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章 影帝給的最後一個結局
二月初,祁峻提出最後一次面談。
地點在公司白天開放的會議室,雙方律師在場,程雪負責工作事項。門沒有反鎖,外面沒有一隊等待命令的保鏢。林絮後來才發現,普通的燈光、茶水和準時遞來的文件,有時比一場明顯的威脅更難讓人說不。
祁峻穿深色毛衣,眼下有疲色。他的新劇宣傳受到事故爭議影響,但事業沒有一夜崩塌,合作方仍在評估各自利益。他不是已經失去一切、只能乞求原諒的人,也正因此,今天的讓步看起來格外有分量。
對方願意修訂事故的對外說明,撤掉演員擅闖停用區的表述,相關費用與合約結束的方案也比此前具體。前提是在分手回應裡保留雙方因壓力暫時分開、仍然珍惜彼此的說法,近期不再針對祁峻個人發表評論。
何律師逐項問哪些是保密、哪些是對既有失實傳播的更正,不能把仍待核實的事項和既已發生的責任一並模糊過去。對方律師也並非只會搖頭,說明某些措辭的顧慮,雙方在紙上劃線,改了幾輪。
林絮安靜聽著,直到祁峻轉過來問:「我們一定要讓別人知道,是妳先說不愛了嗎?」
她抬頭。「我沒要求公開誰先不愛。我要求不要說我們還在一起。」
「對大眾來說差不多。」
「對我不一樣。」
祁峻看著她,忽然笑了一下,疲憊而短。「妳以前沒這麼較真。」
她想了想,承認:「以前我也覺得,有些話忍過去就算了。」
她沒有把從前那個願意忍的人說成愚蠢。那時有人遞給她一條可以少受些苦的路,她走過,也真心感謝過。她第一次被圍著問私生活,是祁峻站出來替她結束采訪;她第一次帶女兒到陌生的飯局,他記得先給孩子留一份不辣的飯。那些好並沒有因為他後來做錯,就自動變成偽裝。
問題是,他漸漸把這些好當成比她更有資格決定的憑據。
「我沒有要證明你從來沒愛過我。」林絮說,「但你不能因為愛過,就要求我現在替你說一句沒有發生的事。」
祁峻把筆放下。他問,如果當初不替她擋,誰會留意她的意見;她是不是以為離開之後,每個導演都會像現在那位一樣願意等她。
林絮聽得心口發緊。因為這並不完全是謊。她仍然會被輕視,會遇到更差的機會,可能新片拍完也賣不好。一個人不受他控制,並不因此取得世界會善待自己的保證。
「我不知道以後會怎樣。」她說,「但我可以遇到不願意等的人,再決定要不要一起工作。不是因為你有能力替我選,我就不用選了。」
程雪坐在旁邊,沒有替這段話補更漂亮的版本。她筆記裡的待確認事項一條條留下,也包括自己當初同意宣傳方向的責任。林絮看見她寫自己的名字,心裡那塊僵硬的地方略微鬆動,卻仍不等於全部過去。
祁峻隨後談到《晚班車》的資金,問她是不是覺得那筆暫緩都是自己做的。他說合作方自行評估風險,自己沒有打電話叫停。何律師請將有關溝通資料按需要交由適當程序核查,林絮也沒有把尚未證實的推測當場說成指控。
「我不需要每一件壞事都來自你,才有理由分手。」她說。
這一次,他很久沒有接話。
會議中途休息,林絮走到飲水機前。祁峻隔著一段距離站住,問可不可以說幾句不進方案的話。她想了想,留在開著門、其他人看得見的地方,說可以,但不代替正式談判。
他問她還記不記得第一次吃飯那家店。她說記得,那天甜湯太甜,他還笑她像在吃藥。
祁峻的肩微微鬆了一點。「我以為妳都不想記了。」
「不想再繼續,和忘掉不是一樣的。」
他低頭看杯子,忽然問是不是沈既白回來了,所以她才有底氣。林絮沒有立即生氣,只覺得累。她已經把分手的時間說過許多次,還是有人希望用另一個男人解釋她的決定。
「我九月跟你分手。沈既白這幾個月做的事,不能倒過來替九月發生的事當理由。」
「如果他以後又讓妳失望呢?」
「那是我和他的事。我也可以不選他。」
她說完,先回會議桌,沒有站在那裡等他接受。走回去的幾步沒有背景音樂,她的鞋跟有些磨腳,杯子裡水太滿,還灑了一點在手上。她把水擦掉,重新坐好。
下午方案沒有簽成。拒絕關係措辭的交換,意味著還要繼續談費用、公告範圍與合約,她不能把臨時口頭鬆動當成已經解除所有束縛。雙方約好下次書面回覆的時間,各自帶走自己的文件。
