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章 這間醫館不是誰送我的
房東帶來的兩個人,把尺寸繩拉過了安濟堂的門口。
沈照月剛送走一名復診婦人,見那條繩擋在石階上,先請來人挪開,免得老人踩住。房東焦三娘卻笑得很勉強,說自己今日正為房子的事來,後院年久失修,家裡商議,要提前收回整修。
陶岑洗了手,從櫃中取出租約。「還有十個月。要怎樣修,先說清楚。」
焦三娘看了一眼跟來的人,那兩個人不肯報姓名,只說替她親戚看房。照月請他們到街外等,醫館尚在開診,不便隨意走動;又讓小滿把後屋的病人門簾放下,不讓裡頭的人被來回打量。
等人退出去,焦三娘才坐下,先道了歉。她說掌禮司有人來問,這裡是不是收過來歷不明的人,藥材出入可有清冊。對方沒有明令趕租,可她丈夫在外地做小買賣,一家人實在惹不起官面上的閒話。
「我也沒說妳們壞。」她急著解釋,「只是房子若總讓人惦記,將來想賣也難。」
照月沒有把她當成梁家的同黨。一間屋子是自己謀生的地方,也是別人幾代攢下來的產業。焦三娘害怕的臉,跟她母親當年在陌生驛站求人住一晚的臉,有些地方太像,讓她連惡聲都說不出來。
但同情不能替病人找到今晚的床。
陶岑將約定期限與修繕條款一項項念出來:屋頂可以修,醫館願配合騰挪;若要提前整間收回,須照原約商議,不是今天量了尺寸,明天就能把人移到街上。她也把前夜漏水及已請匠人暫遮的收據交給焦三娘看,承認房屋確有要修的地方,不拿合約壓掉真問題。
兩邊談到近午,焦三娘終於答應先把不明來人的話寫明,不立即收房;至於後屋維修,待匠人看過確定範圍,再談暫移。她走時仍不安,照月送到門外,說若又有人問,請直接讓正式承辦者來看醫館記錄,不必由房東替任何一方背書。
那兩個量尺寸的人早不見了,只留一小截斷麻繩在地上。小滿把它拾起,問是不是能留著當證物。照月搖頭,只說記下今日來人特徵與所言,繩子本身說明不了誰指使。
小滿有點失望,仍把事情按自己看見的寫了四行,錯了兩個字。照月沒有重抄成漂亮的文,只在旁邊標明他的本意,讓他再念一遍。
下午,醫館正式接到里中要求核登記的通知。這一回有姓名有文書,陶岑便照常備齊。她們原本就有租約、行醫登記與採買記帳,病人的私密診錄則另封,不能因有人好奇就整冊攤在街上。
查完,承辦的里吏沒有找出能令醫館停診的事,只叮嚀後院潮濕處先修。照月把結果記下,連同早上有人探問的經過,送交裴正則處,請若與證人受壓有關一併查明。她沒有立刻宣稱宮裡下了封館令,因為事實還沒到那一步。
忙完這些,該看病的人仍要看。那日收診比平常晚一個時辰,兩人連晚飯都只吃了一碗麵。陶岑把湯喝完,說得另找一處能暫放乾淨布材與文書的地方,免得屋頂一修,什麼都堆在病人旁邊。
隔壁字鋪老闆說自己的後倉可租半間,按月算,沒有多余的交情價。照月去看,地方小,但高些、乾些,門鎖也齊全。她與陶岑談妥費用,定下只存可移的備品,病人的診錄另留醫館上鎖,案卷正件則本來已交官署,不與家用混在一起。
王府的提議就在這時送來。
管事說城西有一處空宅,若兩位大夫願意,可暫借使用,不取分文。信上只蓋管事私記,沒有謝衍署名。照月看完,先問對方是否得到王爺明令,管事說自是為主上分憂,知道沈大夫眼下為難。
她將信退回。「那請先回去問清楚,不要再把你猜的意思說成他的吩咐。我們已有暫存安排,醫館也未被命令搬走。」
管事面上掛不住,說外頭多少人求也求不得。陶岑恰好走過來,聽見便答:「那就借給求的人。我們不是不識好歹,是開診靠哪扇門,不能明日又由別人改。」
