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9章 母親沒寄出的那張車票

四十三歲被寫進裁員名單後,我闖進了老闆的心宮 · 雲深不知處 · 1,636 字 · 上架:2026-10-12 20:53
母親拿出那張車票時,知遠先看日期。

那是父親過世後第二年,去他當時工作的城市,單程。票已過期,紙角有折痕,沒有像他想像中藏著一封寫給兒子的長信,只有一張普通收據。

「妳那時想來找我?」他問。

桂芬搖頭,又點了一下,說原本想順路見他,但主要是去找一位老朋友。兩人年輕時很要好,後來各有家庭,隔了好多年才重新聯絡。朋友邀她去住幾天,看看海,什麼也不用做。

知遠怔住。自己一直以為那張票必定和自己有關,母親未寄出的,也必定是一段等兒子接住的孤單。

原來她也有不以他為中心的想念。

「後來怎麼沒去?」

桂芬說那陣子家裡有些事,她自己又不敢。丈夫才走不久,覺得出門開心像對不起誰;也怕不熟路、怕給朋友添麻煩,最後退得太晚,票就留下來。她曾想寄給兒子,說自己也有過要去的地方,信寫到一半又覺得太像埋怨,便沒寄。

知遠喉嚨緊了,想說對不起,那時應該多問她。母親抬手攔住,說有些事確實可以多問,可這趟沒去,也有她自己的怕,不全是兒子欠的。

「我把你催得那麼緊,有時是自己不敢往前,想先看你有個安穩樣子。」她說。

兩人坐在餐桌邊,外面有人叫賣。過期車票攤著,沒有突然變成一句你應該立刻結婚或陪我旅行的要求。知遠看著,第一次能把母親的遺憾當成她願意分享的生命,而不只是自己需要補償的帳。

他問那位朋友現在還能聯絡嗎。桂芬說能,前幾天才聊過,彼此身體與生活都有改變,若要再約,就按現在能做到的安排,不必硬補當年那一趟。

知遠說需要協助可以講,卻沒直接拿手機替她訂票。她笑,說先讓自己想想,別兒子一感動,就把老母親當成等著出發的行李。

他也笑,承認自己差點又開始安排。

那天他們真的做了父親喜歡的菜。味道與記憶不同,母親說她自己也不記得每次都怎麼做,父親以前有時還嫌鹹,別把過去想成永遠剛好的一盤。

知遠吃了一口,覺得不錯。母親問像不像,他想了想,說像今天兩個人一起做的。

桂芬低頭笑,眼裡有一點水。

飯後他幫忙收拾,才告訴她最近和許曼青有私下來往,彼此仍在認識,沒有答應婚事,也不想被立刻問什麼時候。母親的眼睛先亮起,接著真的把快到嘴邊的問題停住。

「你高興嗎?」

「有時候高興,有時候緊張。」

「那慢慢看。」

他望著母親,忽然覺得這句從她嘴裡說出,比任何一場夢都難得。她不是突然不擔心,只是在擔心裡留了一點空間,讓兒子自己走。

過了兩週,桂芬與朋友談好一趟合適的短旅行。交通、住宿及需要的支持按實際安排,她告訴兒子必要資訊,不要求他隨時在線跟著。知遠幫了她明確需要的一小段,剩下的讓她自己確認。

出發那天,他送她到車站,不是為了把過期票補成同一趟,而是因為今天自己有空,她也願意。桂芬穿自己喜歡的外套,包不大,站在月臺上精神很好。

「到了說一聲。」他道。

「知道。你也去忙自己的,別一直看手機。」

列車進站,他看著母親走進去,忽然想起心宮那條沒有車的月臺。如今不必進夢,眼前就有一個人真的出發。

那夜夢裡,提包的背影仍坐在原處。知遠沒有上前拉她,說現實已經解決,夢也該跟上。人的情緒不會因完成一件事就全部整齊,有些舊怕仍會在夜裡回來。

他只坐在旁邊,看了一會軌道。

遠處的車燈後來亮了,背影自己站起。那人轉頭時沒有固定的臉,像母親,也像許多曾經沒有敢走的人,包括年輕時的自己。

知遠沒有索取一句謝謝。

醒來,手機裡有母親到達的訊息,附一張拍歪的海。她說風很大,頭髮亂得很,不拍人了。

他笑著回,海很好看。

傍晚,桂芬又傳來一段語音,背景都是風,說朋友買的點心太甜,兩個人喝了好多茶才吃完。知遠戴上耳機聽第二次,終於聽懂最後一句:下回不要跟著網路買那麼多。

他本想回有沒有好好休息,手指停下,改問哪一種最好吃。母親很快回了照片,外盒被風吹翻,角落有一隻手按著。那隻手不是父親,也不是他,是母親如今願意一起出門的朋友。

知遠看著照片,胸口有一點空,也有一點鬆。她的人生仍有自己未在場的地方,這並不意味著兒子被換掉。

夜裡他試著做那道學過的菜,味道與記憶中不一樣。先前總覺得差在某個祕密配方,如今想起母親教時說,她也改過很多次,父親後來愛吃的未必就是最早的做法。

他盛出一小碗,坐下吃,沒有急著拍照請誰打分。吃完才給母親回訊,說今天做了,稍微鹹了,下次再少一點。

桂芬回了一個笑臉,接著說她們明天要早起,先睡了。知遠答晚安,真的沒再追問行程。

廚房燈下只有一副碗筷,也不顯得像失敗的家庭。他把碗洗好晾著,知道明天還能做一頓自己的飯,母親則會在另一個地方,吃她自己選的早餐。

抽屜裡的舊車票仍由母親自己收著。它不再是一個待解的秘密,也不用被撕掉才算釋懷。它只是說明,人生曾有一趟沒去成,後來仍可以按新的時間,再買另一張票。

— 本章完 —

下一章:第30章 這一次,我們交出真的結果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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