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 有些燈熄了，家還在

凌晨兩點，景澄站到大廳中央時，白板筆已經寫得快沒墨。

她先說外援還沒到，再說節電後能爭取時間，但供電仍可能中斷。志工備妥獨立照明，安置窗口持續評估轉移，誰有狀況要立刻說。

她沒有念一大段工程數字。每說一項，都停下來，等住在那一排的人問完。

「妳們不是說有太陽能？」一個老人問。

「現在沒有太陽。明天就算天亮，也可能雲太厚，不能拿還沒發出來的電保證今晚。」

「那花這些錢幹什麼？」

景澄看向牆上的鐘。從八點十分開始，大廳已經過了將近六小時。

「讓我們有時間安置、聯絡、等支援。但原來的廣告把它說成什麼都能保，是我們說錯了。」

後排有人嘆氣，有人低聲罵。景澄站著聽完，沒有把不滿當成搗亂。等大家說到差不多，她請秀琴再確認每一排需要的協助。

吳伯招手叫她過去，問若真要轉移，自己的輪椅是不是還照原來安排。

景澄把備援車隊窗口的最新回覆給他看，明確說現在能準備，還不能出車。吳伯沒有滿意，卻不再反覆問。

「妳媽叫什麼？」他忽然問。

景澄怔住，說蘇芸。

「哦。不是那個女董事長。」

「不是。」

「昨天看新聞，我還以為人家把妳媽也換掉了。」他搖頭，「回去記得打電話。」

景澄忍了一晚的眼淚，竟然差一點在這句沒有道理的話裡掉下來。她答應，退到門邊，傳訊息給母親，說自己左手劃傷了，已處理，人很好，等風小會再通話。

母親很快回她一張蘭花照。花盆移到室內，旁邊擺著收音機。訊息只有一句：我也有準備，妳管好妳自己。

三點過後，雨勢開始變緩，風還沒有完全停。救援窗口通知，正在確認一條繞行路線，發電機可能可以進來，但必須等實際放行。知夏把「可能」圈起來，沒把它加進現有電量。

三點四十分，儲能進入較低的可用區間。知夏和周柏成依預案切到最後一級必要供電，保留通訊與最低限度照明等既定項目，並向安置窗口報告。大廳更暗了，大家依照說明待在安排的位置，獨立燈具也派到需要的地方。

若蘭走到窗邊，伸手關掉自己的鐵皮燈。

景澄連忙說：「那盞用不了多少。」

「但它現在不是最需要的那一盞。」

若蘭把燈抱回桌上。原本灑在窗臺的細小光點消失了，景澄卻忽然懂得，這盞燈被留了二十九年，從來不是為了證明它必須一直亮。

她去幫若蘭收好電線，用右手托住燈座。內側那個蘇啟年的名字，安安靜靜地留在裡面。

四點十分，外援車輛終於到達。人群聽見聲音，有人拍起手，知夏卻沒有立刻宣布恢復。

發電機由合格人員在核准的戶外位置安置與接入，排氣、安全距離及切換條件一一確認。景澄陪志工維持通道，不讓居民圍到設備旁。那四十多分鐘裡，每一次燈光微晃，都讓她想回頭找知夏。

四點五十五分，周柏成回報外援供電接續完成，依序恢復允許的負載。儲能沒有被逼著低於保護底線硬撐，設備組也沒有為了讓這一夜好看，就跳過接入步驟。

大廳的風扇重新轉起來。有人閉著眼仰起臉，有人終於睡著。沒有整條街同時亮起的奇蹟，外面仍有一長段路陷在黑裡。

知夏把交接記錄簽完，手指才開始抖。周柏成接下後續監看，叫她去坐著。

景澄在樓梯間找到她。她抱著膝蓋，鞋尖沾著白色的牆灰，看到景澄走來，第一句居然是問左手有沒有再滲血。

「沒有。妳可以停一下了。」

「我剛剛一直算，如果再晚半小時——」

「我知道。」

「我不是怕被笑。我怕我叫人留下來，最後卻沒有——」

景澄在她旁邊坐下，用右手握住她。

「妳有提早求援，也有把其他安排交給能處理的人。沒有人叫妳一個人替所有路況和天氣負責。」

知夏抬起頭，眼淚才掉下來。她哭得沒有聲音，像怕吵醒大廳裡好不容易睡著的人。景澄沒有替她擦得太急，只把乾淨的面紙放到她手裡，讓她自己決定什麼時候抬起臉。

過了一會兒，知夏問：「窗戶還修嗎？」

景澄先笑，笑完鼻子也酸了。

「修。我不是只答應妳一個颱風的時間。」

知夏靠過來，額頭輕輕碰在她肩上。景澄側過臉，在她髮邊停了一下，問可不可以親她。

知夏抬起頭，點了點頭。

那個吻很短。景澄記得走廊有消毒水和溼衣服的味道，遠處有人夢裡咳嗽，樓梯扶手有一處剝漆。她也記得知夏碰到她受傷的手時，立即換了位置，把自己的掌心覆到她右手上。

不是一場勝利之後的獎賞。是兩個疲倦的人，在還有事情沒做完的早晨，答應會繼續見面。

六點四十分，供電單位確認外線修復，現場依程序核對並恢復正常供電。天光灰白，太陽能板仍蒙著雨，直到更晚才逐漸有了輸出。

協會逐一確認住戶返家與道路情況，不因燈亮就把人趕走。阿富進廚房看完處置記錄，少掉的魚仍然少了。他跟景澄說等大家休息過再談損失，然後留下來刷鍋。

景澄沒有把這個動作當成原諒。

中午，知夏把設備交接給輪班人員，兩人才和若蘭一起回裁縫店。若蘭提著收好的舊燈，先把它放回樓下窗臺。樓上的窗框進了雨，床墊一角濕了，三個人合力挪開，暫時把鋪蓋放到乾燥的房間。

景澄拿手機想轉當天的房租，知夏按住她的手。

「等一下。今天這樣不能收六百，房間都漏水了。」

「那收多少？」

知夏看著她，臉慢慢紅起來。

「今天先別談帳。睡醒之後，我想認真問妳，要不要做我女朋友。妳不用因為住在這裡就答應。」

景澄把手機放下，靠著乾燥的那面牆坐好。

「睡醒可以再問一次。」她說，「但我現在就想答應。」

若蘭在門外敲了兩下，提醒她們先喝水再睡，聲音裡帶著沒藏住的笑。

景澄閉上眼睛時，外面的街還亂著，魚攤、窗戶和公司都等著有人收拾。她卻第一次沒有把那一長串未完成，誤認成自己不配被留下的理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