信退回去後,管事沒再來。夜裡吳騫送來回覆,謝衍說已問明是府內擅揣,會撤回未經同意的安排。若確需協助,可循正常借租條件議,他本人不再以送宅抵消舊事。照月把回覆看完,只記下收到,不另寫感謝的長信。
她願意他今天少做一件錯事,但不必每一回都替他慶功。
到了半夜,後屋還有一名病人需觀察。陶岑輪到守前半夜,叫照月先睡。照月躺下後卻睡不著,聽見細雨又落,便起身把木櫃挪開一點,免得貼牆受潮。
小滿也沒睡,在燈下練自己的名字。他說今日搬東西時,忽然想起北營東三的後牆也會漏,當年沈醫官讓人把藥箱墊高,還罵過不肯換爛木板的管事。
照月站在門口,沒有立刻問這能不能寫成證詞。少年自己說起來的時候,她先讓他說,等他講完,才問願不願意明日把確定的部分記下,不確定的先不添。
小滿點頭,又遲疑著問:「要是我留在這裡,總有人來找麻煩,是不是走了比較好?」
照月坐到對面的凳子上。她想說你不用走,卻知道自己也不能替他決定哪裡安全。
「我們會跟承辦官說有人探問,請他們安排能求助的人。你若想換住處,可以商量。但不能因有人讓你害怕,就說那是你害了我們。」
小滿捏著筆,半晌沒動。照月給燈剪掉一點黑芯,火苗亮了些,紙上那個歪歪的「滿」字也清楚了。
陶岑從後屋探頭,叫兩人都別熬得像要把天守亮。照月應了一聲,收好筆紙,回身再看醫館那道門。它沒有王府的門高,也不隔著一隊侍衛,夜裡還會進風,修一次屋頂便得算好幾遍錢。
可裡頭的每一張床、每一罐油、每一回開門關門,都是她們能說明來處的日子。
她把門閂落下,沒有再看街對面是否有人坐著。若明日又有人來,就在明日把名字問清楚。今晚,她先去睡一個不用向誰請準的覺。
沈照月剛送走一名復診婦人,見那條繩擋在石階上,先請來人挪開,免得老人踩住。房東焦三娘卻笑得很勉強,說自己今日正為房子的事來,後院年久失修,家裡商議,要提前收回整修。
陶岑洗了手,從櫃中取出租約。「還有十個月。要怎樣修,先說清楚。」
焦三娘看了一眼跟來的人,那兩個人不肯報姓名,只說替她親戚看房。照月請他們到街外等,醫館尚在開診,不便隨意走動;又讓小滿把後屋的病人門簾放下,不讓裡頭的人被來回打量。
等人退出去,焦三娘才坐下,先道了歉。她說掌禮司有人來問,這裡是不是收過來歷不明的人,藥材出入可有清冊。對方沒有明令趕租,可她丈夫在外地做小買賣,一家人實在惹不起官面上的閒話。
「我也沒說妳們壞。」她急著解釋,「只是房子若總讓人惦記,將來想賣也難。」
照月沒有把她當成梁家的同黨。一間屋子是自己謀生的地方,也是別人幾代攢下來的產業。焦三娘害怕的臉,跟她母親當年在陌生驛站求人住一晚的臉,有些地方太像,讓她連惡聲都說不出來。
但同情不能替病人找到今晚的床。
陶岑將約定期限與修繕條款一項項念出來:屋頂可以修,醫館願配合騰挪;若要提前整間收回,須照原約商議,不是今天量了尺寸,明天就能把人移到街上。她也把前夜漏水及已請匠人暫遮的收據交給焦三娘看,承認房屋確有要修的地方,不拿合約壓掉真問題。
兩邊談到近午,焦三娘終於答應先把不明來人的話寫明,不立即收房;至於後屋維修,待匠人看過確定範圍,再談暫移。她走時仍不安,照月送到門外,說若又有人問,請直接讓正式承辦者來看醫館記錄,不必由房東替任何一方背書。
那兩個量尺寸的人早不見了,只留一小截斷麻繩在地上。小滿把它拾起,問是不是能留著當證物。照月搖頭,只說記下今日來人特徵與所言,繩子本身說明不了誰指使。
