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章 這封信,我自己送
六月七日那天,林知遠沒有在清晨去市場。
他已請好假,工作交接清楚,必要時由當班窗口處理。去年六月六日改約、七日才實際登記,兩人早把日期分清,不會為了浪漫把結婚紀念日過錯一天。
沈晏城起床時,看見餐桌上有早餐,旁邊放著一個很普通的信封。
收件人寫沈晏城,地址寫他們現在的家。沒有郵票,因為林知遠打算自己送。
他站在餐桌旁,明明結婚一年了,竟還有點不自在。「你可以先吃,信等一下。」
沈晏城看了看早餐,又看了看他。「我怕等一下你後悔收回。」
「不會。但你手上有果醬。」
對方立刻去洗手。林知遠笑著坐下,心裡那點發緊總算鬆了一些。他沒有寫一封能被拿去評比最動人告白的信,只寫過去一年裡自己記得的事。
沈晏城剝壞的蛋,太整齊的蔥,停電時那包辣得要命的糖;他們談過的生活費,說重的話和後來的道歉。寫到自己最怕失敗那段,他停了很久,最後沒有把脆弱刪乾淨。
「我以前想,你來了,我就應該立刻變得不怕。後來發現不是這樣。你有自己的工作,也會累,也會不懂我為什麼為一張表生氣。我喜歡的不是你能把每一個問題解決,而是我們不懂的時候,還願意繼續問。」
沈晏城讀到這裡,抬頭看他。林知遠把視線移到杯子上,說還沒看完。
信的後半段寫市場,寫父母,寫那些慢慢變回普通日子的下午。他沒有承諾從此永遠不吵,也沒有要求沈晏城不準變,只說若將來喜歡的工作、想住的地方或能承受的生活不同,希望先把話拿到兩人中間,不讓沉默替他們決定。
末尾是:「今天這封,我自己送。你可以慢慢答,但我想親口聽。」
沈晏城把信放下,過了片刻,說自己也準備了一張紙。林知遠瞪他,問是不是偷看了什麼,對方指指床頭那個一直沒藏好的文具袋。
「你買了二十個信封,只用了一個。猜得到一點。」
他的回信比林知遠短。沒有把每個細節都列一遍,只承認自己習慣先處理事情,常忘了人不一定要被處理;這一年他學到,先問並不會讓照顧變少,反而讓好意有地方真正落下。
「我還是很想把好的給你。但你不想要的時候,我希望自己聽得見。你說不,也不會讓我們少一個家。」
林知遠讀完,眼睛又有點熱。他原本對自己說周年不要哭,現在只好承認計劃不太成功。
「這算親口回答嗎?」沈晏城問。
「你還沒說。」
沈晏城伸出手,等他牽住。「我願意繼續跟你過。不是因為十三年前沒答好,現在要補考。是因為現在的你,我還是想每天下班見到。」
林知遠低頭笑了一下,說自己也是。
他們吻了一會,早餐真的涼了。沈晏城準備拿去重新處理,林知遠先把信收遠,不讓果醬和熱水有機會參與第二次寄送事故。兩人一邊忙一邊笑,沒有哪個鏡頭捕捉到完美角度。
原定的周年行程很簡單,去海邊步道,吃一家都沒去過的小店,傍晚看電影。沈晏城沒有突然包下一艘船,也沒有在林知遠不知道時邀所有朋友見證。他們早問過彼此想怎麼過,留了兩段不排事情的時間。
出門前,林知遠把兩封信暫時放進抽屜,鑰匙卻找不到。他翻了外套,又翻桌邊,沈晏城想幫忙,把自己手裡那串抬起來,兩人同時看見它就在林知遠剛拿過的袋子旁。
林知遠有點懊惱,今天明明不忙,怎麼還會這樣。沈晏城說因為人不是休假就自動升級成不會忘事的版本。話說得太認真,林知遠反而笑出來。
他們給鑰匙選了固定的小盤,不是因為從前都做錯,而是家住了一年,終於知道哪裡最順手。盤子是母親給的舊碟,邊緣有一小塊花色磨淡,兩人都不介意。
門關上前,林知遠回頭看了一眼。書架、飯桌、床邊抽屜都不再像自己暫借的位置,裡面有他弄亂的、整理過的,也有兩人仍沒決定好的東西。
他鎖好門,轉身跟上沈晏城。紀念日最叫人安心的部分,忽然不是今天特地寫的信,而是等晚上回來時,他知道鑰匙應該放到哪裡。
途中沈晏城接到新工作一通電話。他先看是否需要即時處理,說明自己休假,將能交由當班的人接續的事項轉好;確實需要他答的一小段,先向林知遠說大約多久。結果超過原估,他主動更新,不讓另一個人在街角假裝看風景等半小時。
林知遠仍有點失落,等他結束便說了。沈晏城道歉,兩人調整午餐時間,沒有把一通電話升級成誰不夠愛誰,也沒有逼林知遠一定大方。
