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章 十七歲,也可以說不記得
白小滿學會寫「不知道」三個字,比學會寫自己的名字還高興。
最初他把「知」寫得像兩個人擠在一扇門裡,字鋪老闆叫他慢些,左邊留一點空,不必人人都站得那麼近。小滿照著寫了半頁,最後挑出一個最好的,折起來帶到安濟堂。
沈照月以為他要給自己看字,他卻問:「以後真去作證,若我答這個,他們會不會說我故意不講?」
照月正在分診箋,聞言放下手中的紙。「可能有人不高興。但不記得的事,硬說出來,會害人,也會害你自己。我會把這點告訴承辦者,請他們分清你不知道與你不願說。」
「若我不願說呢?」
她看著他,沒有假裝兩件事全然一樣。「那要說明原因。有些是怕,有些涉及別人的事,承辦者該讓你知道要問什麼、如何保護你。但若是你親自做過的事,也不能只因不願就當沒有。」
小滿想了一會兒,把那張紙收回去,說自己知道了。
他如今白日仍去茶攤做較輕的活,醫館忙時也幫著送水、記取物件,右腕不再硬提整摞碗。崔嫂替他換了個小木托,還罵他從前不早說疼。少年笑得有些難堪,說早說了,怕連洗碗的活也沒了。
崔嫂的罵聲便停住,過了片刻才叫他把桌上的碎茶掃乾淨。
那天下午,裴正則派承辦書吏來預先說明正式詢問的安排。沒有刀劍,也不當著病人把小滿押起來;地點、可有人陪同、哪些要核身分,書吏都依吩咐講明。小滿問照月能不能在,對方說她也是本案家屬,有些詢問不宜互相影響,但可讓崔嫂在旁候著,該休息時會準他停。
少年看向照月,眼裡掠過失望。她沒有爭一個一定陪進去的位子,只替他問清楚,有沒有能找到承辦者的正式方法,若有人私下另叫他去問話,該怎樣核身分。
書吏寫在紙上,留給崔嫂。小滿把紙看了又看,能認出的字仍不多,卻終於不只剩一個該往哪裡跪的方向。
人走後,他忽然問照月,五年前她幾歲。
「二十四。」
「我十二。」他把這兩個數比了很久,「我那時覺得大人都知道怎麼辦。妳父親叫我去喝水,我就覺得,只要照他的話做,總不會錯。後來另一個大人也叫我照他的話說,我就……」
他停住,兩手放在膝上,不再像先前那樣急著證明自己完全無辜。
照月說自己二十四歲時,也以為既然有人說安排妥當,便總有一處是他看得比自己遠。她花了很久才明白,有時對方只是習慣讓人聽話,並不見得知道那條路會把誰送到哪裡。
小滿沒有接話。過了一會兒,他從懷裡摸出幾枚錢,說是這幾日做工留下的,先付一點診費。陶岑看過,照醫館原先與他議的方式記入,不多收,也不當眾說這孩子知恩圖報。
他把收據拿回去,臉反而亮了些。能夠付自己的一小筆錢,比聽見大人誇他乖更踏實。
黃昏時,季蘭的信也到了。
信不是自己一路長了翅膀飛來的,是柳溪熟識的行商帶到京外,再由常走那條路的車夫轉交。照月核過來人與前幾回相同,才把信接下,請對方坐一會兒喝茶。母親隨信帶了兩雙新襪,一雙給她,一雙按照月早先說過的尺寸給陶岑。
陶岑拿到襪子,先摸厚薄,說季蘭比她女兒知道腳冷最磨人。
照月笑著回後屋拆信,讀到第三行,笑意便散了。
季蘭已收到前面的來信,知道赦文與王府簽收的日期。她沒有勸照月放下,也沒有催她立即把誰逼到絕路,只寫:原來如此。那四個字後面空了很大一段,像母親坐了許久才重新拿起筆。
再往下,是些家常。鄰家的屋頂已修,河水退了,去年借用的犁送回主人家;季蘭接了幾件冬衣,做完就能動身來京。她已向里正說好有人送官府問話便先核文書,不獨自隨陌生人走,不必女兒再三催。
