫂起早替他煮了雞蛋,他一路揣在袖裡,到了大理寺門外才發覺自己一直沒吃。照月指指候等的地方,讓他先坐,她另到家屬應到之處報名。這一回,她不能牽著他的手進去,也不能在別人發問時替他把每句話補齊。

小滿把蛋殼剝得零零碎碎,吃完最後一口,聽見裡頭叫人,才將自己的名字重新說了一次。

「白小滿。十七歲。從前在北營做雜役。」

今日先核的是幾批藥材究竟經過哪些人的手。柳記掌櫃帶來的整本帳,已與採買處的收支、其他買家的零散交割相對;有一頁墨跡較新,他先前說是後補摺損,這次承認其中一筆數目也是事後照梁府送來的清單改的。若只照那一筆翻案,帳本確實站不住。然而同月另外三家買賣的款項、庫房出入和實際領取日期,又留下了他來不及一併修改的痕跡。

掌櫃說到這裡,額角冒汗。裴正則讓書吏把承認修改的一段另記,不許將整冊都當真,也不因此將未改的部分一把扔掉。

馮七仍說自己未在夜間押送那批箱子。他只認得白日出庫時的一捆繩、一張領條,以及梁府臨時庫房的所在。沒有人再把小滿最初認錯他的那句話拿來催他認罪。

真正曾隨夜車走過那段路的,是從城外尋回的腳夫鄭成。他如今替磚窯運柴,左臉有一道淺疤,個子卻也不算極高。小滿被叫去核認時,看了許久,終於說不能確定。

鄭成望著他,倒先認出了那隻手。「那時有個小的,抱箱子抱不穩,被人罵。我不知道是不是他。」

兩人都沒能替彼此補上五年前整整一夜。鄭成的說法最後靠的是工錢領取、同車另一人的去向,以及他說出的中途換箱地點;那處庫房早已不用,屋主卻還留著當年的租銀記錄。小滿只說自己見過哪種封繩,在哪一道門外等過,哪些話隔著牆聽得不清。

照月後來看見準她核閱的節錄,最先找的不是哪一句對父親有利,而是「不能確定」四個字還在不在。

它們留在那裡。紙面因而顯得磕絆,卻比一段人人都記得分毫不差的往事更令她安心。

周醫佐陳述時,帶來當年另存的病程簡記,也交代何時由自己補記。七名亡者的名字逐一被念過,每人的起病、所在病所、接觸過的藥料分開核對。沈惟清當初要求重查,並非已知道一種能解釋一切的毒;他看見的是兩個病所的記錄被併成一份,而這一份又被拿來證明他的處置無誤或有罪。

原案裡那條看似筆直的因果,終於露出接縫。有人偷省調運,有人改帳,有人將不同病情壓成一句「同症」,再把所有差錯交給一個名字承擔。

午間短歇,照月在檐下遇見蘇婉容。兩名看守離得不遠,蘇沒有戴從前掌禮時的簪,髮根被風吹得散了些。她眼下很黑,卻仍先將袖口抻平,像那一寸整齊能替她留住什麼。

「你以為我現在交的東西,他們都肯信?」她問。

「我也有他們不肯照收的東西。」照月說。

蘇抬眼,嘴角動了動。「我留著那張沒署名的便條,是想有一天梁家若翻臉,能換一條路。不是為沈家留的。」

她已將便條交出。其上要她暫緩知會家屬的用語,能和移文簿中數次變更相對;單看那張紙,仍不能知道出自誰的手。承辦者另核遞送者、蘇當日所到之處,以及她隨後親筆改過的安排。她得到的不是一句合作便可無罪,只是陳述與所交材料都會記進案裡。

照月看著她。「我沒有要妳說自己當時心善。」

蘇將手收入袖中,許久才問:「繡春是不是恨我?」

「妳若真想知道,以後得聽她自己說。」

裡頭又叫人了。蘇走出去兩步,沒有回頭。照月忽然明白,她們曾在很不同的位置上,都學過如何從一個掌權者的聲調猜下一刻安危。然而知道這一點,並不能讓那些由蘇親手截住的信自行送到。

火案的核查也有了進展。被帶回的男子叫潘六,做過梁府外宅的雜差;另一人曹應在外縣被找到,隨身還有未花完的銀錢。兩人的口供有相同處,也有互相推卸的地方,因此並未合成一份順當的故事。

官差查到他們買燈油的鋪子、租宿的房間和打聽後門的時日。曹應先前曾替姚管事給崔嫂傳話,茶攤旁修車的人認得他,所用措辭也與崔嫂當時報上的話相符。姚手下出銀的帳不寫放火,只記了一筆「清後患」;帳、領銀者、兩次私下召見,尚須逐項對上。裴正則把已核與待核的地方分列,會審沒有等某一個人喊出梁敬山三個字就結束。

字鋪老闆不能久坐,由承辦者另去聽他陳述。他說的只是誰來問過後門、起火前聽見什麼,並沒有因為受了傷,就被要求指出自己沒見過的主使。

傍晚,小滿走出來時比早上更慢。他沒有哭,先向照月討水喝,喝完才說,自己今日也說了從前偷拿過半塊餅。

「他問我在營裡有沒有受過罰,我不想又只揀好聽的說。」

照月把水囊接回。小滿望著街上的雪泥,小聲問那樣是不是很丟沈大夫的臉。

她一時竟有些生氣,氣的卻不是他。五年前多少人曾告訴這個孩子,想救誰就得先做一個沒有一點污處的證人,最後他連自己的飢餓都藏起來了。

「你不用替我爹活成一張牌位。」她說,「他若在,先問的多半是餅夠不夠吃。」

小滿愣了一會兒,竟笑出聲。笑到一半,他把頭埋下去,肩膀輕輕抖著。照月沒催他,陪他在門外站到掌燈。

回去的路上,崔嫂攤子還留著火。她不知道會審裡說了多少關鍵話,只看見少年鞋襪都濕了,先罵他怎麼不知道換。小滿乖乖坐下,伸腳靠近炭盆,忽然說自己明日能來劈些細柴,手腕若痛就停。

那是他今日最後一個答覆。既沒有寫進供詞,也不必寫。他活著,肚子會餓,鞋子會漏,過完今日還有明日要安排。

— 本章完 —

下一章:第32章 她不替任何男人跪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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