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章 我不能保證,你會喜歡我明天的樣子
六月,莊苒請林絮看一段仍在調整的剪輯。
不是請她來驗收自己的每一個鏡頭。導演先說明可以討論人物和前後承接,作品仍需依整體判斷,也不能將未完成版本外傳。林絮答應,帶著筆記去,刻意沒讓沈既白陪。
她最舍不得的一場戲被刪了。
那是母親在總站休息室吃飯,聽另一位司機講兒子第一次獨自坐車。拍攝時林絮覺得自己演得很輕,沒用力就讓角色短暫鬆開一口氣。她甚至暗自想過,如果有人問最喜歡哪一場,她會選這個。
現在它不在了。
看完,她先問是不是哪裡演得不好。莊苒沒有用妳很好但沒辦法的客套帶過,而是把前後版本並列給她看:留下這一場,緊接著母女冷戰的時間感會鬆掉,觀眾提前得到一次相似的寬慰;刪去以後,角色直到後面的廚房戲才真正緩下來。
林絮看懂了,仍然難受。
「妳可以難受。」莊苒說,「如果發現角色因此接不上,告訴我。我們繼續看。」
她回家後把劇本翻了一遍,寫出自己擔心的兩個承接點。第二天導演回應,一處確實需要調整,一處保留原處理,並說明理由。沒有哪個人贏下整場討論,也沒有人說因為她是女演員,所以不該有意見。
林絮慢慢察覺,過去被忽視的經驗會使她對每一個刪除都警覺。那份警覺保護過她,也可能讓她把合作看成另一場必須搶先防守的戰爭。她得區分,不能因為曾經被人消音,就要求以後所有聲音都由自己決定。
她把這件事告訴沈既白,他問想不想聽意見。她說先別講,自己已經寫了信,現在只想抱怨十分鐘。
他看了看表,認真說好。
十分鐘到的時候,兩人都笑。林絮讓他別真的計時,他說怕她覺得又被拖進工作會議。她把靠墊扔過去,不重,落在他膝上。他拿著靠墊,忽然安靜了一會兒,問她是不是願意認真談談他們現在的關係。
不是在生日之後的陽臺,不是剛收到好消息的那天,而是一個普通到她還為刪戲不高興的傍晚。
林絮點頭。
他們坐在家裡,母親帶小滿去唱歌班的開放活動。沈既白說自己想和她重新交往,但還會有異地工作,不能承諾從此每個晚上都在海城。現在手上的項目到八月結束,之後有一個需要離開三週的機會,他還沒決定,先說出來。
林絮問如果她不喜歡,他會不會不去。他沒有立即給出浪漫答案,想了一會兒,說要看具體怎麼安排,不能把所有工作都交給她的情緒批准,也不能先答應再責怪她阻礙。
她聽完,反而坐得更近了一點。
「我也會有想走的工作。」她說,「以後不是只有你去,我留下。」
「我知道。小滿的照顧可以一起排。」
「還有我媽。不能最後都變成我媽可以。」
他們把日歷攤開,談接送、緊急時誰來、各自的工作窗口和已經能確認的支援。談到一半,林絮忽然覺得好笑:當年談戀愛,從來不覺得這些也算情話。現在她卻能在一個具體寫著他負責的格子裡,感覺到比豪言壯語更多的親近。
可她仍問:「如果我明天又覺得害怕怎麼辦?」
沈既白望著她。「妳可以說。我們看發生什麼,不先把害怕當成妳不夠愛。」
「如果你覺得累?」
「我也說。不是突然消失三天,讓妳猜。」
林絮低頭撫平日歷的折角。「我不能保證,你會喜歡我明天的樣子。」
「我也不能。」他說,「但我想認識,不只認識妳肯讓我看見的那部分。」
這句話如果放在三年前,她可能會立刻哭著答應。現在她先問自己,過去幾個月看到了什麼。按時來的車次,做完沒有討獎的更正,聽到不想接電話便停下,仍會說錯話,但願意在被指出後改口。它們不足以證明永不犯錯,足以讓她願意開始。
「那我們重新交往。」她說,「先不搬家。不是試用你,也不是故意留後路。我現在喜歡這間屋子裡有自己的節奏。」