照月讀到這裡,心裡的那塊石頭稍稍放低。母親並不只是等她救的人,也在按自己能做的方式整理生活,準備面對一場重新揭開的舊事。
信末提起父親最後一年,寫了「你爹臨走前」幾個字,後面卻劃去兩行。不是用刀割掉,也沒有留個供人猜的祕密標記,只是母親寫下又不願寄出的話。底下另寫:等我到了,再說。我帶的是舊衣與留存收條,沒有旁人傳的什麼血書。
照月把信放在膝上,坐了很久。
父親死時,她人在另一座城,等她趕到,能接到的只有少量遺物與一份告知病歿的文書。這些年她聽過許多人替死者想像最後一句話,有人說該留給家人,有人說該指著天喊冤。她也想像過,想像父親是否還念自己的名字,是否怪她來晚。
母親那兩行被劃掉的字,讓她既想立刻讀出,又害怕真正讀到。
陶岑進來送熱水,見信攤著,沒有探頭看。照月主動把最後幾句念給她聽,問母親是不是仍有什麼沒說。
「她說到了再說,那就等她到了。」陶岑把水放下,「別讓別人的傳聞先替她寫完。」
照月點頭,取出回信紙。她寫母親不必趕急路,衣裳慢慢做完,沿路找熟車行,費用不夠便先支信中列的那筆備用錢。她又說,小滿活著,如今十七歲,會在自己不清楚的地方說不知道,這件事她覺得很好。
寫到父親,她停了片刻,只添一句:娘,你沒有寫完的話,可以當面慢慢講。
信封好,小滿敲門送來剛洗好的空碗。他今天學會不用全疊起來,分兩次搬,手雖慢些,碗一個也沒摔。照月讓他把回信用的封條遞來,他辨了片刻,竟從幾張相似的紙中拿對了。
他得意得想笑,又故意把臉繃住。照月沒有拆穿,只說謝謝。
外頭的天已經暗了,陶岑在前院收起診旗。小滿走到門口,忽然回頭問,等這樁案子完了,還能不能來學字。
「可以。」照月說,「學字又不是只能為這件事。」
少年這回真的笑了,抱著空木托跑出去,到了門檻又記得放慢。照月看著那一小段停頓,心裡也鬆了一點。
最初他把「知」寫得像兩個人擠在一扇門裡,字鋪老闆叫他慢些,左邊留一點空,不必人人都站得那麼近。小滿照著寫了半頁,最後挑出一個最好的,折起來帶到安濟堂。
沈照月以為他要給自己看字,他卻問:「以後真去作證,若我答這個,他們會不會說我故意不講?」
照月正在分診箋,聞言放下手中的紙。「可能有人不高興。但不記得的事,硬說出來,會害人,也會害你自己。我會把這點告訴承辦者,請他們分清你不知道與你不願說。」
「若我不願說呢?」
她看著他,沒有假裝兩件事全然一樣。「那要說明原因。有些是怕,有些涉及別人的事,承辦者該讓你知道要問什麼、如何保護你。但若是你親自做過的事,也不能只因不願就當沒有。」
小滿想了一會兒,把那張紙收回去,說自己知道了。
他如今白日仍去茶攤做較輕的活,醫館忙時也幫著送水、記取物件,右腕不再硬提整摞碗。崔嫂替他換了個小木托,還罵他從前不早說疼。少年笑得有些難堪,說早說了,怕連洗碗的活也沒了。
崔嫂的罵聲便停住,過了片刻才叫他把桌上的碎茶掃乾淨。
那天下午,裴正則派承辦書吏來預先說明正式詢問的安排。沒有刀劍,也不當著病人把小滿押起來;地點、可有人陪同、哪些要核身分,書吏都依吩咐講明。小滿問照月能不能在,對方說她也是本案家屬,有些詢問不宜互相影響,但可讓崔嫂在旁候著,該休息時會準他停。
少年看向照月,眼裡掠過失望。她沒有爭一個一定陪進去的位子,只替他問清楚,有沒有能找到承辦者的正式方法,若有人私下另叫他去問話,該怎樣核身分。
書吏寫在紙上,留給崔嫂。小滿把紙看了又看,能認出的字仍不多,卻終於不只剩一個該往哪裡跪的方向。
人走後,他忽然問照月,五年前她幾歲。
「二十四。」