離開大樓,程雪問是不是要直接回家。林絮說先去鞋店,她真的走不動了。她們在商場買一雙平底鞋,舊鞋裝進紙袋,店員認出她,遲疑了一下,只說這雙鞋底比較軟。
林絮道謝。坐在換鞋凳上,她忽然覺得自己剛才沒有輸。不是因為條件更好了,而是沒有為了讓今天快一點結束,替以後留下另一個說不清的開始。
但回家計算費用時,她仍然害怕。
林淑芳看她對著本子發呆,把熱水放下,說可以先從自己的存款挪一點。林絮搖頭後又改口,不逞強地說如果真的需要會開口,現在先按已有的安排。母親點頭,不用妳還三個字差點說出來,又咽回去。她們已經談過,要幫助也可以把方式說清,不把未來藏進今天的好意。
沈既白那晚沒有問談判具體金額。他和小滿視訊完,林絮才接過手機,說自己有點累,不想再分析祁峻講的每一句話。
「那妳想聽什麼?」
她想了想,說講一件跟她完全無關的事。
沈既白說他今天在剪片時,把一個一直舍不得刪的鏡頭刪了。那鏡頭拍得很美,攝影師花了大半夜,可前後接起來,人物像在發呆等自己被欣賞。他刪掉以後反而能看清接下來的動作。林絮聽完問他是不是在影射,他連忙說真的是片子,兩個人都笑起來。
笑聲過後,她忽然問:「如果我以後不和你在一起,你還會替《等燈》改署名嗎?」
「會。」
「小滿的行程也照做?」
「照做。」
「別答得這麼快。」
沈既白沉默一會兒,重新說:「會難過,也可能需要一點時間不和妳講太多私事。但那兩件本來就是我該做的,不能拿來收回。」
林絮握著手機,慢慢靠回椅背。她第一次聽到一個沒有把失落刪乾淨的答案,反而願意多相信一點。
隔天祁峻傳來一段短訊,說他會讓律師繼續處理。沒有要求她回電話,也沒有附一張舊合照。她回覆收到,把通信歸檔。
她沒有把那段真心愛過的日子扔進某個黑箱,宣布從此什麼都不算。她只是把它放回它實際發生的年月,然後在今天的排練本上寫下明天要帶的東西。
夾克、道具袋、便當盒。
沒有誰的姓。
地點在公司白天開放的會議室,雙方律師在場,程雪負責工作事項。門沒有反鎖,外面沒有一隊等待命令的保鏢。林絮後來才發現,普通的燈光、茶水和準時遞來的文件,有時比一場明顯的威脅更難讓人說不。
祁峻穿深色毛衣,眼下有疲色。他的新劇宣傳受到事故爭議影響,但事業沒有一夜崩塌,合作方仍在評估各自利益。他不是已經失去一切、只能乞求原諒的人,也正因此,今天的讓步看起來格外有分量。
對方願意修訂事故的對外說明,撤掉演員擅闖停用區的表述,相關費用與合約結束的方案也比此前具體。前提是在分手回應裡保留雙方因壓力暫時分開、仍然珍惜彼此的說法,近期不再針對祁峻個人發表評論。
何律師逐項問哪些是保密、哪些是對既有失實傳播的更正,不能把仍待核實的事項和既已發生的責任一並模糊過去。對方律師也並非只會搖頭,說明某些措辭的顧慮,雙方在紙上劃線,改了幾輪。
林絮安靜聽著,直到祁峻轉過來問:「我們一定要讓別人知道,是妳先說不愛了嗎?」
她抬頭。「我沒要求公開誰先不愛。我要求不要說我們還在一起。」
「對大眾來說差不多。」
「對我不一樣。」
祁峻看著她,忽然笑了一下,疲憊而短。「妳以前沒這麼較真。」
她想了想,承認:「以前我也覺得,有些話忍過去就算了。」
她沒有把從前那個願意忍的人說成愚蠢。那時有人遞給她一條可以少受些苦的路,她走過,也真心感謝過。她第一次被圍著問私生活,是祁峻站出來替她結束采訪;她第一次帶女兒到陌生的飯局,他記得先給孩子留一份不辣的飯。那些好並沒有因為他後來做錯,就自動變成偽裝。
問題是,他漸漸把這些好當成比她更有資格決定的憑據。
「我沒有要證明你從來沒愛過我。」林絮說,「但你不能因為愛過,就要求我現在替你說一句沒有發生的事。」
祁峻把筆放下。他問,如果當初不替她擋,誰會留意她的意見;她是不是以為離開之後,每個導演都會像現在那位一樣願意等她。
林絮聽得心口發緊。因為這並不完全是謊。她仍然會被輕視,會遇到更差的機會,可能新片拍完也賣不好。一個人不受他控制,並不因此取得世界會善待自己的保證。
