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章 重新開機以前
一月的排練室沒有暖氣,莊苒讓大家把外套穿著。
《晚班車》的資金終於達到調整後的開工條件。沒有突然出現願意包下所有虧損的貴人,製片人把原本的外地場景刪去一處,集中地點,縮小設備規模,同時重新核算哪些地方不能為了省錢省掉。籌備和正式拍攝分開,演員需知道新的條件,再決定是否繼續。
林絮重簽確認時,特別讀了停拍與身體狀況的處理。她不願把每一次不舒服都變成全組的災難,也不願為了免於難堪,把它藏到真正撐不住。
莊苒說,這些安排不只為她。另一個演員要照顧生病的父親,攝影助理也不該連續工作到失去判斷。預算緊不等於誰比較能忍就由誰填空。
第一天排練,林絮和飾演女兒的年輕演員孟寧坐在兩張椅子上,練一場爭吵。角色女兒十七歲,演員已成年,比林絮想像中直率。孟寧先問能不能不用劇本寫的那句「你從來沒有愛過我」,因為她覺得這個女兒不是不知道媽媽愛,只是討厭媽媽每次都拿愛來結束討論。
林絮聽著笑了一下,莊苒問她笑什麼,她說自己也許還沒準備好承認一個比自己年輕的人說得這麼準。
她們試了另一種表達。女孩背著包,說晚一點回來,母親問晚一點是幾點;問到第三遍,女兒終於發火,摔了一句你反正都已經決定我是去做壞事。林絮接住那一句,本能地追過去,按住孟寧的手臂。
對方沒有在戲裡規定這個接觸,身體僵了一下。
莊苒立刻喊停。
林絮鬆手,臉一熱,先向孟寧道歉。她沒有解釋自己演入戲才這樣,也沒有說演戲難免。兩個人重新確認這場的動作,哪些可以臨場,哪些必須先說,才開始下一遍。
輪到重新排時,她把原來的拉住改成伸手後停在半空。那隻沒落下的手比一次強硬的抓握更孤獨,她忽然看見角色的恐懼:這個女人不是有多會控制,而是除此之外,不知道怎麼讓別人暫時別走。
莊苒讓攝影師記錄這一遍。沒有人把她犯的錯編成導演發掘天才的故事,錯誤被處理了,戲因此長出新的東西。
中午休息,孟寧主動坐到她旁邊,問在片場有孩子會不會特別難。林絮說難,也有幫助,但不要因此以為演母親只要當過母親就會。
「妳剛才看我的樣子,我有點怕。」孟寧說。
「戲裡還是剛剛?」
「戲裡。好像妳真的已經替我把未來都擔心完了,所以我說什麼都沒用。」
林絮低頭看飯盒,忽然想到小滿問不去海邊能不能讓父母變好。她把自己女兒的事留在心裡,沒有拿出來證明多麼真實;只問孟寧,她希望對手留給她什麼空間。
兩個人用一頓冷飯的時間,把那場爭吵的前因又談了一遍。下午拍攝記錄裡,女兒走到門口時停了一秒,母親也終於沒有替那一秒命名。她可能回來,也可能只是找鑰匙,角色都得等待。
沈既白這次回海城,依約接女兒參加校外活動。他知道林絮排練,沒說順路進去看看,直到林絮主動問能否一起吃晚飯,才到附近等。
她出來時還穿著戲裡試用的舊夾克,袖口下垂,提著一袋必須帶回熟悉的道具。沈既白看了看,沒有誇像真的司機,只問今天是想說工作的事,還是先吃。
「先吃。」她說,走了兩步又補,「吃的時候也會說。」
小店的玻璃起霧,他們坐在最裡面。沈既白幫她把道具袋墊到空椅上,自己坐到通道邊。他以前慣常一開口就講鏡頭與節奏,今天聽了很久,林絮反而不習慣,問他是不是在憋意見。
「是。」
「哪一個?」
「想知道那隻手停下來以後,有沒有近景。」
