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章 秋宴上,沒有新嫁娘
秋宴開席前,沈照月的座位被挪過三次。
第一次在女醫與受賞匠人同席的側廊,第二次移到內眷席末,第三次,一名女史捧著座帖來,說她與攝政王之間只隔一張小案,方便照料。
照月沒有坐下。她把第三張座帖放到前兩張旁邊,請對方去問清楚,自己到底以什麼身分受邀。
蘇婉容很快趕來,口氣比往日急些。「不過是一個位置,沈大夫何必在這時候生事?」
「我不坐錯位置,便不算生事。我的婚配異議已有回單,太醫院也沒有命我今日照料王爺。」
周圍的人陸續看過來。照月心裡緊,手卻穩。她知道這一回不能只把話說給蘇婉容,等宴後再聽見「二人同席情意和融」的傳聞。名冊上的錯字已經越過紙面,開始替她安排椅子、衣裳,以及所有人眼裡應有的笑。
她穿的是自己一件深青常服,領口換過新布,不見得寒酸,也絕不像要嫁人的人。旁人替她備的一朵紅花,她沒有戴,仍留在送來的托盤裡。
太后與皇帝入席後,蘇婉容再不能在角落處置,便稟稱沈大夫對席次有所疑慮。她說得輕,彷彿只是幾個座位沒排妥,照月卻順勢上前,行禮後請求撤去名冊中與婚配相關的記錄。
「早已收過異議,何必今日再說?」太后問。
「因今日仍按復婚安排座次。若臣女坐了,明日便會被當作已應允。」
席間一名老臣笑道,女兒家臉薄,再議也無妨。照月看向他,沒有跟著笑。「臣女說的是不同意,並非請旁人替我謙讓。」
那笑聲停了。太后眉間一動,殿中幾名內侍不自覺往前挪步。照月感到背後有許多目光,卻找不到一張熟悉的臉。陶岑今日不在此列,字鋪老闆不會進宮,小滿更不該被帶來作她的膽子。
她得自己站著。
謝衍坐在另一側,沒有起身到她旁邊。他知道自己此刻若伸手,外頭的人便又會以為這是夫妻之間可由男方安撫的一場小爭執。他只向上首開口,說自己確未得到沈大夫同意,王府不得以舊婚擅定新婚。
一句話說得很平,沒有求她收下深情,也沒有喊自己願拿什麼換一個機會。照月聽見,胸口稍稍鬆了一點,仍沒回頭看他。
皇帝問掌禮司異議回單何在。蘇婉容呈上留存,字與照月持有的相同,連「不同意」都沒能改。趙景衡看完,又問為何尚有今日座次,蘇婉容只能說依內廷預備,未及更動。
「那就現在更動。」
趙景衡的聲音不大,幾名女史立刻上前撤去紅帖。照月沒有因此退下,她還有一件事必須說清。
「另有涉及沈家之事,臣女請求今後不要再將家屬復籍與婚配相繫。昭寧四年三月十七,已有沈氏家屬不坐、準聽自便之文,近日經內庫副本及收文簿核驗。」
殿裡安靜得能聽見杯蓋碰到桌面。有人看向謝衍,有人看太后,還有人小聲問,既有此文,怎麼五年後才提。
照月沒把整份文高高舉起來博人驚呼,也沒當場宣告父親清白。她說明只核驗了家屬處置,父親的本案另覆仍待查明,請皇帝交由有權承辦之人處理,勿再用一樁喜事取代。
太后的手慢慢收緊,玉環貼著指根。那句「另覆」曾經留給許多人餘地,如今被照月當眾說出來,便再也不能只算王府家事。
一名熟悉梁家的人起身,說朝廷不宜因一個婦人的疑問擾動多年陳案。趙景衡反問,若當年文中本有覆查,查它後來如何辦理,何來無端擾動?