「我不知道以後會怎樣。」她說,「但我可以遇到不願意等的人,再決定要不要一起工作。不是因為你有能力替我選,我就不用選了。」
程雪坐在旁邊,沒有替這段話補更漂亮的版本。她筆記裡的待確認事項一條條留下,也包括自己當初同意宣傳方向的責任。林絮看見她寫自己的名字,心裡那塊僵硬的地方略微鬆動,卻仍不等於全部過去。
祁峻隨後談到《晚班車》的資金,問她是不是覺得那筆暫緩都是自己做的。他說合作方自行評估風險,自己沒有打電話叫停。何律師請將有關溝通資料按需要交由適當程序核查,林絮也沒有把尚未證實的推測當場說成指控。
「我不需要每一件壞事都來自你,才有理由分手。」她說。
這一次,他很久沒有接話。
會議中途休息,林絮走到飲水機前。祁峻隔著一段距離站住,問可不可以說幾句不進方案的話。她想了想,留在開著門、其他人看得見的地方,說可以,但不代替正式談判。
他問她還記不記得第一次吃飯那家店。她說記得,那天甜湯太甜,他還笑她像在吃藥。
祁峻的肩微微鬆了一點。「我以為妳都不想記了。」
「不想再繼續,和忘掉不是一樣的。」
他低頭看杯子,忽然問是不是沈既白回來了,所以她才有底氣。林絮沒有立即生氣,只覺得累。她已經把分手的時間說過許多次,還是有人希望用另一個男人解釋她的決定。
「我九月跟你分手。沈既白這幾個月做的事,不能倒過來替九月發生的事當理由。」
「如果他以後又讓妳失望呢?」
「那是我和他的事。我也可以不選他。」
她說完,先回會議桌,沒有站在那裡等他接受。走回去的幾步沒有背景音樂,她的鞋跟有些磨腳,杯子裡水太滿,還灑了一點在手上。她把水擦掉,重新坐好。
下午方案沒有簽成。拒絕關係措辭的交換,意味著還要繼續談費用、公告範圍與合約,她不能把臨時口頭鬆動當成已經解除所有束縛。雙方約好下次書面回覆的時間,各自帶走自己的文件。
離開大樓,程雪問是不是要直接回家。林絮說先去鞋店,她真的走不動了。她們在商場買一雙平底鞋,舊鞋裝進紙袋,店員認出她,遲疑了一下,只說這雙鞋底比較軟。
林絮道謝。坐在換鞋凳上,她忽然覺得自己剛才沒有輸。不是因為條件更好了,而是沒有為了讓今天快一點結束,替以後留下另一個說不清的開始。
但回家計算費用時,她仍然害怕。
林淑芳看她對著本子發呆,把熱水放下,說可以先從自己的存款挪一點。林絮搖頭後又改口,不逞強地說如果真的需要會開口,現在先按已有的安排。母親點頭,不用妳還三個字差點說出來,又咽回去。她們已經談過,要幫助也可以把方式說清,不把未來藏進今天的好意。
沈既白那晚沒有問談判具體金額。他和小滿視訊完,林絮才接過手機,說自己有點累,不想再分析祁峻講的每一句話。
「那妳想聽什麼?」
她想了想,說講一件跟她完全無關的事。
沈既白說他今天在剪片時,把一個一直舍不得刪的鏡頭刪了。那鏡頭拍得很美,攝影師花了大半夜,可前後接起來,人物像在發呆等自己被欣賞。他刪掉以後反而能看清接下來的動作。林絮聽完問他是不是在影射,他連忙說真的是片子,兩個人都笑起來。
笑聲過後,她忽然問:「如果我以後不和你在一起,你還會替《等燈》改署名嗎?」
「會。」
「小滿的行程也照做?」
「照做。」
「別答得這麼快。」
沈既白沉默一會兒,重新說:「會難過,也可能需要一點時間不和妳講太多私事。但那兩件本來就是我該做的,不能拿來收回。」
林絮握著手機,慢慢靠回椅背。她第一次聽到一個沒有把失落刪乾淨的答案,反而願意多相信一點。
隔天祁峻傳來一段短訊,說他會讓律師繼續處理。沒有要求她回電話,也沒有附一張舊合照。她回覆收到,把通信歸檔。
她沒有把那段真心愛過的日子扔進某個黑箱,宣布從此什麼都不算。她只是把它放回它實際發生的年月,然後在今天的排練本上寫下明天要帶的東西。
夾克、道具袋、便當盒。
沒有誰的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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