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章 北營的七個名字

前夫失憶求復合,我先替全家翻案 · 夜半聽雨 · 1,868 字 · 上架:2026-10-14 20:47
北營舊冊裡,死去的人最初只占一個數字:七。

沈照月第一次看見那頁時,心裡先浮起父親的名字,隨後才為這個念頭羞愧。七個人曾經有各自的家,卻在她五年追問的故事裡,變成證明沈惟清是否有罪的一個數目。

裴正則讓人把死者名冊、病所轉入記錄與當年的用度冊分開排在桌上,並沒有一開始就問哪一味藥能害死七個人。過去太久,有些症候記錄簡略,有些原始物料早已不存在,誰也不能只憑幾行字,就替每一場死亡寫出唯一原因。

當年出事的是冬巡返營後集中收治的一批士卒。病所擁擠,天寒,病人又有不同舊疾;沈惟清被派去協診,曾要求將一批來歷不合的物料另封,暫停混入已有藥箱。後來他被記作負責放行的人,七名亡者的帳便一同壓到他身上。

原案寫得極順:物料失當,醫官怠慢,病人死亡,監管失責。可把零散的日誌重新按日排開,某些人是在那批物料到達之前就重病,另有兩人登記轉出,卻在死者合冊裡與留院者並列成同一日同一所。

「錯得如此明顯,當年沒有看見?」照月問。

一名曾在北營抄記的老醫佐坐在桌旁,慢慢搖頭。「看見的人有。只是成冊時,叫我們依最後給的名單抄,不要各執己見。有人說原稿難認,有人說緊急時先求整齊。」

他姓周,已離開營中多年,如今在鄉間看些常見病。這次來京,他帶了一隻磨得發亮的木藥箱,沒有帶任何足以翻天的密物。他能提供的是自己那幾天做過什麼、見過哪些病人,以及手上為結工錢留的一份值勤草記。

裴正則請他從第一日開始說,不讓照月先提示答案。周醫佐說到第三日,自己停了,承認兩個夜班的順序可能記反,要與草記核對。照月坐在一旁,聽見這個「可能」,竟比聽人信誓旦旦更能耐下心。

接近午時,第一個確實的矛盾核出來了。

東一與東三不是同一座病所。東一原收病勢較輕、尚能自行走動的人,東三接重症與後來轉入者,中間有一段步行也得費工夫的營道。原案中用以指認沈惟清的那夜,小滿所在的東三仍有自己的值勤與送水記錄,卻被合併進了東一的接藥敘述。

這還不能直接指出改動者,但足以證明兩間病所不該被寫成一處,孩子所說的門牌也不只是憑空想像。

照月低頭,在自己的筆記邊寫下「已找到獨立對照」。她沒有回醫館就告訴小滿,他記得的全都對了;一個細節被核實,不會讓另一個認錯的名字跟著變真。

那日下午,裴正則準她看與父親相關的覆查申請存件。紙上寫得很短,沈惟清要求分列七名病人的病程與物料到達時辰,另核兩處病所的接收人,不能以一紙合冊斷責。

照月看見熟悉的字,喉嚨忽然緊起來。

父親的「病」字最後一筆總收得急,像還要趕去下一張床。他在家裡教她寫醫案時,也曾嫌她為了好看多修一筆,說記錄不是寫給人賞字的,該清楚的地方清楚,比漂亮要緊。

眼前那份申請不漂亮,邊角有修改,甚至漏了一個字又補上。它沒有慷慨陳詞,也沒替自己申冤到血淚俱下,只是要求把七個人的病情分開看。

這樣一個要求,竟被當作延宕結案。

照月合上自己的筆,請留一段安靜的時間看完。裴正則應了,轉去核別的記錄,沒有讓她當場解釋父親是不是一向正直。證人可以談品行,但眼前這張紙的用途不是證明一個人從未犯過錯,而是證明他確實提出過具體覆查。

她看完後只問,那份申請後來送到哪裡。

書吏指向轉交欄:送攝政議事處,後附近報結案之批。原批仍待調入,同時有轉文簿可證收件。謝衍私人手記裡的「覆查俟後」,如今開始接上公務流轉,而不再只是誰讀了心酸的一頁。

離開時,周醫佐在廊下叫住她。

老人說當年有一回沈惟清責備他,因他太累,把一名病人舊日已服的藥記漏了。他那時不服,覺得人手不足,誰能事事周全;後來看見合冊裡連病人在哪裡都改掉,才知道被責備的那一筆,本來是在替病人留一條能被理解的路。

「我沒有替他出聲。」周醫佐說,「我怕被一併留在營裡查。我走的時候,跟自己說,還有別人會看。」

照月沒有立刻說原諒。她問老人如今願不願意把自己見過與沒見過的事正式記錄,對方點頭,說此次來,就是打算說完再走。

她向他行了一禮,謝的是今日願意作證,不是替那句當年沒說的話補一個無事。

回到醫館,照月把七個死者的姓名按準許的抄錄一個個看過。他們有的姓氏常見,有的名字讓人一眼看出家裡盼平安。有一人只記小名,還要向同營與家屬確認本名。這些都得做,不能到最後仍用一個「七」把所有日子蓋住。

小滿送水進來,看見她在抄人名,問其中有沒有那個常偷偷分他半個餅的老兵。照月讓他說特徵與他確定知道的稱呼,記在另外一張紙上,沒有把他想念的人直接塞進名單。

少年說那人走路一瘸一拐,笑起來缺了側牙,姓可能是賀,也可能是何。他說完,自己加了一句:「這個我不知道。」

照月抬頭看他,點了點頭。

傍晚,陶岑端來熱飯,見她仍盯著那張申請的抄件,便問父親平常在家是否也這樣講道理。照月本想說是,想起一件舊事,卻忽然笑了。

「他偷偷把母親醃的菜拿去送同僚,被抓到時就不太會講道理。只說那人最近胃口不好,一壇送得不多。」

「妳母親信了?」

「她說,一壇不多,你自己做。」

兩人笑了一陣,照月眼睛卻慢慢濕了。父親終於不只是一個被冤死的人,也重新成了會偷拿醃菜、挨妻子念、字寫得太急的家人。

她把申請抄件放好,吃了一口飯。明日還要查那批物料如何進營,但今晚,她想先把這件醃菜的小事寫給母親。過去五年,她們說起父親,實在太少有一回能先笑,再難過。

— 本章完 —

下一章:第20章 藥箱沒有替死人開口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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