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8章 不是每個反對我的人,都是敵人
反對新方案最用力的人,後來替他們指出一個真正的風險。
對方來自另一個協作單位,先前對共用一直不看好,說跨部門只會增加推責。知遠每次看見他的名字,心裡就先準備好被挑剔。這回對方提出一段資源衝突,知遠第一眼甚至以為又是故意找理由。
仔細核下去,問題卻成立。
同一段時間裡,兩邊都把一項支援算進自己的可用範圍,單看各自安排沒有錯,合起來卻不可能同時做到。平臺顯示的資訊尚未完整接續,人工確認也漏了一步。
如果對方只是為了顯得合作而不說,後面真正需要的人就會等不到。
知遠先承認問題,請相關人核清修改。他沒有在會上加一句這次倒是說對了,讓感謝後面拖一根刺。對方也沒有因為被採納就變成計畫支持者,仍指出自己其他疑慮,需要分項確認。
許曼青聽完,把有依據的部分留下,沒有把所有批評都列成阻力。她也提醒知遠,不能因現場曾受不公平對待,就以為凡是不順自己的意見都來自權力壓迫。
他有點不服,回辦公室又想了一遍,知道她說得對。
下午他主動去找那位同事,把新的安排確認清楚,並問之前提過的另一項限制是否仍在。對方愣了一下,像沒料到自己不用再次吵得很大聲,也會被記得。
兩人談了半小時,仍有不同看法,但至少不再每句都先替對方分派陣營。
這份變化也落到他與婉寧之間。她提出對外延後的成本,知遠原先想說總比假成果好,這句沒錯,卻沒有回答實際問題。他後來請她把哪些會造成真實損失、哪些只是面子難看分清,再一起看可行安排。
婉寧聽完,第一次沒有覺得自己只要談投資,就會被當成不顧人的那一邊。她列出真實限制,也承認其中一項只是自己不願向原先說過大話的人改口。
「那項我自己處理。」她說。
知遠點頭,沒有替她多承擔,也沒借機羞辱。
晚上他與許原約一起吃飯,卻臨時因已經確認需要處理的一件工作而延後。他先通知,給對方選擇,不讓她站在店外等。許說今天不等,自己先吃,下次再約。
他回好,心裡仍有一點失落。工作處理完,獨自吃飯時,才發現自己差點把一個很合理的選擇聽成對方不夠在意。
他給許發訊息,說明自己今天安排的變化,也說下次會盡量留足時間。她回知道,問他吃了什麼。兩人聊了幾句普通菜色,沒有把取消一頓飯演成關係考驗。
這一夜心宮分成兩條長廊。
一邊的人都穿白衣,另一邊都穿黑衣,知遠站在中間,覺得一眼便能知道該信誰。可當他走近,白衣上有些暗污,黑衣內側也綴著亮線,每個人的臉又不時借來自己認識的模樣。
他問誰在改詔,兩邊都指向對面。再問誰能說明自己做過什麼,聲音便少了許多。
知遠坐在廊間,不再按衣服分人。他請願意說的先講具體的一件事,夢裡的話仍可能不真,卻至少讓他看見自己多麼渴望有一種省力的分類,好讓世界不必每次重新核對。
遠處金殿的鼓聲很響,一名侍從遞來旗,說選一邊才能留下。知遠拿著旗,發現旗桿上刻的是自己的名字。
他把旗放下。
醒來後,他沒有覺得從此能對任何人都冷靜。羅的調查仍讓他生氣,董事長的某些話也仍刺耳。只是憤怒之外,他願意再問一句,這個人此刻說的具體問題,究竟有沒有根據。
那位提出反對的人後來在樓梯口遇見知遠,先停住,像在等一句終於承認你說得對。知遠沒繞路,只問補充資料是否已送到對的窗口。
對方說送了,語氣仍硬,又補一句,早點聽不就好了。
知遠胸口一緊。他很想提醒自己也改了很多,並不是只差這一句指正。可眼前確實有一項被他低估的限制,對方說話不好聽,不會讓限制忽然變小。
「這一項我先前估得不夠。其他部分還是要分開核。」他說。
對方嗯了一聲,沒有因此成為支持者,轉身便走了。知遠站在原地,看著扶手上被摸亮的漆,心裡那股火慢慢下去,仍有一點不甘。
下午許問他怎麼看修訂,他把具體內容說完,才坦白自己其實很討厭那句早點聽。許笑說討厭不影響可以採用,自己也沒因承認他的意見有用就每次喜歡他的語氣。
他愣了,接著也笑。
這笑沒把批評變甜,卻讓他不必假裝已經修養到毫無情緒。他仍會喜歡有些人、避開有些閒談,只在做決定時,努力不把這些偏好寫成誰的資料比較可靠。
下班前,他再次核過修訂的來源,把自己加上的一句原已考慮刪掉。那四個字沒有必要,除了替他的面子找個座位。
第二輪更新中,那位原先反對的人提出的風險修正正式納入,貢獻按事實記錄,沒有被改成主管早已想到。知遠簽核自己負責的部分時,看見那個名字,心裡仍有一點舊習慣的不自在。
他讓那點不自在留著,沒有把名字刪掉。
下午小雨問一項新安排是否要立即擴到別的線,知遠說先看當前證據夠不夠,不能為了證明自己不怕反對便停,也不能為了壓過反對便沖。
她點頭,繼續把實際條件列出。
窗外入夜的風稍涼,廠裡的爭論沒有結束。知遠卻開始相信,有些爭論不必被消滅,它們只需要一個能說清事實、也能留住不同選擇的地方。
那地方不用叫同一陣營。