對方伏身,不再接話。
照月看見皇帝眼裡一閃而過的快意。她沒有替那份快意歡喜,只再申明,查案所得若有與沈家不利之處,也應同卷核明。她不願從一個人的家事,變成另一個人用來壓制臣子的漂亮理由。
皇帝看她一眼,當眾命裴正則會同相關司署查北營舊案及覆文去向,先核卷,再傳人,不得自行脅逼證人。令下之後,宴仍要繼續,沒有人因說了幾句話就立刻被拖走。
照月退回側廊的原席。有人想替她另安排一個更顯眼的座位,她謝絕,只說原來那處便好。盤中菜已略涼,鄰座的織工婦人偷偷把一碟尚熱的湯推過來,低聲說自己沒動過。
照月接下,道了謝。她拿匙的時候才發現腕上有點軟,湯面晃出一圈小紋。織工婦人便低頭講起今年進宮所織的布,說染色少了一缸,補來補去總不對,宮裡催,她也沒辦法讓顏色聽旨。
照月聽著,終於笑了一下。
宴散時,紅花仍在托盤裡,花瓣邊緣已有些乾。蘇婉容命人收走,經過照月身旁,低聲道:「沈大夫今日說得痛快,往後可別怪路難走。」
照月沒有還一句更狠的,只請附近女史記下,掌禮女官散宴後說過這些話。蘇婉容臉色一沉,轉身便走,留下被叫住的女史手足無措。
照月對她說,不必私下抄給自己,按所見告知承辦即可。她不能一邊反對威脅,一邊把另一個沒有權勢的女史硬推到風口。
宮門外,吳騫依前約等候,說王爺已先回,不另安排車馬。照月點頭,走到自己的雇車旁,才看見車夫腳邊多了一隻小竹籃。
不是王府送的。陶岑托人帶來兩個飯糰,怕宮宴看起來滿桌菜,她真正吃進嘴裡的卻不多。
照月掀開布,飯糰還溫著。她坐進車裡,咬下一口,才覺得自己終於從那座殿裡出來。車輪走過街口,遠處已有人點燈,城裡的晚飯不會因一張紅帖被撤就停下。
回到安濟堂,她把今日撤名的正式記錄收進木櫃。那隻占地方的紅漆匣,終於可以退還了。她將它擱到門邊,騰出原先被挪走的碎布,重新放回櫃裡。
小滿問宴上好不好吃。照月想了想,說湯不錯,旁邊的織工很有趣。
至於沒有嫁出去這件事,她沒有拿來當一場值得全街替她慶賀的勝利。她只是洗過手,和陶岑一起把明日診席排好,又問小滿腕傷今日是否好一點。
明天有人要來拆布,有人還等著復診。她的名字從那張名冊上撤下,才能重新安安穩穩寫在這裡。
第一次在女醫與受賞匠人同席的側廊,第二次移到內眷席末,第三次,一名女史捧著座帖來,說她與攝政王之間只隔一張小案,方便照料。
照月沒有坐下。她把第三張座帖放到前兩張旁邊,請對方去問清楚,自己到底以什麼身分受邀。
蘇婉容很快趕來,口氣比往日急些。「不過是一個位置,沈大夫何必在這時候生事?」
「我不坐錯位置,便不算生事。我的婚配異議已有回單,太醫院也沒有命我今日照料王爺。」
周圍的人陸續看過來。照月心裡緊,手卻穩。她知道這一回不能只把話說給蘇婉容,等宴後再聽見「二人同席情意和融」的傳聞。名冊上的錯字已經越過紙面,開始替她安排椅子、衣裳,以及所有人眼裡應有的笑。
她穿的是自己一件深青常服,領口換過新布,不見得寒酸,也絕不像要嫁人的人。旁人替她備的一朵紅花,她沒有戴,仍留在送來的托盤裡。
太后與皇帝入席後,蘇婉容再不能在角落處置,便稟稱沈大夫對席次有所疑慮。她說得輕,彷彿只是幾個座位沒排妥,照月卻順勢上前,行禮後請求撤去名冊中與婚配相關的記錄。
「早已收過異議,何必今日再說?」太后問。
「因今日仍按復婚安排座次。若臣女坐了,明日便會被當作已應允。」
席間一名老臣笑道,女兒家臉薄,再議也無妨。照月看向他,沒有跟著笑。「臣女說的是不同意,並非請旁人替我謙讓。」
那笑聲停了。太后眉間一動,殿中幾名內侍不自覺往前挪步。照月感到背後有許多目光,卻找不到一張熟悉的臉。陶岑今日不在此列,字鋪老闆不會進宮,小滿更不該被帶來作她的膽子。
她得自己站著。
