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章 我記不得,也可以說不知道

失憶後,我退出了影帝的完美劇本 · 深海魚 · 2,100 字 · 上架:2026-10-05 15:41
十二月最後一週,林絮終於聽到自己那句話的後半段。

「可以。等欄桿裝回去再走一次。」

聲音不算清楚,背景有搬動器材的響動。那段並非來自一個神通廣大的匿名人,而是現場收音為工作留存的文件。事故後,劇組保留了部分素材;在正式資料請求與各方核對後,收音人員說明了文件來源和交接情況,製作方提供相應記錄。不能因為文件名寫著原始,就省略核對。

何律師請她先只聽,不跟著說。林絮坐在桌邊,雙手放在膝上,發現自己竟然害怕聽見一個和想像不同的自己。

她說完之後,有人答先站位,後面才走。隨後是副導催燈的聲音。錄音不能顯示那時誰站在何處,也沒有收進跌落那一刻所有動作。它能糾正十五秒短片造成的印象,卻不能憑空變成一支全景攝影機。

林絮在紙上寫下:我提出過條件。

寫完,她又寫:仍需核當時實際安排。

正式核對會在幾天後進行。她此前先和律師看材料,不必在一屋子人的目光下第一次得知。兩版通告、唐禾取燈記錄、現場工作照、相關人員的說明,以及事故後經過刪減的宣傳片,逐項列出取得時間和能夠說明的範圍。

一張工作照裡能看見被移開的欄桿。另一張來自稍早時段,欄桿還在,但不能只憑色溫不同就排列先後,必須和拍攝記錄對照。唐禾確實不在現場事故時的位置,報告原先將她算作檢核人員,需要更正。

林絮看著自己的灰外套搭在椅背上,忽然覺得胸口堵住。她腦海裡閃過有人叫她回頭的聲音,很短,沒有畫面。她本能地說有人叫我,何律師讓她按原樣記下,不把聽過的錄音和自己的印象揉成一件事。

當天下午沈既白陪她散步。不是為了刺激回憶,是她坐太久,想看一點別的東西。路邊櫥窗擺著新年禮盒,他講到那段被截去的條件,終於沒忍住說:「他們就是明知道會讓妳掉下去,還要妳上。」

林絮停住。

「你知道他們明知道?」

沈既白也停了。「我的意思是——」

「你可以生氣。但不要替我把不知道的地方說完。」

他臉上有一瞬受傷的神色。她看見了,差點把自己的話收回去。這種時刻從前太常發生:他替她出頭,她如果糾正,好像連被愛的資格也一起否定。

「我也很想相信有一個人故意害我,然後只要找出他,別的就都好了。」她說,「可是如果事情是幾個人都覺得少做一步沒關係,我不能只挑一個我討厭的人。」

沈既白把手從口袋裡拿出來,又放回去。「妳說得對。我剛才說過頭了。」

他們繼續走,沒有用擁抱結束分歧。她買了兩個熱地瓜,一個裡面乾,另一個很甜。沈既白要交換,她搖頭,說可以掰一半,不必總有一個人負責吃掉壞的。

這一次,他照她說的分開。

前一晚,她把準備說的話讀給母親聽。林淑芳聽到她可能也沒重新確認平臺,立刻搖頭,說這種話一說,別人就只記得妳也有錯。

林絮知道母親怕什麼。自己也想把不利的可能全刪掉,留一個沒有縫的受害者。可連那幾秒都不記得,怎有資格把沒有發生過的確認補上去?

「我只說不知道,不替他們認定我做過什麼。」她解釋,「也不替自己編。」

母親沉默許久,接過紙,把太長的一句劃成兩行。「那至少慢慢說。別讓人急著打斷,妳就把後面吞了。」

林絮點頭。母親不是一下就覺得真相比女兒名聲重要,她仍更心疼她,但願意陪她練一個不那麼討巧的說法。

她讀到嗓音發啞,母親便收起紙說夠了。明天不是背臺詞,忘一句可以看稿,也可請人重複問題。林絮靠回沙發,繃著的背終於放鬆。她不必連追問受傷經過,都表現得像準備完美的演員。

核對會那天,林絮只待了事先約定的時段,其余由律師處理。馬導承認現場曾接受臨時改動路線,也承認沒有在所有人停下後重新統一確認。他認為動作簡單,覺得上去站定再調不會有事。副導發了補充通告,卻沒有確認關鍵人員都收到,口頭安排又與前一版混用。

一名場務說自己當時以為攝影結束後才復位欄桿。另一人說以為那一側沒人再走。每個人口中的以為,單獨聽都小得不足以成為故事的高潮,疊在一起卻容下了一個人摔下去的空隙。

沒有材料支持祁峻在現場推她。當天他不在那個棚,不能把他對宣傳與報告的決定,直接改寫成親手製造事故。林絮要求將這一點也明確寫進核對事項。

同時,現有郵件顯示,祁峻作為聯合出品方的重要決策人,在收到版本不一、人員位置待核的提醒後,仍同意采用將主要責任歸給演員的對外說法。他並非什麼都不知道。現場責任與後續失實傳播,是兩件分別需要承擔的事。

輪到林絮,她說記不得自己最後如何踏上平臺,不能確認有無再次看向防護位置。她有可能在等待調整時誤以為已經完成,也不能憑現在的願望排除自己的判斷疏失。

馬導抬頭看她,似乎第一次鬆了口氣。她看見那個神情,又把後半句說清楚:「但這不等於我被告知停用,仍堅持擅自進去。請不要把我承認不知道,寫成我承認原報告。」

會議室靜下來。何律師將這段區別補入記錄。

唐禾在另一時段完成自己的說明,沒有讓她當眾站到林絮身邊表示支持。她願意提供材料,不等於要承擔成名的勇氣。林絮離開時看見她坐在走廊,便只是點了一下頭,唐禾也點頭,雙手仍然緊抓著杯子。

那天沒有人被當場帶走,也沒有一份文件使賠償、解約、公開更正同時完成。有關責任的程序繼續,參與方需要核明細、回覆和補充資料。但首次有了大家不能輕易繞開的共同部分:初報不足,宣傳片省掉條件,臨時更動與安全確認有缺口,不能由受傷演員獨自承擔那套方便的敘述。

回家後,林絮想洗澡,站到浴室門口卻哭起來。

不是終於洗清冤屈的淚。她忽然很恨那些輕飄飄的以為,恨自己也曾為了快點收工說可以,恨找齊這些材料竟花了那麼多天,仍不能讓頭痛與錯過的工作倒回去。

母親沒有催她振作,替她把水溫調好,在外面等。小滿隔著門問能不能拿自己的小鴨子給媽媽。林絮說今天不用,先謝謝她。

洗完,她坐在床邊擦頭發,給沈既白發了一句:我今天沒有想起來。

他回:我知道。妳已經把記得和不知道的,都說清楚了。

她盯著這句話,沒有立即回覆。過一會兒,她關掉手機,把明天的工作筆記放在桌上。

過去仍有一段路看不見。她卻不再站在那段路口,等一個男人宣布她終於可以往前。

— 本章完 —

下一章:第11章 重新開機以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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