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 風停以後，陪我等一扇窗

颱風警報發布的前一天，蘇晚晴約景澄在白汐車站旁的咖啡店見面。

晚晴比她先到，替她點了過去常喝的無糖拿鐵，連杯套的位置都轉正。景澄坐下時，竟然想起二十二歲第一次出差，自己拿錯登機證，晚晴也是這樣不動聲色地替她調回來。

好與壞並不會自動分桌坐。這使她比想像中更難開口。

「妳可以回集團，先接策略顧問。」晚晴說，「總裁的位子暫時別想，過半年再談。」

「條件呢？」

「離開白汐。別再介入知夏的事。」

景澄看著杯上那片乾燥的奶沫，問晚晴當年為什麼不把信交給蘇振南。

晚晴的表情沒有變，只說父親剛失去兒子，公司不能再亂。

「一個活著的孩子，怎麼就叫亂？」

「妳現在說得容易。那時候多少人盯著蘇家的股份？誰能確定她說的是真的？」

「不確定，可以問。妳讓他連問的機會都沒有。」

晚晴終於移開目光。她沒有戲劇性地認錯，也沒有吐出更多景澄不知道的罪。她只是把那句已經用了二十九年的理由又說一遍：我是為了這個家。

景澄忽然明白，自己今天不會說服她。

「妳教過我怎麼看合約，怎麼在會議裡不先低頭。我很感謝。」她把沒有喝的咖啡往桌內挪，「但妳教我的東西，不全都該留下來。」

她離開時，晚晴沒有叫住她。走到月臺外面，景澄才發現掌心有一排自己掐出的月牙。

回到活動中心，知夏正在指揮物資入庫。她看見景澄，沒有問談得怎樣，只把一支油性筆塞過去。

「在這裡坐。先把這二十個紙袋的名字寫完。」

景澄寫到第七個，筆尖停下。知夏把溫水放到她右手邊，伸手攤開她左掌，看見那幾個紅印。

「痛不痛？」

景澄搖頭。過了一會兒，又點頭。

知夏沒有叫她堅強，只把她的手放平，自己坐在旁邊，替她寫了剩下的名字。

下午有兩件事先後得到回覆。

一是曜澤法務收到協會律師的函後，確認原合約仍有效，移交爭議協商期間不會拆機；維護與防災支援照原約執行。顧廷舟想追加的新條款需要協會同意，不能用一句「總裁已換人」抹掉既有承諾。

二是蘇振南先前同意的親緣檢驗結果送到當事人手中。配合出生紀錄及蘇啟年的親筆信，家族不再爭執知夏是他的女兒。報告沒有上網，知夏也沒有因此多出任何可以操作曜澤設備的權限。

她把私人資料收好，回到白板前確認避難名冊。

景澄看著她，忍不住笑：「真千金回來以後，還是要數毛毯。」

「假千金也要。」知夏把另一疊遞給她，「妳左邊那箱少兩條。」

原來那個刺痛的稱呼，也能在有人先看見她的時候，變成一個沒有倒鉤的玩笑。

晚上，協會按防災流程接到啟用避難場所的通知。能提早安置的住戶開始進來。需持續醫療支持的人，由救護與社福人員依個別需求轉往有能力照護的場所，不把活動中心當成醫院。吳伯坐著自己的輪椅被推進門，先找廁所，再確認景澄是不是還在。

「在。」她說。

「我不是怕妳跑。我是怕妳把我的輪椅派去載別人。」

景澄蹲下來，把輪椅上的姓名帶轉給他看。他檢查過，嘴角才肯放鬆一點。

周柏成和知夏完成最後一輪設備巡檢，把備援範圍、停用負載、分級節電和必要時轉移人員的流程交給值班組。外援發電機的車輛與合格操作人員已確認待命，停在內陸較安全的站點，接入方案也預先檢查過。若道路中斷，就得提早評估其他安置方式，不能只等一個電話。

景澄提出把公司原來準備用來開發布會的大廳也借作備援場地。那棟樓在高處，但交通更遠，接駁仍要看天候。她用一般聯絡窗口提出申請，等到書面回覆才加進流程，沒有拿失效的門禁卡去開門。

知夏在她的名冊旁畫了一個小小的勾。

「這次有把如果辦不到寫完。」

景澄想說自己有在學，抬頭卻看見知夏眼下淡淡的青。她讓周柏成接手半小時，拉知夏到走廊吃點東西。

「妳也有備援的人。」她說。

知夏咬著麵包，第一次沒有爭辯自己還可以。

風從海那邊吹過來，門上的紙張啪啪響。景澄伸手壓住，知夏同時去按，兩人的指尖碰在同一個角上。

「風停以後，妳有安排嗎？」知夏問。

「原本沒有。」

「陪我去修裁縫店那扇窗。不是叫妳動手，我訂了師傅，要有人陪我等。」

景澄看著她，忽然聽懂了那個過分瑣碎的邀請。不是留下來拯救什麼，只是風停之後，還想有人坐在身邊。

「好。」

知夏笑了一下，把最後一口麵包塞進嘴裡。

第七天傍晚，雨開始斜著打進走廊。若蘭關好裁縫店，帶著窗邊那盞舊燈和一袋乾衣服，到活動中心幫忙。她說燈放在大廳窗口，等天候允許接駁時，晚到的人容易認入口；至於燈耗多少電，先給女兒看過再插。

知夏檢查完，將它放進照明安排。景澄去固定窗邊的引導標誌，回來時發現若蘭替自己也帶了一件乾衣服。

她捧著衣服，站在走廊好一會兒。

晚上八點十分，外面的路燈接連熄滅。

人聲一下子高起來。大廳經過短暫切換，備援照明亮了，知夏在設備區回報隔離與供電狀態。周柏成請所有人照分工行動，不要擠到配電室。

景澄拿起名冊，沒有對人群說絕對不會有事。

「先確認身邊的人。缺一位，就報名字。」

她說完這句，才看見知夏隔著半個大廳望向自己。

景澄點了點頭，把吳伯的名字唸出來。黑下去的街道很長，她們今晚能照顧的地方很小。她終於知道那並不是一件可以輕輕帶過的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