沈既白答好,握住她伸出來的手。她沒有等他先把每一個不安問完,主動靠過去吻他。這次比生日那晚長一點,仍然沒有要把所有遺憾一次補回來。窗外有人拍地毯,撲撲兩聲,他們靠著彼此笑起來。
後來告訴小滿時,他們沒有問妳高不高興,以免孩子覺得必須表現得很歡喜。林絮只說明爸爸媽媽決定重新做戀人,目前仍住原來的地方,接送與陪伴按已經說好的來,不需要她替大人保密。
女孩想了想,問那海邊四張床是不是可以查了。
大人們都笑。林淑芳說自己不一定跟去,她已經跟唱歌班約好一次短途出遊,別每回都把外婆當成自帶廚房和洗衣功能的行李。
小滿聽不懂最後那句,卻聽懂外婆有自己的旅行,立刻要求她帶一塊不一樣的石頭回來。
林淑芳第一次出遊前,把家裡需要的東西列成清單,寫到第三頁,忽然自己停筆。她問林絮,是不是其實不用交代到這麼細。
林絮看見紙上連抹布放哪裡都有,笑著說,不知道我們可以找。
母親還有些不放心。出發當天到了車站,又打電話問小滿帶水沒有。林絮說帶了,接著問她有沒有找到座位。母親這才講起坐在旁邊的朋友,講起今天要唱什麼歌,聲音慢慢亮起來。
那兩天家裡也沒有完全順利。小滿忘帶一張通知單,林絮回去拿,沈既白按安排處理晚飯;三個人找不到的抹布最後在陽臺,也沒因此把外婆叫回來。
母親返家,帶回照片和一小袋點心,先講旅途,不先檢查廚房。林絮坐著聽,第一次覺得自己不是把一位母親借出去休息,再等她恢復功能,而是在聽另一個女人過她自己的兩天。
七月,他們沒去海邊。片子的工作、孩子的暑期安排和天氣沒有湊到一起。林絮把訂房看過的資料收好,明確告訴小滿還沒有訂,不是臨時取消了一個已經承諾的旅行。女兒仍不高興,悶了一下午,後來跟外婆學唱歌,把同一句歌詞唱成三個版本。
沈既白的那份三週工作最終接了,時間與既有安排協調,照顧分工也落實。他離開前做了幾頓能保存的菜,不把冰箱塞滿當成彌補全部。林絮有一次連著忙,給他發訊息說今天很煩,看到他隔了許久才回,心裡舊有的猜測立刻翻上來。
她幾乎發出你果然還是一樣,打完又停住。
她看了看兩人約定的工作時段,知道他正在無法即時回覆的部分。等他晚上來電,她把自己那一瞬間的想法告訴他,也承認沒有事實支持的地方。他沒有因此說她不信任,只解釋今天實際做了什麼,問明天能否調整通話時間。
不是每一次都談得好。有一次他們真吵起來,沈既白覺得自己已經說清,林絮覺得他語氣不耐煩。兩個人在電話裡越來越累,最後約定先睡,第二天再談。到了第二天,沒有哪一方把這個暫停解釋成對方在懲罰。他們把原本的安排重新確認,終於沒有拿一年以前的每件事一起算。
八月,他回海城時,林絮去車站接了一次。
這次不是因為孩子需要,也不是為了讓誰拍到。她站在出站口,看見他拖著同一隻舊行李箱,忽然發現自己在笑。他也看見了,腳步快了些,走到面前卻先問等很久嗎。
「二十分鐘。」
「妳怎麼不晚一點?」
「因為我想早點來。」她接過他手裡的小袋子,「這回是我自己想。」
他笑了,伸手握她的手。兩個人走向停車的地方,沒有在站口停下來給過去拍一張修復完成的照片。
那晚《晚班車》傳來確定的小型首映安排。不是盛大紅毯,也沒有保證廣泛上映後的票房。莊苒問她能否出席,林絮看過時間,自己回了可以,再通知程雪安排。
她把九月那一天圈在月曆上。旁邊另有母親出遊、小滿開學和沈既白交片的日期,誰都沒有占滿整張紙。
她看著那些不同顏色的圈,覺得這樣的未來更像她願意過的生活:有人同行,有時等一等,有時各自上路,不必先把誰寫成唯一的目的地。