林絮笑了。「有試拍。但這不是你的電影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她願意聊,和允許他插手,是不同的事。他們第一次把這種差別說得不那麼像爭吵。沈既白講自己新片裡也有一場不舍得刪的戲,剪輯師覺得拖,他正在試另一版。林絮問是不是又想保住自己的那版,他沉默一瞬,說是,所以才要讓別人看,而不是先說他們不懂。
這頓飯沒有談完所有過去。湯涼了以後,他們換一杯熱茶,聊母親新學的歌,聊小滿最近迷上看地圖,明明連左右都常弄反,卻打算規劃全家的路線。
離開時風很大,林絮圍巾的一端被吹起,沈既白抬手要替她攏,停在半途問可以嗎。她點頭,離得近時聞到他衣領上淡淡的洗衣粉味,忽然想起三年前冬天,他們也是這樣站在街口,她那時相信只要還會替她攏圍巾,他們就不會真的散。
她退開半步。
沈既白的手放下,沒有追問。
「不是討厭你。」林絮說,「只是有些時候,我想起的和現在不是同一件事。」
他點頭,兩人一起等紅燈。燈變綠時,他先讓她決定走不走。她覺得有點笨,卻沒有嘲笑,因為她自己也正在學。
週末她去配角色穿的鞋。服裝師帶幾雙舊鞋讓她試,不要求為好看穿不合尺寸的那雙。林絮走一圈,發現自己習慣讓鞋跟落地輕一點,角色卻是在一天工作後沒力氣再管聲音的人。
服裝師請她別刻意走粗重,先把提包換成實際重量。放水瓶、飯盒和折傘,再走時肩自然往下沉,步子也變了。沒一項值得宣傳成演技爆發,卻讓她摸到人物耗在日常裡的力氣。
她把包帶回家練,小滿想背,試一下就喊重。林絮接過,說這是工作用的,不要求孩子承擔。女孩跑去拿自己的小包,放兩塊積木和一張紙,也認真走幾步。
林絮看著她,沒拍給劇組證明女兒可愛。孩子可以模仿媽媽,也可以很快忘記遊戲,不用每個動作都貢獻給母親的工作。
她只問那張紙是什麼。女孩說是自己的提醒,怕玩到一半忘了想玩什麼。林絮笑著讓她繼續,自己坐下,把真正觀察到的東西寫進角色本。
第二週排練,她第一次出現明顯疲倦。不是突發的戲劇性倒地,而是同一句話怎麼也接不住,聽別人說話像隔著遠遠一層。她認得這種信號,提出結束今天的練習,照既定安排再評估。
有個工作人員看表嘆了一口氣。聲音不大,她聽見了,胃緊一下,幾乎要改口再堅持一遍。莊苒問她是否需要有人陪回家,沒有替她把每一個不滿都訓斥掉。一個團隊可以尊重安排,也會有受影響的疲憊,那並不證明她必須用身體讓所有人滿意。
回程她哭了一會兒,給程雪發訊息,承認自己仍然很怕讓人失望。程雪回,她會處理改排,不把多出來的工作說成沒人承擔;林絮需要做的是按實際狀況報告,不偷偷加戲補償。
晚上沈既白打來,她沒接,回說明天再說。他回覆好,沒有每十分鐘再問一次是不是發生了什麼。第二天,他照樣在約定時間和小滿視訊,女兒讓他畫一輛不會遲到的車,他說車也會遲到,重要的是提前告訴等的人。
林絮在旁聽見,嘴角動了一下,沒有走進鏡頭。
後來復診時,她如實說這兩週的工作與疲勞,依建議繼續調整節奏。她在排練表上留下休息,不讓空白被另一個通告填掉。到了月底,完整走過那場爭吵的時候,她終於沒有把身體是否撐得住和角色是否值得演綁在一起。
孟寧在門口停頓,林絮坐在椅子上,手沒有伸出去,只輕輕問便當要不要帶。女兒回頭,既不答應,也不立刻走。
莊苒讓這一刻多留了一會兒,才說今天到這裡。
林絮把夾克掛回衣架,忽然生出一點踏實的快樂。她沒有完全變回事故以前的自己,仍然能完成別人願意看的一場戲。這件事不需要誰先宣布她痊愈。
回家時母親正在唱歌,把一個音唱得太高,自己笑場。小滿倒在沙發上笑,沈既白在視訊的另一頭也跟著笑。林絮把包放下,坐到女兒留給她的位置。
今天她不必介紹任何成果。有人把毯子的一角分過來,正好夠蓋住她的膝蓋。
