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章 把枕頭搬過去的那一天

第四十五天，我在更正通知上看見自己的名字。

那一段不長，沒有「王者歸來」，沒有「一夕逆轉」。它寫明先前招商材料對江越的長期照護承諾表述不實，相關片段停止使用，已通知收到材料的商務對象，公開頁保留更正。

這是直播後一個月來，第六個修訂版本。

前五個版本有的把不實改成歧義，有的只願意在一個沒人找得到的頁面更正，有的把退款爭議與宣傳片混在一起。我們各自退過幾步：我不再要求對方承認所有動機，他們也不能用我曾接受婚禮贊助，抹掉未經同意的承諾。

最後由律師核對書面和解，內容限定在這次素材爭議，沒有要求我放棄其他未知的權利。雙方不再爭執那支片的使用，平台正式撤回續約與合成聲音授權提案；我的舊約到九十天屆滿，照正常流程結清，不再自動延長。

我不需要拿回一個被賣掉的法定姓名。需要拿回來的，是別人以我的聲音、我的臉，對觀眾作承諾時，我能說不同意的地方。

周以珩印出最後版本，沒有替我放慶祝音樂。他給薪資表打了個勾，說拖欠的半個月薪水終於付清了。

那筆錢有一部分是我賣掉自己的車換來的。沈聿川原本想借我，我沒有接受，後來也不把這個決定說成什麼骨氣。我只是覺得我們才剛學會把婚姻與工作分開，我需要看見工作室真正能負擔的大小。

「你賣了車，往後怎麼搬器材？」周問。

「叫貨車。」

「記得算進成本，不要又算成熱血。」

我們縮小工作室，改成每週兩場直播，其他日子做測試和客服。林師傅的第二批盒子只有一百二十只，多了一次扣片抽驗，全部慢慢賣完，沒有爆單。一次器材故障，整晚只賣了十一只；但買家後來收到貨，我們也活過了那一晚。

沈提供的倉儲報價不是最低，我最後選了另一家，客服則按件使用他介紹的供應商。告訴他時，他看起來有一點被比價的委屈。

「我丈夫不是說要尊重市場？」我問。

「市場不需要坐在我旁邊笑這麼久。」

我笑得更厲害了。他把報價單收起來，問晚餐要不要魚。

青禾的會議在下午。

院長已跑了十幾次拜訪，與三個在地資助團體各簽一年支持方案，合計每月十八萬元。剩下六萬元缺口，由院方削減非照護行政支出補足，家屬代表要求保留夜班人力的檢視條款。不是萬事大吉，卻終於不必把一位主播的下場直播，當作所有人的晚餐。

沈的一百四十四萬元仍按原約做六個月過渡資助。新方案第七個月接續，若有結餘，依資助約定做照護用途，不能拿去拍廣告。院方每月讓家屬核對簡表，每季開說明會，這些是他們共同決定的安排，不是我向世界宣布的新法律。

賀明嶼管理的原補助已正常到期，沒有再續。基金承認招商與院務資助混用的管理問題，書面停止聯名計畫。他沒有消失，也沒有在一場直播後被誰連根拔起；從此青禾不再需要他的相機進住民區，這件事已經很具體。

陸承安則被調離這個專案，由新的窗口辦理更正和結算。平台公告沒有披露人事細節，我也沒有把不知道的部分編成判決。周以珩提醒我保存最後一筆結算對帳，別只顧痛快。

會議結束，何阿姨把她燙了歪花的杯墊送給我。

「你上次沒嫌醜。」她說。

「我那是職業訓練。」

她瞪我，我忙補說真的喜歡。杯墊底下寫著我的名字，不是用來招商，只是怕送錯人。

父親正在學著自己扣那只新便當盒。他的右手還是慢，盒子抵著腿才比較穩。我想伸手，看到他皺眉，便收回來。他花了四十多秒扣好，抬頭叫我把菜裝進去。

沈聿川照約帶來便當：煎蛋、炒青菜、切得太整齊的豆干。父親吃第一口就說這次能吃，又問以後是不是每週都來。

「我有出差，不能每週保證。」沈說，「能來會先跟您說。」

父親點頭，把剩下半塊蛋夾給他。

回程搭公車，我靠著沈的肩。他不常搭，看到下車鈴還確認了一次是不是按這裡。我突然想到，我們認識以來，他被我請教過太多事，很少有機會問一個這麼小的問題。

「按吧，首富，司機不收購你。」

他笑著按了。

到了家，我把自己的枕頭從客房抱出來，站在主臥門口。

「空位還在？」

沈聿川本來正整理行李，拉鍊停在半途。他看著我，沒急著用一句浪漫話把這件事定下來，先問我是不是確定。

「確定。你打呼我會回去，不算感情破裂。」

他接過枕頭。我們為床的哪一側爭了兩分鐘，最後決定我睡靠門，因為夜裡起來喝水比較方便。這個安排毫無詩意，我卻喜歡得不得了。

晚飯後我洗碗，他在桌邊核對自己的出差行程。周以珩傳來下週直播流程，我回他明早看，今天就到這裡。

我把手機扣下，沈聿川抬起頭。

「今天沒空加班？」

「有別的約。」

他等我說。我擦乾手，走過去吻他。窗外還有許多亮著的屏幕，我們這一晚，沒有再分給它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