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章 銀幕亮起,我沒有等他替我說話
首映前,林絮挑了三套衣服,最後穿自己的深藍色裙子。
不是因為拒絕所有品牌才顯得獨立,只是借來的那一件領口太緊,另一件不適合坐兩個小時。程雪把穿著要求確認完,沒有勸她忍到拍完照再換。她們已經為了讓畫面看起來沒有問題,忍過太多本來可以先解決的小事。
小滿沒去晚間首映。電影的內容和活動時間都不適合把她帶去撐一個團圓場面,母親在家陪她。女孩為此有些不滿,問媽媽的工作為什麼總有不可以去的地方。林絮答,有些工作場合需要安排,之後可以在適合的時間看適合的部分,不把今天沒帶她說成因為妳太不懂事。
臨出門,女兒遞來一張自己做的車票,上面數字倒著寫,目的地是家。
「這樣妳就不會坐過站。」
林絮把票放進包裡,答應回家後放回女兒的小盒子,不拿去紅毯上表演一個催淚故事。
場地比她過去參加過的許多活動小,沒有長到望不見盡頭的簽名墻。工作人員忙著核名單,臨時少了一疊節目單,製片人自己跑去補。林絮站在門口,讓工作人員先處理,不急著找一個最有光的位置。
沈既白以受邀觀眾的身分來。他不是這部片的導演,也沒有擔任臨時發言人。合照時他站在屬於觀眾的區域,林絮隨劇組站到前面,不必把每一張照片都排成兩人的關係說明。
她看見唐禾在角落幫忙收空紙箱,提醒她先把工作交接好,也可以坐下來看片。唐禾說已經排了輪替,等開場會入座。這次她不用靠偷偷溜進放映廳,看自己忙過的畫面最後有沒有留下。
燈暗前,林絮緊張得手指冰涼。她演過的東西會在兩個小時裡被陌生人看完,中間不能暫停解釋那一場其實還有更好的版本。她想到被刪掉的休息室,也想到那一天雨裡濕透的襪子,忽然覺得每一件小事都重得很。
坐在旁邊的孟寧遞來一顆糖,說自己也快受不了了。林絮笑著接過,剝開糖紙時盡量不弄出聲音,兩個人像第一次參加學校公演的學生。
電影開始了。
她慢慢忘了看自己是否好看,開始跟著那個開晚班車的女人回家。銀幕上的人不是她,卻用過她的手勢、猶豫和一些她沒有說出來的怕。女兒走到門口那一場,觀眾席有人咳了一聲,她心口一緊,以為對方無聊,隨即提醒自己,一聲咳嗽不能說明一個人的全部感受。
老人找地址的段落,有人笑。笑聲不大,在一句無意的抱怨之後冒出來,隨後又沉下去。林絮忽然放鬆一些,那一場不需要大家端正地表示被感動,只要願意和車上的兩個人多待一會兒。
到了廚房分麵包,她沒有哭。她知道下一秒角色會皺眉,仍然在那個微小表情出現時笑了。
片尾滾動,自己的名字和其他人一起出現。她沒有等某一行出現才呼吸,也沒有在結束前起身去準備更漂亮的亮相。她看完道具、場務、收音、駕駛協助和所有被列出的工作。那些曾經只在通告表裡的名字,此刻真的和她一起完成一部片。
燈亮了,掌聲持續一陣,不是所有人都站起來。有人低頭擦眼鏡,有人已經在手機上寫感想,有人明顯不太喜歡這個節奏。電影到了觀眾那裡,就不再只接受創作者替它規定的情緒。
映後問答,一個年輕觀眾說前半段有點慢,母親幾次沉默看起來相似,問導演為什麼這樣安排。莊苒認真聽完,沒有說看不懂是觀眾太習慣快節奏,也沒有把林絮受傷後努力拍片拿來阻止批評。她談自己的選擇,也承認哪部分還可能有別的做法。
林絮聽著,忽然為自己身在這樣的團隊而高興。
另一位觀眾問她,失憶是不是讓她更能理解這個角色。主持人有些緊張,想先接過話,林絮示意自己可以回答。
「我有一段事故前後的記憶不完整,但我沒有忘記女兒,也沒有忘記過去幾年的人生。」她說,「受傷以後,一些感受會影響工作,但演這部戲還做了很多準備。角色不是我的病歷。」
她接著談到司機如何坐、下班以後肩膀怎樣放鬆,談和孟寧討論那隻沒有抓下去的手。回答裡有作品的具體細節,不只有苦難的光。
有人追問沈既白是否在恢復過程中給她力量。她望向觀眾席,他沒有點頭催她承認,也沒有用微笑示意答案。
「他是我的伴侶,也承擔父親該做的事。」林絮說,「我很感謝具體的幫助。但今天我想先把這部電影裡該被看見的人介紹完。」
她提了母女對戲、莊苒的調整,也提到工作人員使那場雨可以在確認安全的情況下完成。沒有公布孩子的學校與行程,沒有把小滿的車票拿出來,沒有讓一場作品問答滑成誰贏得她的頒獎禮。