小店的菜並不驚艷,有一道偏鹹。林知遠咬了兩口,看著沈晏城,兩人同時笑起來。人生的重要日子真的很少附送品質保證。
他們沒勉強把不好吃的說成最難忘美味,正常反映,吃自己喜歡的,飯後買兩杯茶。林知遠拍了一張沈晏城站在海邊的照片,先給對方看,問能不能放到朋友群組。沈晏城挑了不顯得眼睛太小的那張,答可以。
何小滿第一個回:恭喜魚市場編外家屬服務滿一年。
何伯用語音問晚上要不要送魚丸,被女兒在旁邊提醒人家已經有安排。許棠傳一個太大太吵的貼圖,梁薇回今天配送正常、有異常也有當班處理,讓他放心休假。周默說自己不寫法律式祝詞,只祝晚飯好吃。
林知遠把幾則訊息念給沈晏城聽,笑完收起手機。他們有很多人可以分享高興,也有權把剩下的下午只留給兩個人。
看電影時,林知遠睡著了十五分鐘。醒來發現劇情已經轉了一大圈,悄悄問沈晏城剛才發生什麼,對方只能小聲說出去再講,不做一整排座位的即時講解員。散場後他聽完,覺得自己好像錯過最重要的地方,又不太懊惱。
「明年別排午睡時間的電影。」
「也可以排,讓你睡。」
「票很貴。」
沈晏城笑著牽住他的手,說那明年再商量。
回家後,兩封新信各自放好,舊信與草稿仍留在原來的文件袋,沒有為了象徵放下就燒掉。林知遠把新信日期寫清楚,忽然覺得過去和現在終於有了各自的位置。
他不用再每天打開十三年前,看看自己有沒有被喜歡。沈晏城也不用不停證明,當年的失聯一定全是別人的錯。已說明的事情可以留在那裡,成為他們的一部分,而不是每次爭執都拿出來的新證物。
睡前沈晏城問,今年的願望是什麼。
林知遠想了很久。「希望明年也有普通的事可寫。不用每封信都歷經巨變。」
「比如?」
「比如你終於不會把襪子塞在枕頭旁。」
沈晏城看向床邊,果然有一雙剛收進來的襪子。他安靜地把它拿走,林知遠笑倒在被子上。
窗外沒有煙火,只有街邊一盞燈在雨後微微發亮。兩人把燈關好,躺回同一張床。這次沒有一封信在路上,也沒有一句回答被猜成沉默。林知遠伸手,沈晏城握住他,像今天早晨,也像他們想繼續過的許多個明天。
他已請好假,工作交接清楚,必要時由當班窗口處理。去年六月六日改約、七日才實際登記,兩人早把日期分清,不會為了浪漫把結婚紀念日過錯一天。
沈晏城起床時,看見餐桌上有早餐,旁邊放著一個很普通的信封。
收件人寫沈晏城,地址寫他們現在的家。沒有郵票,因為林知遠打算自己送。
他站在餐桌旁,明明結婚一年了,竟還有點不自在。「你可以先吃,信等一下。」
沈晏城看了看早餐,又看了看他。「我怕等一下你後悔收回。」
「不會。但你手上有果醬。」
對方立刻去洗手。林知遠笑著坐下,心裡那點發緊總算鬆了一些。他沒有寫一封能被拿去評比最動人告白的信,只寫過去一年裡自己記得的事。
沈晏城剝壞的蛋,太整齊的蔥,停電時那包辣得要命的糖;他們談過的生活費,說重的話和後來的道歉。寫到自己最怕失敗那段,他停了很久,最後沒有把脆弱刪乾淨。
「我以前想,你來了,我就應該立刻變得不怕。後來發現不是這樣。你有自己的工作,也會累,也會不懂我為什麼為一張表生氣。我喜歡的不是你能把每一個問題解決,而是我們不懂的時候,還願意繼續問。」
沈晏城讀到這裡,抬頭看他。林知遠把視線移到杯子上,說還沒看完。
信的後半段寫市場,寫父母,寫那些慢慢變回普通日子的下午。他沒有承諾從此永遠不吵,也沒有要求沈晏城不準變,只說若將來喜歡的工作、想住的地方或能承受的生活不同,希望先把話拿到兩人中間,不讓沉默替他們決定。
末尾是:「今天這封,我自己送。你可以慢慢答,但我想親口聽。」
沈晏城把信放下,過了片刻,說自己也準備了一張紙。林知遠瞪他,問是不是偷看了什麼,對方指指床頭那個一直沒藏好的文具袋。
「你買了二十個信封,只用了一個。猜得到一點。」
他的回信比林知遠短。沒有把每個細節都列一遍,只承認自己習慣先處理事情,常忘了人不一定要被處理;這一年他學到,先問並不會讓照顧變少,反而讓好意有地方真正落下。
「我還是很想把好的給你。但你不想要的時候,我希望自己聽得見。你說不,也不會讓我們少一個家。」
林知遠讀完,眼睛又有點熱。他原本對自己說周年不要哭,現在只好承認計劃不太成功。
