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章 今晚替他守夜的人不是我
十月十二日入夜,王府來人時,沈照月正替陶岑把一盞燈挑亮。
前院留著一名夜裡反覆不適的老人,家屬怕他獨自待著,不肯回家。陶岑已看過,交代今晚觀察;照月負責後半夜,正好輪替。小滿把兩碗熱粥放在小爐上,聽見門響便去應。
吳騫沒有進診室,只站在外間,說謝衍今晚頭痛加重,兼有發熱,徐醫官已在,不敢僅當勞累處置,請陶大夫依前約前往共同核看。
他說的是陶大夫。
照月鬆開扶燈的手,問可有需立即取用的物件。吳騫遞上徐醫官寫的便箋,所列是已有的診療記錄與近日用藥,沒有叫她拿一張只有自己會用的方子救命。
陶岑看完,讓照月留守醫館,自己收好藥匣。兩人一項項交代現有病人的情況,再請字鋪老闆暫來前院幫忙看門。幫忙需占人時間,照月記下,次日照約補費,不讓鄰里好意變成取用不盡的東西。
臨走前,陶岑見她一直沒抬頭,便問:「妳想跟去?」
照月停了一下。「想知道他是不是危險。」
「徐醫官與我都會看。若需要別的安排,會告訴妳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她這句知道說得很輕。從前在王府,只要謝衍夜裡不舒服,侍女便會來敲她的門,彷彿妻子若不立即到場,便是把人丟下不管。五年後她已不再是妻子,身體卻仍先一步想收拾東西,連拒絕都像要替誰辯解。
陶岑沒有教她該留還是該去,只拍了拍自己的藥匣,讓她想起今晚真正受請的醫者是誰。照月點頭,把便箋交回,送她出門。
王府裡,謝衍起先也問過沈大夫是否在館。徐醫官說在,但按先前商議,今夜請陶岑,照月另守病人。他沒有再追問,只讓人把門外等著遞案卷的管事先打發走。
頭痛使他煩躁,燈光照在紙上便像刺。他不喜歡這樣,從前想讀的東西隨時能讀,想下的命令總有人記下,如今連坐久一點都要被人提醒。更難的是,他知道若開口說自己怕,照月或許會因醫者的心軟來看一眼。
那一眼,可以求來。求來以後,又把她放回哪一個位置?
陶岑到時,他已合上案卷,照徐醫官交代躺下。她先問發作時辰與其他不適,再核兩位醫官先前的記錄。眾人沒有因他能回答便草率放心,安排值守,觀察變化,視情況調整;屋內不再有不必要的燭火,也不讓下人每刻進來問一遍聖體安否。
「我只是病人,不是聖體。」謝衍聽到那個稱呼,忽然有些惱。
小內侍嚇得跪下。陶岑先讓孩子站起來,再看他一眼。「您若知道自己是病人,便少用一句話把滿屋人都嚇跪,省些力氣。」
謝衍閉上眼,隔一會兒才說,是自己語氣重了。內侍怯怯退出去,陶岑沒有拿這次認錯當作特別值得稱道的事,只請徐醫官把那張新取來的行程副記收妥,明日再處理。
「那是裴大人要的。」謝衍說。
「已整理好便交差役送。您不必熬著盯每一張紙,才算願意配合。」
謝衍聽著,忽然想笑,卻只咳了一聲。他過去總把坐到燈盡當作盡責,好像自己若先睡,事情便會失控。如今他正學著承認,不是每一件事都得經過他的眼睛,旁人才有資格做。
行程記錄送出去時,他讓吳騫附上幾處尚未核清的註記,不再等自己想起來。吳騫接過,轉身前問要不要給安濟堂報一聲平安。謝衍說暫且只回覆陶大夫今夜留診,待情況穩了,依醫者判斷再報,別為讓人安心說過頭。
同一時辰,照月正在前院替老人的女兒添熱水。