問答結束,沈既白在門邊等。林絮走近,先問他覺得如何。他說有一處轉場自己不太習慣,喜歡老人找紙那場,喜歡她聽見地址後沒有立刻露出拯救了誰的神情。
她笑,說你果然還是會有意見。
「妳問的。」
「嗯。我問的。」
他們並肩走過門廊,攝影的人舉起相機,程雪先確認可以拍合照的範圍。林絮願意留一張成年人的公開合照,不代表開放全部家庭生活。拍完,她和沈既白就往前走,沒有臨場表演擁吻,也不需要躲到每一次牽手都像犯罪。
後續幾天,評價慢慢出現。有觀眾寫自己看見母親,也有人覺得女兒轉折不夠充分;有短評誇林絮眼神,也有評論認為她某些段落仍太克制。票房與發行都只能按實際結果一步步來,製片沒有宣布一夜回本,林絮也沒有因一部小片突然得到所有獎項的邀請。
她把有用的意見記下來,限制自己反覆刷評價的時間。心情壞的時候仍會在夜裡醒,想那場被刪掉的戲如果留下是不是就不同。第二天問莊苒,導演說不知道,也可能更慢。兩人各自笑了一聲,繼續處理接下來的宣傳。
祁峻沒有來首映。他的公司之前已完成更正,他也發過簡短回應,外界有人接受,有人不接受。林絮看到相關提問時,按已確認的事實說明,不拿公開羞辱他當成自己的新職業,也不替他保證已經改變。她與他的關係,終於不必每天重新演一遍。
程雪對媒體確認,未來涉及林絮的私人關係與健康資訊,未經本人同意不發布,也不借所謂神秘復合預告銷售關注。這不是空泛的宣言,采訪安排、題綱和已完成的工作記錄都在照做。
首映那晚回家後,小滿早睡了。林絮把車票放回盒子,看到女兒在旁邊多畫了一條路線,從電影院到家,沒有岔去任何領獎臺。
她坐在床沿,把高跟鞋脫下,腳後跟磨紅了一塊。沈既白在門外問需要什麼,她說一片貼布,自己拿得到的那個抽屜裡有。他去取,回來時沒有順勢檢查她的手機,也沒有問今天說伴侶是不是表示可以搬進來。
他把貼布交到她手上,坐在旁邊等她貼好。
她抬頭看他,突然說:「今天我很高興。」
「我看出來了。」
「也很怕。」
「我也看出來了。」
林絮靠過去,額頭輕輕抵住他的肩。她終於可以在被看見的那一天,仍然承認自己沒那麼有把握。
銀幕已經暗了,觀眾各自走遠。她的生活沒有跟著散場。
不是因為拒絕所有品牌才顯得獨立,只是借來的那一件領口太緊,另一件不適合坐兩個小時。程雪把穿著要求確認完,沒有勸她忍到拍完照再換。她們已經為了讓畫面看起來沒有問題,忍過太多本來可以先解決的小事。
小滿沒去晚間首映。電影的內容和活動時間都不適合把她帶去撐一個團圓場面,母親在家陪她。女孩為此有些不滿,問媽媽的工作為什麼總有不可以去的地方。林絮答,有些工作場合需要安排,之後可以在適合的時間看適合的部分,不把今天沒帶她說成因為妳太不懂事。
臨出門,女兒遞來一張自己做的車票,上面數字倒著寫,目的地是家。
「這樣妳就不會坐過站。」
林絮把票放進包裡,答應回家後放回女兒的小盒子,不拿去紅毯上表演一個催淚故事。
場地比她過去參加過的許多活動小,沒有長到望不見盡頭的簽名墻。工作人員忙著核名單,臨時少了一疊節目單,製片人自己跑去補。林絮站在門口,讓工作人員先處理,不急著找一個最有光的位置。
沈既白以受邀觀眾的身分來。他不是這部片的導演,也沒有擔任臨時發言人。合照時他站在屬於觀眾的區域,林絮隨劇組站到前面,不必把每一張照片都排成兩人的關係說明。
她看見唐禾在角落幫忙收空紙箱,提醒她先把工作交接好,也可以坐下來看片。唐禾說已經排了輪替,等開場會入座。這次她不用靠偷偷溜進放映廳,看自己忙過的畫面最後有沒有留下。
燈暗前,林絮緊張得手指冰涼。她演過的東西會在兩個小時裡被陌生人看完,中間不能暫停解釋那一場其實還有更好的版本。她想到被刪掉的休息室,也想到那一天雨裡濕透的襪子,忽然覺得每一件小事都重得很。
坐在旁邊的孟寧遞來一顆糖,說自己也快受不了了。林絮笑著接過,剝開糖紙時盡量不弄出聲音,兩個人像第一次參加學校公演的學生。
電影開始了。
她慢慢忘了看自己是否好看,開始跟著那個開晚班車的女人回家。銀幕上的人不是她,卻用過她的手勢、猶豫和一些她沒有說出來的怕。女兒走到門口那一場,觀眾席有人咳了一聲,她心口一緊,以為對方無聊,隨即提醒自己,一聲咳嗽不能說明一個人的全部感受。
老人找地址的段落,有人笑。笑聲不大,在一句無意的抱怨之後冒出來,隨後又沉下去。林絮忽然放鬆一些,那一場不需要大家端正地表示被感動,只要願意和車上的兩個人多待一會兒。