不是請她來驗收自己的每一個鏡頭。導演先說明可以討論人物和前後承接,作品仍需依整體判斷,也不能將未完成版本外傳。林絮答應,帶著筆記去,刻意沒讓沈既白陪。
她最舍不得的一場戲被刪了。
那是母親在總站休息室吃飯,聽另一位司機講兒子第一次獨自坐車。拍攝時林絮覺得自己演得很輕,沒用力就讓角色短暫鬆開一口氣。她甚至暗自想過,如果有人問最喜歡哪一場,她會選這個。
現在它不在了。
看完,她先問是不是哪裡演得不好。莊苒沒有用妳很好但沒辦法的客套帶過,而是把前後版本並列給她看:留下這一場,緊接著母女冷戰的時間感會鬆掉,觀眾提前得到一次相似的寬慰;刪去以後,角色直到後面的廚房戲才真正緩下來。
林絮看懂了,仍然難受。
「妳可以難受。」莊苒說,「如果發現角色因此接不上,告訴我。我們繼續看。」
她回家後把劇本翻了一遍,寫出自己擔心的兩個承接點。第二天導演回應,一處確實需要調整,一處保留原處理,並說明理由。沒有哪個人贏下整場討論,也沒有人說因為她是女演員,所以不該有意見。
林絮慢慢察覺,過去被忽視的經驗會使她對每一個刪除都警覺。那份警覺保護過她,也可能讓她把合作看成另一場必須搶先防守的戰爭。她得區分,不能因為曾經被人消音,就要求以後所有聲音都由自己決定。
她把這件事告訴沈既白,他問想不想聽意見。她說先別講,自己已經寫了信,現在只想抱怨十分鐘。
他看了看表,認真說好。
十分鐘到的時候,兩人都笑。林絮讓他別真的計時,他說怕她覺得又被拖進工作會議。她把靠墊扔過去,不重,落在他膝上。他拿著靠墊,忽然安靜了一會兒,問她是不是願意認真談談他們現在的關係。
不是在生日之後的陽臺,不是剛收到好消息的那天,而是一個普通到她還為刪戲不高興的傍晚。
林絮點頭。
他們坐在家裡,母親帶小滿去唱歌班的開放活動。沈既白說自己想和她重新交往,但還會有異地工作,不能承諾從此每個晚上都在海城。現在手上的項目到八月結束,之後有一個需要離開三週的機會,他還沒決定,先說出來。
林絮問如果她不喜歡,他會不會不去。他沒有立即給出浪漫答案,想了一會兒,說要看具體怎麼安排,不能把所有工作都交給她的情緒批准,也不能先答應再責怪她阻礙。
她聽完,反而坐得更近了一點。
「我也會有想走的工作。」她說,「以後不是只有你去,我留下。」
「我知道。小滿的照顧可以一起排。」
「還有我媽。不能最後都變成我媽可以。」
他們把日歷攤開,談接送、緊急時誰來、各自的工作窗口和已經能確認的支援。談到一半,林絮忽然覺得好笑:當年談戀愛,從來不覺得這些也算情話。現在她卻能在一個具體寫著他負責的格子裡,感覺到比豪言壯語更多的親近。
可她仍問:「如果我明天又覺得害怕怎麼辦?」
沈既白望著她。「妳可以說。我們看發生什麼,不先把害怕當成妳不夠愛。」
「如果你覺得累?」
「我也說。不是突然消失三天,讓妳猜。」
林絮低頭撫平日歷的折角。「我不能保證,你會喜歡我明天的樣子。」
「我也不能。」他說,「但我想認識,不只認識妳肯讓我看見的那部分。」
這句話如果放在三年前,她可能會立刻哭著答應。現在她先問自己,過去幾個月看到了什麼。按時來的車次,做完沒有討獎的更正,聽到不想接電話便停下,仍會說錯話,但願意在被指出後改口。它們不足以證明永不犯錯,足以讓她願意開始。
「那我們重新交往。」她說,「先不搬家。不是試用你,也不是故意留後路。我現在喜歡這間屋子裡有自己的節奏。」
沈既白答好,握住她伸出來的手。她沒有等他先把每一個不安問完,主動靠過去吻他。這次比生日那晚長一點,仍然沒有要把所有遺憾一次補回來。窗外有人拍地毯,撲撲兩聲,他們靠著彼此笑起來。