那婦人自責沒早些發現父親不舒服,翻來覆去問是否因晚飯太鹹。照月沒有順著她找一個容易怪罪的細節,只把目前所知與仍需觀察的說明,請她把父親近日的情況按順序講一遍,不用把每一口飯都當成自己的罪證。
講到一半,婦人忽然問:「沈大夫,外頭說妳是王妃,是真的?」
照月正在把水壺挪離床邊,動作頓了一下。「以前是。現在在這裡看病。」
「那妳怎麼還要守夜?」
照月望著床上終於睡穩一些的老人,又看那張為了等父親醒來,已抹去脂粉的臉。
「因為今夜輪到我。」
婦人想了想,點頭,沒有再問。這個答案比所有家事都簡單,也沒有一個人因此少受照料。
夜深,小滿熬不住,蜷在外間板凳上睡著。照月給他搭好薄被,自己的腰也酸了,便端凳坐在門邊伸一伸腿。街上只剩巡夜的更聲,遠處偶爾有車輪響,她總會抬頭一回,隨後再把注意力收回床邊。
她沒有做到全然不掛心。可掛心不等於必須把眼前的人交下,奔到另一個人身旁證明自己仍有情。
天快亮時,陶岑讓人送來短箋,說謝衍當夜經照護已趨穩,仍由徐醫官與值守人員觀察,自己稍後回館,先去休息半日。字寫得潦草,卻把需要知道的都寫清楚了。
照月讀了兩遍,才把紙放下。胸口鬆開的那一點,沒有令她惱恨自己。她盼他活著,盼案子能查完,也盼再有一天,關於他的消息不必先讓她如此疲倦。
清早換班時,陶岑從車上下來,兩人對看一眼,誰也沒說辛苦。照月把留好的粥往她面前推,陶岑嫌涼,自己拿去爐上熱;照月則回後屋躺下,頭碰枕頭,竟很快睡著。
這一夜,王府有人好好照看謝衍,安濟堂也有人守著病人。
不需要她一個人把兩間屋子的燈都熬到天亮。
前院留著一名夜裡反覆不適的老人,家屬怕他獨自待著,不肯回家。陶岑已看過,交代今晚觀察;照月負責後半夜,正好輪替。小滿把兩碗熱粥放在小爐上,聽見門響便去應。
吳騫沒有進診室,只站在外間,說謝衍今晚頭痛加重,兼有發熱,徐醫官已在,不敢僅當勞累處置,請陶大夫依前約前往共同核看。
他說的是陶大夫。
照月鬆開扶燈的手,問可有需立即取用的物件。吳騫遞上徐醫官寫的便箋,所列是已有的診療記錄與近日用藥,沒有叫她拿一張只有自己會用的方子救命。
陶岑看完,讓照月留守醫館,自己收好藥匣。兩人一項項交代現有病人的情況,再請字鋪老闆暫來前院幫忙看門。幫忙需占人時間,照月記下,次日照約補費,不讓鄰里好意變成取用不盡的東西。
臨走前,陶岑見她一直沒抬頭,便問:「妳想跟去?」
照月停了一下。「想知道他是不是危險。」
「徐醫官與我都會看。若需要別的安排,會告訴妳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她這句知道說得很輕。從前在王府,只要謝衍夜裡不舒服,侍女便會來敲她的門,彷彿妻子若不立即到場,便是把人丟下不管。五年後她已不再是妻子,身體卻仍先一步想收拾東西,連拒絕都像要替誰辯解。
陶岑沒有教她該留還是該去,只拍了拍自己的藥匣,讓她想起今晚真正受請的醫者是誰。照月點頭,把便箋交回,送她出門。
王府裡,謝衍起先也問過沈大夫是否在館。徐醫官說在,但按先前商議,今夜請陶岑,照月另守病人。他沒有再追問,只讓人把門外等著遞案卷的管事先打發走。
頭痛使他煩躁,燈光照在紙上便像刺。他不喜歡這樣,從前想讀的東西隨時能讀,想下的命令總有人記下,如今連坐久一點都要被人提醒。更難的是,他知道若開口說自己怕,照月或許會因醫者的心軟來看一眼。
那一眼,可以求來。求來以後,又把她放回哪一個位置?