到了廚房分麵包,她沒有哭。她知道下一秒角色會皺眉,仍然在那個微小表情出現時笑了。
片尾滾動,自己的名字和其他人一起出現。她沒有等某一行出現才呼吸,也沒有在結束前起身去準備更漂亮的亮相。她看完道具、場務、收音、駕駛協助和所有被列出的工作。那些曾經只在通告表裡的名字,此刻真的和她一起完成一部片。
燈亮了,掌聲持續一陣,不是所有人都站起來。有人低頭擦眼鏡,有人已經在手機上寫感想,有人明顯不太喜歡這個節奏。電影到了觀眾那裡,就不再只接受創作者替它規定的情緒。
映後問答,一個年輕觀眾說前半段有點慢,母親幾次沉默看起來相似,問導演為什麼這樣安排。莊苒認真聽完,沒有說看不懂是觀眾太習慣快節奏,也沒有把林絮受傷後努力拍片拿來阻止批評。她談自己的選擇,也承認哪部分還可能有別的做法。
林絮聽著,忽然為自己身在這樣的團隊而高興。
另一位觀眾問她,失憶是不是讓她更能理解這個角色。主持人有些緊張,想先接過話,林絮示意自己可以回答。
「我有一段事故前後的記憶不完整,但我沒有忘記女兒,也沒有忘記過去幾年的人生。」她說,「受傷以後,一些感受會影響工作,但演這部戲還做了很多準備。角色不是我的病歷。」
她接著談到司機如何坐、下班以後肩膀怎樣放鬆,談和孟寧討論那隻沒有抓下去的手。回答裡有作品的具體細節,不只有苦難的光。
有人追問沈既白是否在恢復過程中給她力量。她望向觀眾席,他沒有點頭催她承認,也沒有用微笑示意答案。
「他是我的伴侶,也承擔父親該做的事。」林絮說,「我很感謝具體的幫助。但今天我想先把這部電影裡該被看見的人介紹完。」
她提了母女對戲、莊苒的調整,也提到工作人員使那場雨可以在確認安全的情況下完成。沒有公布孩子的學校與行程,沒有把小滿的車票拿出來,沒有讓一場作品問答滑成誰贏得她的頒獎禮。
問答結束,沈既白在門邊等。林絮走近,先問他覺得如何。他說有一處轉場自己不太習慣,喜歡老人找紙那場,喜歡她聽見地址後沒有立刻露出拯救了誰的神情。
她笑,說你果然還是會有意見。
「妳問的。」
「嗯。我問的。」
他們並肩走過門廊,攝影的人舉起相機,程雪先確認可以拍合照的範圍。林絮願意留一張成年人的公開合照,不代表開放全部家庭生活。拍完,她和沈既白就往前走,沒有臨場表演擁吻,也不需要躲到每一次牽手都像犯罪。
後續幾天,評價慢慢出現。有觀眾寫自己看見母親,也有人覺得女兒轉折不夠充分;有短評誇林絮眼神,也有評論認為她某些段落仍太克制。票房與發行都只能按實際結果一步步來,製片沒有宣布一夜回本,林絮也沒有因一部小片突然得到所有獎項的邀請。
她把有用的意見記下來,限制自己反覆刷評價的時間。心情壞的時候仍會在夜裡醒,想那場被刪掉的戲如果留下是不是就不同。第二天問莊苒,導演說不知道,也可能更慢。兩人各自笑了一聲,繼續處理接下來的宣傳。
祁峻沒有來首映。他的公司之前已完成更正,他也發過簡短回應,外界有人接受,有人不接受。林絮看到相關提問時,按已確認的事實說明,不拿公開羞辱他當成自己的新職業,也不替他保證已經改變。她與他的關係,終於不必每天重新演一遍。
程雪對媒體確認,未來涉及林絮的私人關係與健康資訊,未經本人同意不發布,也不借所謂神秘復合預告銷售關注。這不是空泛的宣言,采訪安排、題綱和已完成的工作記錄都在照做。
首映那晚回家後,小滿早睡了。林絮把車票放回盒子,看到女兒在旁邊多畫了一條路線,從電影院到家,沒有岔去任何領獎臺。
她坐在床沿,把高跟鞋脫下,腳後跟磨紅了一塊。沈既白在門外問需要什麼,她說一片貼布,自己拿得到的那個抽屜裡有。他去取,回來時沒有順勢檢查她的手機,也沒有問今天說伴侶是不是表示可以搬進來。
他把貼布交到她手上,坐在旁邊等她貼好。
她抬頭看他,突然說:「今天我很高興。」
「我看出來了。」
「也很怕。」
「我也看出來了。」
林絮靠過去,額頭輕輕抵住他的肩。她終於可以在被看見的那一天,仍然承認自己沒那麼有把握。
銀幕已經暗了,觀眾各自走遠。她的生活沒有跟著散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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