《晚班車》的資金終於達到調整後的開工條件。沒有突然出現願意包下所有虧損的貴人,製片人把原本的外地場景刪去一處,集中地點,縮小設備規模,同時重新核算哪些地方不能為了省錢省掉。籌備和正式拍攝分開,演員需知道新的條件,再決定是否繼續。
林絮重簽確認時,特別讀了停拍與身體狀況的處理。她不願把每一次不舒服都變成全組的災難,也不願為了免於難堪,把它藏到真正撐不住。
莊苒說,這些安排不只為她。另一個演員要照顧生病的父親,攝影助理也不該連續工作到失去判斷。預算緊不等於誰比較能忍就由誰填空。
第一天排練,林絮和飾演女兒的年輕演員孟寧坐在兩張椅子上,練一場爭吵。角色女兒十七歲,演員已成年,比林絮想像中直率。孟寧先問能不能不用劇本寫的那句「你從來沒有愛過我」,因為她覺得這個女兒不是不知道媽媽愛,只是討厭媽媽每次都拿愛來結束討論。
林絮聽著笑了一下,莊苒問她笑什麼,她說自己也許還沒準備好承認一個比自己年輕的人說得這麼準。
她們試了另一種表達。女孩背著包,說晚一點回來,母親問晚一點是幾點;問到第三遍,女兒終於發火,摔了一句你反正都已經決定我是去做壞事。林絮接住那一句,本能地追過去,按住孟寧的手臂。
對方沒有在戲裡規定這個接觸,身體僵了一下。
莊苒立刻喊停。
林絮鬆手,臉一熱,先向孟寧道歉。她沒有解釋自己演入戲才這樣,也沒有說演戲難免。兩個人重新確認這場的動作,哪些可以臨場,哪些必須先說,才開始下一遍。
輪到重新排時,她把原來的拉住改成伸手後停在半空。那隻沒落下的手比一次強硬的抓握更孤獨,她忽然看見角色的恐懼:這個女人不是有多會控制,而是除此之外,不知道怎麼讓別人暫時別走。
莊苒讓攝影師記錄這一遍。沒有人把她犯的錯編成導演發掘天才的故事,錯誤被處理了,戲因此長出新的東西。
中午休息,孟寧主動坐到她旁邊,問在片場有孩子會不會特別難。林絮說難,也有幫助,但不要因此以為演母親只要當過母親就會。
「妳剛才看我的樣子,我有點怕。」孟寧說。
「戲裡還是剛剛?」
「戲裡。好像妳真的已經替我把未來都擔心完了,所以我說什麼都沒用。」
林絮低頭看飯盒,忽然想到小滿問不去海邊能不能讓父母變好。她把自己女兒的事留在心裡,沒有拿出來證明多麼真實;只問孟寧,她希望對手留給她什麼空間。
兩個人用一頓冷飯的時間,把那場爭吵的前因又談了一遍。下午拍攝記錄裡,女兒走到門口時停了一秒,母親也終於沒有替那一秒命名。她可能回來,也可能只是找鑰匙,角色都得等待。
沈既白這次回海城,依約接女兒參加校外活動。他知道林絮排練,沒說順路進去看看,直到林絮主動問能否一起吃晚飯,才到附近等。
她出來時還穿著戲裡試用的舊夾克,袖口下垂,提著一袋必須帶回熟悉的道具。沈既白看了看,沒有誇像真的司機,只問今天是想說工作的事,還是先吃。
「先吃。」她說,走了兩步又補,「吃的時候也會說。」
小店的玻璃起霧,他們坐在最裡面。沈既白幫她把道具袋墊到空椅上,自己坐到通道邊。他以前慣常一開口就講鏡頭與節奏,今天聽了很久,林絮反而不習慣,問他是不是在憋意見。
「是。」
「哪一個?」
「想知道那隻手停下來以後,有沒有近景。」
林絮笑了。「有試拍。但這不是你的電影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她願意聊,和允許他插手,是不同的事。他們第一次把這種差別說得不那麼像爭吵。沈既白講自己新片裡也有一場不舍得刪的戲,剪輯師覺得拖,他正在試另一版。林絮問是不是又想保住自己的那版,他沉默一瞬,說是,所以才要讓別人看,而不是先說他們不懂。
