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 妳不必有用，才值得被留下

停電後第一個小時，最吵的不是風，是大家反覆問同一個問題。

什麼時候會來電？

秀琴去查通報，景澄把能確認的資訊寫上白板：外線故障，修復時間未定。她每寫一次，總有人問是不是其實已經知道，只是不肯說。

她以前也常叫公關避免使用「未定」。如今她站在那兩個字旁邊，才知道它們有多重。

晚上九點多，救援單位沿仍可通行的路，送來一批原先安置在另一處的人。那裡屋頂進水，必須轉移。活動中心尚有核定容納空間，秀琴接下人員，依程序補登名冊。

景澄沒有把人數直接丟給知夏。她先問新來的人要用什麼，有沒有必須另外安排的需求，再送到設備組重新評估。

大廳變得悶熱。窗不能敞開，新增的循環扇和通訊使用，使原先的備援估算縮短。周柏成把新數字報給指揮窗口，知夏在旁邊重算節電後的餘裕。

景澄看見她把原來那張表劃掉，換上一張乾淨的。不是否認先前做錯，而是來的人與風的方向都變了，表也得跟著變。

有個穿花襯衫的魚販把她攔在廚房外，指著裡面的商用冰箱。

「我們昨天把備料送來，不就是說這裡有電？」

冰箱原本利用正常市電運作，沒有列入必要備援。停電後門一直緊閉，廚房按既定流程處理食材，能及時安全使用的先用，其餘記錄並評估處置。可魚販看著自己送來的那批魚，仍不甘心。

「妳現在說不能保，海報怎麼不寫？」

景澄認得他叫阿富，捐東西時笑最大聲，說去年颱風已經損失一次，今年總算可以放心。他沒有看過更正郵件，也沒有每天讀協會的群組公告。

「是原來的宣傳讓你誤會。我有責任。」景澄說。

「妳有責任，魚就不會壞？」

她無法接這句。

知夏走過來，把備援清單和剩餘電量的評估一起給他看。不是差一個插座，而是多開這台冰箱，就會壓縮整個大廳能撐的時間。

阿富沒有忽然變得通情達理。他坐在廚房門外，一根接一根地揉掉口袋裡的紙巾，最後低聲說：「那至少把數量記起來，別明天說沒這回事。」

景澄拿出紙筆，請廚房值班人員一起確認。她不在現場替公司承諾全額賠償，也不把他的損失寫成一段感人的奉獻。

她把簽好的副本交到他手裡。阿富收了，沒看她。

十點半，外援窗口回報發電機運送路線暫時封閉。車輛和人員都在安全處待命，何時能進來，要看現場通行確認。高處備援場地也已開放，但當下跨區接駁同樣受阻。

知夏依流程提早回報可能的續航缺口，請求路況與其他安置方案持續更新。她沒有等到最後一格電量才打第一通電話。

景澄陪她聽完回覆，問現在還能做什麼。

「把我們明明可以早點做、卻嫌麻煩的節電做完。還有，讓大家知道為什麼。」

手機改在指定位置分時充電，非必要區域照明減少，循環扇依人員分布調整。知夏沒有要求所有人同時拔掉手機，更沒有把需要散熱的人都趕進最悶的一角。秀琴讓志工按排好的分工去解釋，有抱怨就帶回來，不叫一句「工程師說的」結束對話。

午夜前，景澄和兩名志工移開通道邊的摺椅。她左掌被一張椅背的金屬毛邊劃開，傷口不深，血卻一下子湧出來。

知夏見到那條紅線，眉心立刻收緊。她把工作交給周柏成，領景澄到急救站處理，再請志工把那張椅子標出停用。

「手給我看。」

「已經包好了。」

「我知道。我還是想看。」

景澄攤開掌心，紗布上只有一小點新血。知夏看了一會兒，把她滑下來的袖口慢慢捲回去。

「妳不用一直找最重的東西搬。」

「我沒有。」

知夏沒說話。

景澄靠在牆上，忽然有一點被看穿後的狼狽。她確實怕別人覺得自己只會拿筆，也怕知夏一轉身，就發現她沒有留下來的必要。

「我不知道自己除了有用，還能怎麼待在這裡。」她終於說。

知夏坐到她身旁，先看了一眼設備組的回報，確認暫時不需要自己，才將肩膀貼過來。

「妳今天不搬那張椅子，我晚上也會留妳的飯。」

景澄看著走廊盡頭。若蘭正在把乾毛巾一條條摺好；那盞舊燈放在窗內，光只到窗臺，連大廳的一半都照不到。

她想到自己曾經嫌那樣的光不夠拍攝。此刻卻覺得，如果能在它旁邊坐著，什麼都不說，也許就已經很好。

凌晨一點，顧廷舟的公關團隊發出短訊，強調白汐站由社區自行調度，曜澤不應為超出原設計的使用承擔責任。有記者把截圖傳來，問她是不是打算回應。

景澄握緊手機，左掌立刻疼了一下。

她很想把所有信件都丟上網，想問顧廷舟此刻待在哪一間有空調的房裡。但大廳有個孩子在哭，母親找不到隨身袋；吳伯的輪椅煞車也需要志工幫忙確認位置。

她把截圖交給秀琴保存，回覆記者：正在處理安置，天候與設備紀錄待核對後說明，不接受只截一句話的即時評論。

然後她陪那位母親去物資登記處找袋子。

一點五十分，風聲短暫變小。大廳有人以為颱風過了，起身想回家拿東西，秀琴依官方資訊勸住，仍不允許自行往外走。

知夏站在白板前，看著最新估算。節電讓時間延長了一點，卻還是沒有誰能保證發電機何時送到。

「兩點進下一階段。」她對景澄說，「也要準備再一次說明。如果無法安全接續，得由安置窗口安排人員轉移。」

景澄把自己的名字從搬運組劃掉，填到說明與登記的位置。她不再讓受傷的手碰重物。

臨走前，她用沒受傷的右手握了握知夏的手腕。

「我去告訴他們。我會把妳說的都說完，包括我們做不到的。」

知夏點頭，眼睛很紅，卻沒有哭。兩人各自走向該去的地方，那一小段握過的溫度留在景澄手裡，沒有讓風帶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