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章 不用妳的王座，我們自己租個家

颱風過後第三天，景澄坐在裁縫店門口，陪知夏等修窗師傅。

師傅遲到兩個小時，打來說前一家屋頂損壞比預期嚴重。景澄原本想再問一個確切時間，話到嘴邊，改成請他安全到達再聯絡。

知夏端著兩杯咖啡出來，坐到她旁邊。這次沒有焦味。

「我煮的。」

「妳媽知道我們背著她改善早餐嗎？」

「她買了新豆子，叫我別告訴妳。」

景澄笑到扯疼左掌，趕緊把杯子放下。傷口已不再滲血，仍須保持清潔，她照交代換藥，沒有因為公司要開會就把紗布藏起來。

風把門口的細碎葉片往同一個方向推。知夏突然伸手，在景澄的右手手指上勾了一下。

「現在是女朋友陪等，不是六百元住宿服務。」

「我知道。」

她們還沒同住一間房，也沒有急著把工作和生活全放進同一個抽屜。景澄先把剩下的住宿天數談好，等接下來的工作確定，再找能長住的地方。知夏答應，末了小聲補一句，最好不要太遠。

師傅到達時，她們已經把往後一個月的日子講得很細：誰要出差，誰不能代替誰做技術判斷，晚飯不見得每天一起吃，忙的時候至少提前說。景澄以前談過許多億元的合約，卻沒有哪一次像現在這樣，說到「週三我去接妳」就想笑。

那之後的善後並不好看。

魚販阿富來了三次，第三次才和曜澤代表、協會把宣傳誤導、物資接收與實際損失分開核對。最後公司就確認的誤導部分支付補償，協會也修正物資收受說明。阿富拿到款項後仍嫌麻煩，不肯配合拍什麼感謝照。

景澄替他回覆：不拍。

曜澤先前聲稱社區擅自調度的訊息，則在維護紀錄、演練表、值班回報及外援時間線核對後正式更正。新增安置需求曾經即時回報，節電和切換依程序執行，外援延誤來自道路封閉。這些事不會讓設備突然無所不能，但也不能被寫成居民任性造成風險。

景澄自己的更正仍留著。她沒有因為公司收回指控，就撤掉那句本人未充分確認。

第一個月月底，協會與曜澤完成移交條件的書面確認，沿用原合約的承接選項，沒有十年獨家綁約。設備總價一百八十萬元，已籌的六十萬元作首款，其餘一百二十萬元依協議分二十四期支付，每月五萬元。維護費和未來換修準備金另列預算，沒有藏進「免費共享」四個字裡。

景澄陪秀琴向會員逐項說明。有人反對，有人希望再等補助。協會按章程表決後通過，會議紀錄與分期安排留給會員查閱。

她沒有替整條街簽名。

第八週，曜澤委託的外部查核完成。擅自改動承接條件、未核實對外發言，以及宣傳審查的缺口，都進了董事會報告。景澄也接受詢問，說明自己當初在哪一頁停下來，為什麼沒有追到更正完成。

董事會撤換晚晴的董事長職務，另選專業經理人接任；顧廷舟被解除總裁職務，按程序交接。景澄沒有在門口等著看他被收走門禁卡。她知道那個畫面可以很解氣，可解氣不等於帳就對完了。

晚晴仍需面對後續的公司責任處理，卻已無權介入白汐的採購與移交。知夏的身分不是董事會表決的理由，設備紀錄也沒有被用來代替家族的道歉。

那份道歉來得更慢。

蘇振南要求晚晴把當年的事寫清楚。若蘭收到的信承認，退信及阻擋聯絡出於晚晴的安排，她曾讓父親以為啟年沒有留下孩子；當時她怕突如其來的母女打亂自己掌握的家族安排。信中沒有再寫為了大家好。

若蘭看完，把信收進原來那個盒子，沒有答應晚晴提出的見面。

「收到道歉，不是就得陪她吃飯。」她對女兒說。

知夏點頭，把盒蓋替母親蓋上。景澄坐在旁邊，沒有勸她們和解。

第三個月，蘇振南再到白汐。他不再帶一車隨行人員，也沒有把裁縫店的椅子當成臨時辦公桌。他先問若蘭方不方便，才拿出整理好的啟年照片，讓母女挑想留下的。

知夏接受了照片，保留沈姓。她拒絕一份附帶回公司任職條件的贈與提案，也不把尚未發生的繼承當作社區預算。祖父後來另向協會無條件捐了五十萬元，款項直接進協會帳戶，經會員決議用來提前償還部分設備款，剩餘本金與還款期程由雙方重新確認。

那是一次捐款，不是永遠不用收費的理由。下一季的維護費照樣得付，周柏成和知夏也照樣按約領取報酬。

景澄在同一個月收到曜澤的新邀請。不是顧問虛銜，是可以參與改革的正式管理職，待遇比她預期更高。

她讀了兩天，沒有立刻拒絕來證明清高。她確實喜歡管理，也確實捨不得自己花了十年熟悉的公司。知夏說，如果她想回去，可以一起討論兩地怎麼安排，不必把拒絕當成送給女朋友的禮物。

第三天，景澄去見新任董事長，提出自己的條件，也聽對方的限制。回來後，她終於知道答案。

她選擇留在白汐，承接協會公開徵求的專案管理工作。聘期一年、報酬固定、須定期向會員報告；涉及女友所屬維護團隊的採購與驗收，她主動迴避，由其他委員及專業人員處理。

薪水比以前少得多，能付房租和日常開支，還得乖乖存錢。她把自己的車賣掉，沒有把錢砸進站裡換一塊刻名的牌，只留作生活緩衝。

那天晚上，她和知夏去看裁縫店隔壁一間小公寓。客廳窄，陽臺放不了兩張椅子，窗戶卻不漏水。

景澄站在空屋裡，問知夏願不願意一起租。費用怎麼分、工作資料放哪、誰需要安靜，都可以先談。

知夏從背後抱住她，先避開還有淡淡傷痕的左掌，才把下巴放上她肩膀。

「我以為妳要等把全世界的表格做完才問。」

「還有一張。」景澄說，「誰洗那個咖啡壺。」

知夏笑著親她的耳邊，說輪流。

她們當晚沒有簽房約。隔天一起再看一次採光和漏水修繕紀錄，確認條件後才租下來。搬家那天，若蘭站在隔壁門口指揮，嫌兩個三十歲上下的大人，居然都不記得先買垃圾袋。

景澄抱著剛拆開的枕頭，聽知夏在廚房叫她的名字。

那聲音沒有任何職稱。她把枕頭放下，走了過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