這頓飯沒有談完所有過去。湯涼了以後,他們換一杯熱茶,聊母親新學的歌,聊小滿最近迷上看地圖,明明連左右都常弄反,卻打算規劃全家的路線。
離開時風很大,林絮圍巾的一端被吹起,沈既白抬手要替她攏,停在半途問可以嗎。她點頭,離得近時聞到他衣領上淡淡的洗衣粉味,忽然想起三年前冬天,他們也是這樣站在街口,她那時相信只要還會替她攏圍巾,他們就不會真的散。
她退開半步。
沈既白的手放下,沒有追問。
「不是討厭你。」林絮說,「只是有些時候,我想起的和現在不是同一件事。」
他點頭,兩人一起等紅燈。燈變綠時,他先讓她決定走不走。她覺得有點笨,卻沒有嘲笑,因為她自己也正在學。
週末她去配角色穿的鞋。服裝師帶幾雙舊鞋讓她試,不要求為好看穿不合尺寸的那雙。林絮走一圈,發現自己習慣讓鞋跟落地輕一點,角色卻是在一天工作後沒力氣再管聲音的人。
服裝師請她別刻意走粗重,先把提包換成實際重量。放水瓶、飯盒和折傘,再走時肩自然往下沉,步子也變了。沒一項值得宣傳成演技爆發,卻讓她摸到人物耗在日常裡的力氣。
她把包帶回家練,小滿想背,試一下就喊重。林絮接過,說這是工作用的,不要求孩子承擔。女孩跑去拿自己的小包,放兩塊積木和一張紙,也認真走幾步。
林絮看著她,沒拍給劇組證明女兒可愛。孩子可以模仿媽媽,也可以很快忘記遊戲,不用每個動作都貢獻給母親的工作。
她只問那張紙是什麼。女孩說是自己的提醒,怕玩到一半忘了想玩什麼。林絮笑著讓她繼續,自己坐下,把真正觀察到的東西寫進角色本。
第二週排練,她第一次出現明顯疲倦。不是突發的戲劇性倒地,而是同一句話怎麼也接不住,聽別人說話像隔著遠遠一層。她認得這種信號,提出結束今天的練習,照既定安排再評估。
有個工作人員看表嘆了一口氣。聲音不大,她聽見了,胃緊一下,幾乎要改口再堅持一遍。莊苒問她是否需要有人陪回家,沒有替她把每一個不滿都訓斥掉。一個團隊可以尊重安排,也會有受影響的疲憊,那並不證明她必須用身體讓所有人滿意。
回程她哭了一會兒,給程雪發訊息,承認自己仍然很怕讓人失望。程雪回,她會處理改排,不把多出來的工作說成沒人承擔;林絮需要做的是按實際狀況報告,不偷偷加戲補償。
晚上沈既白打來,她沒接,回說明天再說。他回覆好,沒有每十分鐘再問一次是不是發生了什麼。第二天,他照樣在約定時間和小滿視訊,女兒讓他畫一輛不會遲到的車,他說車也會遲到,重要的是提前告訴等的人。
林絮在旁聽見,嘴角動了一下,沒有走進鏡頭。
後來復診時,她如實說這兩週的工作與疲勞,依建議繼續調整節奏。她在排練表上留下休息,不讓空白被另一個通告填掉。到了月底,完整走過那場爭吵的時候,她終於沒有把身體是否撐得住和角色是否值得演綁在一起。
孟寧在門口停頓,林絮坐在椅子上,手沒有伸出去,只輕輕問便當要不要帶。女兒回頭,既不答應,也不立刻走。
莊苒讓這一刻多留了一會兒,才說今天到這裡。
林絮把夾克掛回衣架,忽然生出一點踏實的快樂。她沒有完全變回事故以前的自己,仍然能完成別人願意看的一場戲。這件事不需要誰先宣布她痊愈。
回家時母親正在唱歌,把一個音唱得太高,自己笑場。小滿倒在沙發上笑,沈既白在視訊的另一頭也跟著笑。林絮把包放下,坐到女兒留給她的位置。
今天她不必介紹任何成果。有人把毯子的一角分過來,正好夠蓋住她的膝蓋。
— 本章完 —
下一章:第12章 影帝給的最後一個結局
讀者留言 (0)
還沒有留言,來當第一個吧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