對方來自另一個協作單位,先前對共用一直不看好,說跨部門只會增加推責。知遠每次看見他的名字,心裡就先準備好被挑剔。這回對方提出一段資源衝突,知遠第一眼甚至以為又是故意找理由。
仔細核下去,問題卻成立。
同一段時間裡,兩邊都把一項支援算進自己的可用範圍,單看各自安排沒有錯,合起來卻不可能同時做到。平臺顯示的資訊尚未完整接續,人工確認也漏了一步。
如果對方只是為了顯得合作而不說,後面真正需要的人就會等不到。
知遠先承認問題,請相關人核清修改。他沒有在會上加一句這次倒是說對了,讓感謝後面拖一根刺。對方也沒有因為被採納就變成計畫支持者,仍指出自己其他疑慮,需要分項確認。
許曼青聽完,把有依據的部分留下,沒有把所有批評都列成阻力。她也提醒知遠,不能因現場曾受不公平對待,就以為凡是不順自己的意見都來自權力壓迫。
他有點不服,回辦公室又想了一遍,知道她說得對。
下午他主動去找那位同事,把新的安排確認清楚,並問之前提過的另一項限制是否仍在。對方愣了一下,像沒料到自己不用再次吵得很大聲,也會被記得。
兩人談了半小時,仍有不同看法,但至少不再每句都先替對方分派陣營。
這份變化也落到他與婉寧之間。她提出對外延後的成本,知遠原先想說總比假成果好,這句沒錯,卻沒有回答實際問題。他後來請她把哪些會造成真實損失、哪些只是面子難看分清,再一起看可行安排。
婉寧聽完,第一次沒有覺得自己只要談投資,就會被當成不顧人的那一邊。她列出真實限制,也承認其中一項只是自己不願向原先說過大話的人改口。
「那項我自己處理。」她說。
知遠點頭,沒有替她多承擔,也沒借機羞辱。
晚上他與許原約一起吃飯,卻臨時因已經確認需要處理的一件工作而延後。他先通知,給對方選擇,不讓她站在店外等。許說今天不等,自己先吃,下次再約。
他回好,心裡仍有一點失落。工作處理完,獨自吃飯時,才發現自己差點把一個很合理的選擇聽成對方不夠在意。
他給許發訊息,說明自己今天安排的變化,也說下次會盡量留足時間。她回知道,問他吃了什麼。兩人聊了幾句普通菜色,沒有把取消一頓飯演成關係考驗。
這一夜心宮分成兩條長廊。
一邊的人都穿白衣,另一邊都穿黑衣,知遠站在中間,覺得一眼便能知道該信誰。可當他走近,白衣上有些暗污,黑衣內側也綴著亮線,每個人的臉又不時借來自己認識的模樣。
他問誰在改詔,兩邊都指向對面。再問誰能說明自己做過什麼,聲音便少了許多。
知遠坐在廊間,不再按衣服分人。他請願意說的先講具體的一件事,夢裡的話仍可能不真,卻至少讓他看見自己多麼渴望有一種省力的分類,好讓世界不必每次重新核對。
遠處金殿的鼓聲很響,一名侍從遞來旗,說選一邊才能留下。知遠拿著旗,發現旗桿上刻的是自己的名字。
他把旗放下。
醒來後,他沒有覺得從此能對任何人都冷靜。羅的調查仍讓他生氣,董事長的某些話也仍刺耳。只是憤怒之外,他願意再問一句,這個人此刻說的具體問題,究竟有沒有根據。
那位提出反對的人後來在樓梯口遇見知遠,先停住,像在等一句終於承認你說得對。知遠沒繞路,只問補充資料是否已送到對的窗口。
對方說送了,語氣仍硬,又補一句,早點聽不就好了。
知遠胸口一緊。他很想提醒自己也改了很多,並不是只差這一句指正。可眼前確實有一項被他低估的限制,對方說話不好聽,不會讓限制忽然變小。
「這一項我先前估得不夠。其他部分還是要分開核。」他說。
對方嗯了一聲,沒有因此成為支持者,轉身便走了。知遠站在原地,看著扶手上被摸亮的漆,心裡那股火慢慢下去,仍有一點不甘。
下午許問他怎麼看修訂,他把具體內容說完,才坦白自己其實很討厭那句早點聽。許笑說討厭不影響可以採用,自己也沒因承認他的意見有用就每次喜歡他的語氣。
他愣了,接著也笑。
這笑沒把批評變甜,卻讓他不必假裝已經修養到毫無情緒。他仍會喜歡有些人、避開有些閒談,只在做決定時,努力不把這些偏好寫成誰的資料比較可靠。
下班前,他再次核過修訂的來源,把自己加上的一句原已考慮刪掉。那四個字沒有必要,除了替他的面子找個座位。
第二輪更新中,那位原先反對的人提出的風險修正正式納入,貢獻按事實記錄,沒有被改成主管早已想到。知遠簽核自己負責的部分時,看見那個名字,心裡仍有一點舊習慣的不自在。
他讓那點不自在留著,沒有把名字刪掉。
下午小雨問一項新安排是否要立即擴到別的線,知遠說先看當前證據夠不夠,不能為了證明自己不怕反對便停,也不能為了壓過反對便沖。
她點頭,繼續把實際條件列出。
窗外入夜的風稍涼,廠裡的爭論沒有結束。知遠卻開始相信,有些爭論不必被消滅,它們只需要一個能說清事實、也能留住不同選擇的地方。
那地方不用叫同一陣營。
— 本章完 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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