「這算親口回答嗎?」沈晏城問。
「你還沒說。」
沈晏城伸出手,等他牽住。「我願意繼續跟你過。不是因為十三年前沒答好,現在要補考。是因為現在的你,我還是想每天下班見到。」
林知遠低頭笑了一下,說自己也是。
他們吻了一會,早餐真的涼了。沈晏城準備拿去重新處理,林知遠先把信收遠,不讓果醬和熱水有機會參與第二次寄送事故。兩人一邊忙一邊笑,沒有哪個鏡頭捕捉到完美角度。
原定的周年行程很簡單,去海邊步道,吃一家都沒去過的小店,傍晚看電影。沈晏城沒有突然包下一艘船,也沒有在林知遠不知道時邀所有朋友見證。他們早問過彼此想怎麼過,留了兩段不排事情的時間。
出門前,林知遠把兩封信暫時放進抽屜,鑰匙卻找不到。他翻了外套,又翻桌邊,沈晏城想幫忙,把自己手裡那串抬起來,兩人同時看見它就在林知遠剛拿過的袋子旁。
林知遠有點懊惱,今天明明不忙,怎麼還會這樣。沈晏城說因為人不是休假就自動升級成不會忘事的版本。話說得太認真,林知遠反而笑出來。
他們給鑰匙選了固定的小盤,不是因為從前都做錯,而是家住了一年,終於知道哪裡最順手。盤子是母親給的舊碟,邊緣有一小塊花色磨淡,兩人都不介意。
門關上前,林知遠回頭看了一眼。書架、飯桌、床邊抽屜都不再像自己暫借的位置,裡面有他弄亂的、整理過的,也有兩人仍沒決定好的東西。
他鎖好門,轉身跟上沈晏城。紀念日最叫人安心的部分,忽然不是今天特地寫的信,而是等晚上回來時,他知道鑰匙應該放到哪裡。
途中沈晏城接到新工作一通電話。他先看是否需要即時處理,說明自己休假,將能交由當班的人接續的事項轉好;確實需要他答的一小段,先向林知遠說大約多久。結果超過原估,他主動更新,不讓另一個人在街角假裝看風景等半小時。
林知遠仍有點失落,等他結束便說了。沈晏城道歉,兩人調整午餐時間,沒有把一通電話升級成誰不夠愛誰,也沒有逼林知遠一定大方。
小店的菜並不驚艷,有一道偏鹹。林知遠咬了兩口,看著沈晏城,兩人同時笑起來。人生的重要日子真的很少附送品質保證。
他們沒勉強把不好吃的說成最難忘美味,正常反映,吃自己喜歡的,飯後買兩杯茶。林知遠拍了一張沈晏城站在海邊的照片,先給對方看,問能不能放到朋友群組。沈晏城挑了不顯得眼睛太小的那張,答可以。
何小滿第一個回:恭喜魚市場編外家屬服務滿一年。
何伯用語音問晚上要不要送魚丸,被女兒在旁邊提醒人家已經有安排。許棠傳一個太大太吵的貼圖,梁薇回今天配送正常、有異常也有當班處理,讓他放心休假。周默說自己不寫法律式祝詞,只祝晚飯好吃。
林知遠把幾則訊息念給沈晏城聽,笑完收起手機。他們有很多人可以分享高興,也有權把剩下的下午只留給兩個人。
看電影時,林知遠睡著了十五分鐘。醒來發現劇情已經轉了一大圈,悄悄問沈晏城剛才發生什麼,對方只能小聲說出去再講,不做一整排座位的即時講解員。散場後他聽完,覺得自己好像錯過最重要的地方,又不太懊惱。
「明年別排午睡時間的電影。」
「也可以排,讓你睡。」
「票很貴。」
沈晏城笑著牽住他的手,說那明年再商量。
回家後,兩封新信各自放好,舊信與草稿仍留在原來的文件袋,沒有為了象徵放下就燒掉。林知遠把新信日期寫清楚,忽然覺得過去和現在終於有了各自的位置。
他不用再每天打開十三年前,看看自己有沒有被喜歡。沈晏城也不用不停證明,當年的失聯一定全是別人的錯。已說明的事情可以留在那裡,成為他們的一部分,而不是每次爭執都拿出來的新證物。
睡前沈晏城問,今年的願望是什麼。
林知遠想了很久。「希望明年也有普通的事可寫。不用每封信都歷經巨變。」
「比如?」
「比如你終於不會把襪子塞在枕頭旁。」
沈晏城看向床邊,果然有一雙剛收進來的襪子。他安靜地把它拿走,林知遠笑倒在被子上。
窗外沒有煙火,只有街邊一盞燈在雨後微微發亮。兩人把燈關好,躺回同一張床。這次沒有一封信在路上,也沒有一句回答被猜成沉默。林知遠伸手,沈晏城握住他,像今天早晨,也像他們想繼續過的許多個明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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