後來告訴小滿時,他們沒有問妳高不高興,以免孩子覺得必須表現得很歡喜。林絮只說明爸爸媽媽決定重新做戀人,目前仍住原來的地方,接送與陪伴按已經說好的來,不需要她替大人保密。
女孩想了想,問那海邊四張床是不是可以查了。
大人們都笑。林淑芳說自己不一定跟去,她已經跟唱歌班約好一次短途出遊,別每回都把外婆當成自帶廚房和洗衣功能的行李。
小滿聽不懂最後那句,卻聽懂外婆有自己的旅行,立刻要求她帶一塊不一樣的石頭回來。
林淑芳第一次出遊前,把家裡需要的東西列成清單,寫到第三頁,忽然自己停筆。她問林絮,是不是其實不用交代到這麼細。
林絮看見紙上連抹布放哪裡都有,笑著說,不知道我們可以找。
母親還有些不放心。出發當天到了車站,又打電話問小滿帶水沒有。林絮說帶了,接著問她有沒有找到座位。母親這才講起坐在旁邊的朋友,講起今天要唱什麼歌,聲音慢慢亮起來。
那兩天家裡也沒有完全順利。小滿忘帶一張通知單,林絮回去拿,沈既白按安排處理晚飯;三個人找不到的抹布最後在陽臺,也沒因此把外婆叫回來。
母親返家,帶回照片和一小袋點心,先講旅途,不先檢查廚房。林絮坐著聽,第一次覺得自己不是把一位母親借出去休息,再等她恢復功能,而是在聽另一個女人過她自己的兩天。
七月,他們沒去海邊。片子的工作、孩子的暑期安排和天氣沒有湊到一起。林絮把訂房看過的資料收好,明確告訴小滿還沒有訂,不是臨時取消了一個已經承諾的旅行。女兒仍不高興,悶了一下午,後來跟外婆學唱歌,把同一句歌詞唱成三個版本。
沈既白的那份三週工作最終接了,時間與既有安排協調,照顧分工也落實。他離開前做了幾頓能保存的菜,不把冰箱塞滿當成彌補全部。林絮有一次連著忙,給他發訊息說今天很煩,看到他隔了許久才回,心裡舊有的猜測立刻翻上來。
她幾乎發出你果然還是一樣,打完又停住。
她看了看兩人約定的工作時段,知道他正在無法即時回覆的部分。等他晚上來電,她把自己那一瞬間的想法告訴他,也承認沒有事實支持的地方。他沒有因此說她不信任,只解釋今天實際做了什麼,問明天能否調整通話時間。
不是每一次都談得好。有一次他們真吵起來,沈既白覺得自己已經說清,林絮覺得他語氣不耐煩。兩個人在電話裡越來越累,最後約定先睡,第二天再談。到了第二天,沒有哪一方把這個暫停解釋成對方在懲罰。他們把原本的安排重新確認,終於沒有拿一年以前的每件事一起算。
八月,他回海城時,林絮去車站接了一次。
這次不是因為孩子需要,也不是為了讓誰拍到。她站在出站口,看見他拖著同一隻舊行李箱,忽然發現自己在笑。他也看見了,腳步快了些,走到面前卻先問等很久嗎。
「二十分鐘。」
「妳怎麼不晚一點?」
「因為我想早點來。」她接過他手裡的小袋子,「這回是我自己想。」
他笑了,伸手握她的手。兩個人走向停車的地方,沒有在站口停下來給過去拍一張修復完成的照片。
那晚《晚班車》傳來確定的小型首映安排。不是盛大紅毯,也沒有保證廣泛上映後的票房。莊苒問她能否出席,林絮看過時間,自己回了可以,再通知程雪安排。
她把九月那一天圈在月曆上。旁邊另有母親出遊、小滿開學和沈既白交片的日期,誰都沒有占滿整張紙。
她看著那些不同顏色的圈,覺得這樣的未來更像她願意過的生活:有人同行,有時等一等,有時各自上路,不必先把誰寫成唯一的目的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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