「我十二。」他把這兩個數比了很久,「我那時覺得大人都知道怎麼辦。妳父親叫我去喝水,我就覺得,只要照他的話做,總不會錯。後來另一個大人也叫我照他的話說,我就……」
他停住,兩手放在膝上,不再像先前那樣急著證明自己完全無辜。
照月說自己二十四歲時,也以為既然有人說安排妥當,便總有一處是他看得比自己遠。她花了很久才明白,有時對方只是習慣讓人聽話,並不見得知道那條路會把誰送到哪裡。
小滿沒有接話。過了一會兒,他從懷裡摸出幾枚錢,說是這幾日做工留下的,先付一點診費。陶岑看過,照醫館原先與他議的方式記入,不多收,也不當眾說這孩子知恩圖報。
他把收據拿回去,臉反而亮了些。能夠付自己的一小筆錢,比聽見大人誇他乖更踏實。
黃昏時,季蘭的信也到了。
信不是自己一路長了翅膀飛來的,是柳溪熟識的行商帶到京外,再由常走那條路的車夫轉交。照月核過來人與前幾回相同,才把信接下,請對方坐一會兒喝茶。母親隨信帶了兩雙新襪,一雙給她,一雙按照月早先說過的尺寸給陶岑。
陶岑拿到襪子,先摸厚薄,說季蘭比她女兒知道腳冷最磨人。
照月笑著回後屋拆信,讀到第三行,笑意便散了。
季蘭已收到前面的來信,知道赦文與王府簽收的日期。她沒有勸照月放下,也沒有催她立即把誰逼到絕路,只寫:原來如此。那四個字後面空了很大一段,像母親坐了許久才重新拿起筆。
再往下,是些家常。鄰家的屋頂已修,河水退了,去年借用的犁送回主人家;季蘭接了幾件冬衣,做完就能動身來京。她已向里正說好有人送官府問話便先核文書,不獨自隨陌生人走,不必女兒再三催。
照月讀到這裡,心裡的那塊石頭稍稍放低。母親並不只是等她救的人,也在按自己能做的方式整理生活,準備面對一場重新揭開的舊事。
信末提起父親最後一年,寫了「你爹臨走前」幾個字,後面卻劃去兩行。不是用刀割掉,也沒有留個供人猜的祕密標記,只是母親寫下又不願寄出的話。底下另寫:等我到了,再說。我帶的是舊衣與留存收條,沒有旁人傳的什麼血書。
照月把信放在膝上,坐了很久。
父親死時,她人在另一座城,等她趕到,能接到的只有少量遺物與一份告知病歿的文書。這些年她聽過許多人替死者想像最後一句話,有人說該留給家人,有人說該指著天喊冤。她也想像過,想像父親是否還念自己的名字,是否怪她來晚。
母親那兩行被劃掉的字,讓她既想立刻讀出,又害怕真正讀到。
陶岑進來送熱水,見信攤著,沒有探頭看。照月主動把最後幾句念給她聽,問母親是不是仍有什麼沒說。
「她說到了再說,那就等她到了。」陶岑把水放下,「別讓別人的傳聞先替她寫完。」
照月點頭,取出回信紙。她寫母親不必趕急路,衣裳慢慢做完,沿路找熟車行,費用不夠便先支信中列的那筆備用錢。她又說,小滿活著,如今十七歲,會在自己不清楚的地方說不知道,這件事她覺得很好。
寫到父親,她停了片刻,只添一句:娘,你沒有寫完的話,可以當面慢慢講。
信封好,小滿敲門送來剛洗好的空碗。他今天學會不用全疊起來,分兩次搬,手雖慢些,碗一個也沒摔。照月讓他把回信用的封條遞來,他辨了片刻,竟從幾張相似的紙中拿對了。
他得意得想笑,又故意把臉繃住。照月沒有拆穿,只說謝謝。
外頭的天已經暗了,陶岑在前院收起診旗。小滿走到門口,忽然回頭問,等這樁案子完了,還能不能來學字。
「可以。」照月說,「學字又不是只能為這件事。」
少年這回真的笑了,抱著空木托跑出去,到了門檻又記得放慢。照月看著那一小段停頓,心裡也鬆了一點。
— 本章完 —
下一章:第19章 北營的七個名字
讀者留言 (0)
還沒有留言,來當第一個吧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