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章 橋斷以前,有人換過路
青石橋已經重新鋪好,遠看不出七月曾墜下一輛車。
吳騫站在橋頭,聽水從下面流過,忽然厭惡這種乾淨。木欄新漆,路邊的碎石被清走,往來的人能安安穩穩過河;這當然是好事,卻也讓那天死去的車夫像從未在這裡抖過一回韁繩。
裴正則沒有讓人拆新橋找不存在的祕密。他帶來的書吏只依舊圖量位置,再與修繕記錄核對。七月的斷木早在救援與清理時移走,去處部分不明,任何人都不能指著眼前新欄桿,宣稱看見了五旬前的刀痕。
「先問路。」裴正則說。
那日謝衍原要從南門經石堤回宮,中途卻收到一張改道傳條,稱石堤臨時運送祭禮重物,車馬不得通過。吳騫當時護送另一隊人,王爺身邊只有四名護衛與一名車夫。車行到橋中段,承重處忽然下陷,車身翻側,謝衍落水前撞傷頭部,車夫杜祿傷重而亡。
當時眾人忙著救人,改道傳條被收進隨行文袋,後來卻在第一份事故記錄裡被寫作「雨後道路不便,循旁道行」。兩句話看來都能解釋為何走到這裡,決定由誰作出卻完全不同。
如今原條已找到,由當日護衛帶回後交庫,日期與簽收可核。上頭所用的是內廷運送名目,既不等於掌禮司每個人都知情,也不能直接說一定是蘇婉容寫的。
裴正則請當日守石堤的兵丁分開陳述。有兩人說,那天下午並沒有連續運送重物,通行只短暫停過一會兒;王爺若多等片刻,原路便可行。吳騫聽得臉色越來越沉,仍沒有打斷,把手緊緊壓在刀鞘上。
橋工孫榮是到傍晚才肯來的。
他不曾見過沈照月,也無意替王府盡忠。來之前,他先問會不會因當日橋塌,把所有木工都抓去抵命。裴正則說凡有過失仍要查,但不因他說了一件不利上司的事便增加罪名,供述也須與工單等證據核對。
孫榮蹲在橋邊,摸了一把新木頭,開口時嗓音很啞。他說七月橋面出過異響,工頭曾報須暫限重車,等補妥支撐再放行。工單確有記錄,也曾準備木柵,後來有人催先撤,說只容一輛官車過,不會有事。
「誰催?」
「梁府常來管運送的那個姚管事。我認得他,但不能拿一張像他的畫就說是他。他在工地待過,不只一回,別的工友也見過。」
裴正則記下姓名,問他有沒有看到對方動橋。孫榮說沒有,也不肯把「催撤木柵」改成「親手鋸斷橋板」。他知道兩句話的份量不同,一句是自己見過,一句能讓故事變得更容易聽。
吳騫移開目光,望向河道。杜祿有個女兒,出事後收了撫恤,來領父親舊衣時還向王府謝恩。若這一路不是偶然繞來,她謝的那一份恩底下,也壓著尚未告知她的事。
他忽然想起照月說過,有些謝本來不用給。
孫榮交出自己保留的工錢便條,背面恰記有停工與續工日期。這不是官署原始工單,裴正則讓他先說明保存來由,再連同其他記錄一起收,不因紙上出現梁府二字就認成定案。
當夜回城,裴正則先安排人分頭查姚管事、祭禮運送與橋工工單,沒有立即把梁敬山帶來對質。證據還沒保全,先讓對方知道每一個缺口,等於叫人替自己補縫。
謝衍在次日才收到可告知的查核內容。聽見杜祿的名字,他問家人如今如何,吳騫照實回報,說已有人去核撫恤與後續安置,但不得要求家屬因此不問事故。
謝衍點頭,轉而問七月前自己為何要離京巡看物資。王府留存的行程與批記顯示,他當時要收回梁府多年掌握的部分運送差事,也催各營重新交用度清單。這件事是否觸動誰的利益,是查案方向,尚非已證實的殺機。
更要緊的是,那份批記裡沒有沈家的名字。
吳騫原本想說,也許王爺當時已在替沈醫官翻案,話到了嘴邊,忽然想起若這句傳出去,又會變成怎樣的一段故事。他只說:「目前查到的是北營用度與梁府差事,不是沈案。」
謝衍看他一眼,知道他吞回了什麼。
「就照查到的說。」
午後,照月依約到大理寺核前次陳述,裴正則告知因現案涉及內廷運送,同時查王府墜橋一事;若她所知與之有關,可補充,無關便不必猜。照月只提到吳騫早先告知改道疑點,自己未在現場,沒有可辨的物證或人證。
「有人會把兩件事說成同一件。」她說,「說他為查我父親遇害,便不該再追當年的責任。」
裴正則看向她。「那也須有證據才說得成。即便兩案有關,受害與負責也可以同在一人身上。」
照月心裡鬆了一點。她並不希望謝衍死,也不想見有人再害他;但每次聽到他遭了什麼,總有人先看她,彷彿她應當立刻交出自己的五年,好讓別人放心替他惋惜。
離開前,她問杜祿的家人是否知道如今重查。裴正則說已按應有範圍通知,補充陳述由她們自己決定,不會拿沈家或王府的案子逼一個剛失去父親的人表態。
照月點頭,收好自己的文書。
回城的街口,車夫勒住馬,等前方一列修橋木料經過。照月望著那些新木,想起謝衍髮際那道仍未平的傷,也想起杜祿女兒可能抱走的那包衣物。事情終於有了可查的方向,卻不是一張能把人分成全好全壞的簡單圖。
木料過去,路讓開了。她向車夫說一聲慢走,不必趕午診最後一刻。
今日這條路能不能走,不該再由誰藏起的一張傳條決定。