謝衍坐在另一側,沒有起身到她旁邊。他知道自己此刻若伸手,外頭的人便又會以為這是夫妻之間可由男方安撫的一場小爭執。他只向上首開口,說自己確未得到沈大夫同意,王府不得以舊婚擅定新婚。
一句話說得很平,沒有求她收下深情,也沒有喊自己願拿什麼換一個機會。照月聽見,胸口稍稍鬆了一點,仍沒回頭看他。
皇帝問掌禮司異議回單何在。蘇婉容呈上留存,字與照月持有的相同,連「不同意」都沒能改。趙景衡看完,又問為何尚有今日座次,蘇婉容只能說依內廷預備,未及更動。
「那就現在更動。」
趙景衡的聲音不大,幾名女史立刻上前撤去紅帖。照月沒有因此退下,她還有一件事必須說清。
「另有涉及沈家之事,臣女請求今後不要再將家屬復籍與婚配相繫。昭寧四年三月十七,已有沈氏家屬不坐、準聽自便之文,近日經內庫副本及收文簿核驗。」
殿裡安靜得能聽見杯蓋碰到桌面。有人看向謝衍,有人看太后,還有人小聲問,既有此文,怎麼五年後才提。
照月沒把整份文高高舉起來博人驚呼,也沒當場宣告父親清白。她說明只核驗了家屬處置,父親的本案另覆仍待查明,請皇帝交由有權承辦之人處理,勿再用一樁喜事取代。
太后的手慢慢收緊,玉環貼著指根。那句「另覆」曾經留給許多人餘地,如今被照月當眾說出來,便再也不能只算王府家事。
一名熟悉梁家的人起身,說朝廷不宜因一個婦人的疑問擾動多年陳案。趙景衡反問,若當年文中本有覆查,查它後來如何辦理,何來無端擾動?
對方伏身,不再接話。
照月看見皇帝眼裡一閃而過的快意。她沒有替那份快意歡喜,只再申明,查案所得若有與沈家不利之處,也應同卷核明。她不願從一個人的家事,變成另一個人用來壓制臣子的漂亮理由。
皇帝看她一眼,當眾命裴正則會同相關司署查北營舊案及覆文去向,先核卷,再傳人,不得自行脅逼證人。令下之後,宴仍要繼續,沒有人因說了幾句話就立刻被拖走。
照月退回側廊的原席。有人想替她另安排一個更顯眼的座位,她謝絕,只說原來那處便好。盤中菜已略涼,鄰座的織工婦人偷偷把一碟尚熱的湯推過來,低聲說自己沒動過。
照月接下,道了謝。她拿匙的時候才發現腕上有點軟,湯面晃出一圈小紋。織工婦人便低頭講起今年進宮所織的布,說染色少了一缸,補來補去總不對,宮裡催,她也沒辦法讓顏色聽旨。
照月聽著,終於笑了一下。
宴散時,紅花仍在托盤裡,花瓣邊緣已有些乾。蘇婉容命人收走,經過照月身旁,低聲道:「沈大夫今日說得痛快,往後可別怪路難走。」
照月沒有還一句更狠的,只請附近女史記下,掌禮女官散宴後說過這些話。蘇婉容臉色一沉,轉身便走,留下被叫住的女史手足無措。
照月對她說,不必私下抄給自己,按所見告知承辦即可。她不能一邊反對威脅,一邊把另一個沒有權勢的女史硬推到風口。
宮門外,吳騫依前約等候,說王爺已先回,不另安排車馬。照月點頭,走到自己的雇車旁,才看見車夫腳邊多了一隻小竹籃。
不是王府送的。陶岑托人帶來兩個飯糰,怕宮宴看起來滿桌菜,她真正吃進嘴裡的卻不多。
照月掀開布,飯糰還溫著。她坐進車裡,咬下一口,才覺得自己終於從那座殿裡出來。車輪走過街口,遠處已有人點燈,城裡的晚飯不會因一張紅帖被撤就停下。
回到安濟堂,她把今日撤名的正式記錄收進木櫃。那隻占地方的紅漆匣,終於可以退還了。她將它擱到門邊,騰出原先被挪走的碎布,重新放回櫃裡。
小滿問宴上好不好吃。照月想了想,說湯不錯,旁邊的織工很有趣。
至於沒有嫁出去這件事,她沒有拿來當一場值得全街替她慶賀的勝利。她只是洗過手,和陶岑一起把明日診席排好,又問小滿腕傷今日是否好一點。
明天有人要來拆布,有人還等著復診。她的名字從那張名冊上撤下,才能重新安安穩穩寫在這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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