陶岑到時,他已合上案卷,照徐醫官交代躺下。她先問發作時辰與其他不適,再核兩位醫官先前的記錄。眾人沒有因他能回答便草率放心,安排值守,觀察變化,視情況調整;屋內不再有不必要的燭火,也不讓下人每刻進來問一遍聖體安否。
「我只是病人,不是聖體。」謝衍聽到那個稱呼,忽然有些惱。
小內侍嚇得跪下。陶岑先讓孩子站起來,再看他一眼。「您若知道自己是病人,便少用一句話把滿屋人都嚇跪,省些力氣。」
謝衍閉上眼,隔一會兒才說,是自己語氣重了。內侍怯怯退出去,陶岑沒有拿這次認錯當作特別值得稱道的事,只請徐醫官把那張新取來的行程副記收妥,明日再處理。
「那是裴大人要的。」謝衍說。
「已整理好便交差役送。您不必熬著盯每一張紙,才算願意配合。」
謝衍聽著,忽然想笑,卻只咳了一聲。他過去總把坐到燈盡當作盡責,好像自己若先睡,事情便會失控。如今他正學著承認,不是每一件事都得經過他的眼睛,旁人才有資格做。
行程記錄送出去時,他讓吳騫附上幾處尚未核清的註記,不再等自己想起來。吳騫接過,轉身前問要不要給安濟堂報一聲平安。謝衍說暫且只回覆陶大夫今夜留診,待情況穩了,依醫者判斷再報,別為讓人安心說過頭。
同一時辰,照月正在前院替老人的女兒添熱水。
那婦人自責沒早些發現父親不舒服,翻來覆去問是否因晚飯太鹹。照月沒有順著她找一個容易怪罪的細節,只把目前所知與仍需觀察的說明,請她把父親近日的情況按順序講一遍,不用把每一口飯都當成自己的罪證。
講到一半,婦人忽然問:「沈大夫,外頭說妳是王妃,是真的?」
照月正在把水壺挪離床邊,動作頓了一下。「以前是。現在在這裡看病。」
「那妳怎麼還要守夜?」
照月望著床上終於睡穩一些的老人,又看那張為了等父親醒來,已抹去脂粉的臉。
「因為今夜輪到我。」
婦人想了想,點頭,沒有再問。這個答案比所有家事都簡單,也沒有一個人因此少受照料。
夜深,小滿熬不住,蜷在外間板凳上睡著。照月給他搭好薄被,自己的腰也酸了,便端凳坐在門邊伸一伸腿。街上只剩巡夜的更聲,遠處偶爾有車輪響,她總會抬頭一回,隨後再把注意力收回床邊。
她沒有做到全然不掛心。可掛心不等於必須把眼前的人交下,奔到另一個人身旁證明自己仍有情。
天快亮時,陶岑讓人送來短箋,說謝衍當夜經照護已趨穩,仍由徐醫官與值守人員觀察,自己稍後回館,先去休息半日。字寫得潦草,卻把需要知道的都寫清楚了。
照月讀了兩遍,才把紙放下。胸口鬆開的那一點,沒有令她惱恨自己。她盼他活著,盼案子能查完,也盼再有一天,關於他的消息不必先讓她如此疲倦。
清早換班時,陶岑從車上下來,兩人對看一眼,誰也沒說辛苦。照月把留好的粥往她面前推,陶岑嫌涼,自己拿去爐上熱;照月則回後屋躺下,頭碰枕頭,竟很快睡著。
這一夜,王府有人好好照看謝衍,安濟堂也有人守著病人。
不需要她一個人把兩間屋子的燈都熬到天亮。
— 本章完 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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