小滿有點失望,仍把事情按自己看見的寫了四行,錯了兩個字。照月沒有重抄成漂亮的文,只在旁邊標明他的本意,讓他再念一遍。
下午,醫館正式接到里中要求核登記的通知。這一回有姓名有文書,陶岑便照常備齊。她們原本就有租約、行醫登記與採買記帳,病人的私密診錄則另封,不能因有人好奇就整冊攤在街上。
查完,承辦的里吏沒有找出能令醫館停診的事,只叮嚀後院潮濕處先修。照月把結果記下,連同早上有人探問的經過,送交裴正則處,請若與證人受壓有關一併查明。她沒有立刻宣稱宮裡下了封館令,因為事實還沒到那一步。
忙完這些,該看病的人仍要看。那日收診比平常晚一個時辰,兩人連晚飯都只吃了一碗麵。陶岑把湯喝完,說得另找一處能暫放乾淨布材與文書的地方,免得屋頂一修,什麼都堆在病人旁邊。
隔壁字鋪老闆說自己的後倉可租半間,按月算,沒有多余的交情價。照月去看,地方小,但高些、乾些,門鎖也齊全。她與陶岑談妥費用,定下只存可移的備品,病人的診錄另留醫館上鎖,案卷正件則本來已交官署,不與家用混在一起。
王府的提議就在這時送來。
管事說城西有一處空宅,若兩位大夫願意,可暫借使用,不取分文。信上只蓋管事私記,沒有謝衍署名。照月看完,先問對方是否得到王爺明令,管事說自是為主上分憂,知道沈大夫眼下為難。
她將信退回。「那請先回去問清楚,不要再把你猜的意思說成他的吩咐。我們已有暫存安排,醫館也未被命令搬走。」
管事面上掛不住,說外頭多少人求也求不得。陶岑恰好走過來,聽見便答:「那就借給求的人。我們不是不識好歹,是開診靠哪扇門,不能明日又由別人改。」
信退回去後,管事沒再來。夜裡吳騫送來回覆,謝衍說已問明是府內擅揣,會撤回未經同意的安排。若確需協助,可循正常借租條件議,他本人不再以送宅抵消舊事。照月把回覆看完,只記下收到,不另寫感謝的長信。
她願意他今天少做一件錯事,但不必每一回都替他慶功。
到了半夜,後屋還有一名病人需觀察。陶岑輪到守前半夜,叫照月先睡。照月躺下後卻睡不著,聽見細雨又落,便起身把木櫃挪開一點,免得貼牆受潮。
小滿也沒睡,在燈下練自己的名字。他說今日搬東西時,忽然想起北營東三的後牆也會漏,當年沈醫官讓人把藥箱墊高,還罵過不肯換爛木板的管事。
照月站在門口,沒有立刻問這能不能寫成證詞。少年自己說起來的時候,她先讓他說,等他講完,才問願不願意明日把確定的部分記下,不確定的先不添。
小滿點頭,又遲疑著問:「要是我留在這裡,總有人來找麻煩,是不是走了比較好?」
照月坐到對面的凳子上。她想說你不用走,卻知道自己也不能替他決定哪裡安全。
「我們會跟承辦官說有人探問,請他們安排能求助的人。你若想換住處,可以商量。但不能因有人讓你害怕,就說那是你害了我們。」
小滿捏著筆,半晌沒動。照月給燈剪掉一點黑芯,火苗亮了些,紙上那個歪歪的「滿」字也清楚了。
陶岑從後屋探頭,叫兩人都別熬得像要把天守亮。照月應了一聲,收好筆紙,回身再看醫館那道門。它沒有王府的門高,也不隔著一隊侍衛,夜裡還會進風,修一次屋頂便得算好幾遍錢。
可裡頭的每一張床、每一罐油、每一回開門關門,都是她們能說明來處的日子。
她把門閂落下,沒有再看街對面是否有人坐著。若明日又有人來,就在明日把名字問清楚。今晚,她先去睡一個不用向誰請準的覺。
— 本章完 —
下一章:第16章 橋斷以前,有人換過路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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