吳騫站在橋頭,聽水從下面流過,忽然厭惡這種乾淨。木欄新漆,路邊的碎石被清走,往來的人能安安穩穩過河;這當然是好事,卻也讓那天死去的車夫像從未在這裡抖過一回韁繩。
裴正則沒有讓人拆新橋找不存在的祕密。他帶來的書吏只依舊圖量位置,再與修繕記錄核對。七月的斷木早在救援與清理時移走,去處部分不明,任何人都不能指著眼前新欄桿,宣稱看見了五旬前的刀痕。
「先問路。」裴正則說。
那日謝衍原要從南門經石堤回宮,中途卻收到一張改道傳條,稱石堤臨時運送祭禮重物,車馬不得通過。吳騫當時護送另一隊人,王爺身邊只有四名護衛與一名車夫。車行到橋中段,承重處忽然下陷,車身翻側,謝衍落水前撞傷頭部,車夫杜祿傷重而亡。
當時眾人忙著救人,改道傳條被收進隨行文袋,後來卻在第一份事故記錄裡被寫作「雨後道路不便,循旁道行」。兩句話看來都能解釋為何走到這裡,決定由誰作出卻完全不同。
如今原條已找到,由當日護衛帶回後交庫,日期與簽收可核。上頭所用的是內廷運送名目,既不等於掌禮司每個人都知情,也不能直接說一定是蘇婉容寫的。
裴正則請當日守石堤的兵丁分開陳述。有兩人說,那天下午並沒有連續運送重物,通行只短暫停過一會兒;王爺若多等片刻,原路便可行。吳騫聽得臉色越來越沉,仍沒有打斷,把手緊緊壓在刀鞘上。
橋工孫榮是到傍晚才肯來的。
他不曾見過沈照月,也無意替王府盡忠。來之前,他先問會不會因當日橋塌,把所有木工都抓去抵命。裴正則說凡有過失仍要查,但不因他說了一件不利上司的事便增加罪名,供述也須與工單等證據核對。
孫榮蹲在橋邊,摸了一把新木頭,開口時嗓音很啞。他說七月橋面出過異響,工頭曾報須暫限重車,等補妥支撐再放行。工單確有記錄,也曾準備木柵,後來有人催先撤,說只容一輛官車過,不會有事。
「誰催?」
「梁府常來管運送的那個姚管事。我認得他,但不能拿一張像他的畫就說是他。他在工地待過,不只一回,別的工友也見過。」
裴正則記下姓名,問他有沒有看到對方動橋。孫榮說沒有,也不肯把「催撤木柵」改成「親手鋸斷橋板」。他知道兩句話的份量不同,一句是自己見過,一句能讓故事變得更容易聽。
吳騫移開目光,望向河道。杜祿有個女兒,出事後收了撫恤,來領父親舊衣時還向王府謝恩。若這一路不是偶然繞來,她謝的那一份恩底下,也壓著尚未告知她的事。
他忽然想起照月說過,有些謝本來不用給。
孫榮交出自己保留的工錢便條,背面恰記有停工與續工日期。這不是官署原始工單,裴正則讓他先說明保存來由,再連同其他記錄一起收,不因紙上出現梁府二字就認成定案。
當夜回城,裴正則先安排人分頭查姚管事、祭禮運送與橋工工單,沒有立即把梁敬山帶來對質。證據還沒保全,先讓對方知道每一個缺口,等於叫人替自己補縫。
謝衍在次日才收到可告知的查核內容。聽見杜祿的名字,他問家人如今如何,吳騫照實回報,說已有人去核撫恤與後續安置,但不得要求家屬因此不問事故。
謝衍點頭,轉而問七月前自己為何要離京巡看物資。王府留存的行程與批記顯示,他當時要收回梁府多年掌握的部分運送差事,也催各營重新交用度清單。這件事是否觸動誰的利益,是查案方向,尚非已證實的殺機。
更要緊的是,那份批記裡沒有沈家的名字。
吳騫原本想說,也許王爺當時已在替沈醫官翻案,話到了嘴邊,忽然想起若這句傳出去,又會變成怎樣的一段故事。他只說:「目前查到的是北營用度與梁府差事,不是沈案。」
謝衍看他一眼,知道他吞回了什麼。
「就照查到的說。」
午後,照月依約到大理寺核前次陳述,裴正則告知因現案涉及內廷運送,同時查王府墜橋一事;若她所知與之有關,可補充,無關便不必猜。照月只提到吳騫早先告知改道疑點,自己未在現場,沒有可辨的物證或人證。
「有人會把兩件事說成同一件。」她說,「說他為查我父親遇害,便不該再追當年的責任。」
裴正則看向她。「那也須有證據才說得成。即便兩案有關,受害與負責也可以同在一人身上。」
照月心裡鬆了一點。她並不希望謝衍死,也不想見有人再害他;但每次聽到他遭了什麼,總有人先看她,彷彿她應當立刻交出自己的五年,好讓別人放心替他惋惜。
離開前,她問杜祿的家人是否知道如今重查。裴正則說已按應有範圍通知,補充陳述由她們自己決定,不會拿沈家或王府的案子逼一個剛失去父親的人表態。
照月點頭,收好自己的文書。
回城的街口,車夫勒住馬,等前方一列修橋木料經過。照月望著那些新木,想起謝衍髮際那道仍未平的傷,也想起杜祿女兒可能抱走的那包衣物。事情終於有了可查的方向,卻不是一張能把人分成全好全壞的簡單圖。
木料過去,路讓開了。她向車夫說一聲慢走,不必趕午診最後一刻。
今日這條路能不能走,不該再由誰藏起的一張傳條決定。
— 本章完 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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