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章 這次我們沒有開播（完結）

結婚第一百天，周以珩宣布今天誰提熱度，誰洗全部器材。

我們剛結束一場普通的午間直播。現在舊約已經到期，尾款與明細在第九十六天完成核對，我們搬到可以逐次選擇合作的通路，沒有續三年獨家，也沒有授權別人替我合成未確認的口播。

第一次轉換平台，觀眾比想像中少。我這些天一直教老觀眾找新入口，也失去了一些人。有人喜歡的是原來那種吵鬧、便宜、看起來什麼都能替他們決定的江越，他們離開，我沒有資格怪罪。

留下來的人會問得更細。今天有人追問飯盒扣片是否跟上一批相同，林師傅拿出更新後的批次標示，足足講了八分鐘。周以珩沒有切他，還把特寫重新對焦。

收播後，帳上有足夠支付下月基本支出的錢，也留了退貨準備金。仍稱不上成功企業，但不用欠薪，這對我們而言已經是一個可以睡覺的數字。

周把導播耳機收進箱子，遞給我一份新的合作表。他現在是按明確工時與分潤合作的製作夥伴，急件另計，不再把友情當作永遠免費的夜班。週末他要回去看母親，我不能因為突然有靈感就把他叫回來。

我簽了自己的名字，催他快走。他走到門口又回頭，說星幕的更正頁還在，他照約做了最後一次存檔。該結算的、該退的都已完成，素材使用爭議也依協議結案，剩下的不用每天早上重看一次。

「你可以關掉那個分頁了。」他說。

我答應，真的按下叉號。

午後，我和沈聿川去青禾。

父親今天不做復健，我們陪他到院子曬一會兒太陽。他仍需要輪椅，右腿沒有因為兒子終於不欠薪就忽然恢復。我先問他想坐哪裡，再把椅子推到有樹蔭的那側。

沈帶來那只換過扣片的舊便當盒。上層放菜，下層盛飯，中間墊著何阿姨送的歪花杯墊，免得在袋子裡碰得太響。取出來時，父親摸了摸凹下去的盒角，問這東西怎麼還沒丟。

「有人當成傳家寶。」我說。

沈聿川默默把杯墊放到茶杯底下，沒有反駁。

吃到一半，父親忽然問我們，婚禮那天是不是沒吃飽。我說忙到什麼都忘了，司儀還把眼淚安排在交換戒指前，差點耽誤我吃點心。

父親聽了很不高興，覺得人生已經有那麼多事不能自己決定，吃飯不該再被人管。

「那再吃一次。」他說。

於是我們把婚禮補成一頓飯。

沒有另租場地，沒有請所有認識的人，只問院方能否借週日的家屬活動室一小時。其他住民願意吃一口點心就吃，不需要祝福我們才領得到。何阿姨嫌我的品味，替我們挑了一條不太花的桌巾；林師傅送兩只新的盒子，特別保證扣片經過檢查。

一個星期後，我穿著洗乾淨的白襯衫到場，領口被父親叫去重折一次。沈聿川正蹲著替椅腳墊紙，這回沒有任何人因為他有錢就讓他免做。

周以珩休假中，只傳來一句不準把活動稱為公益直播。我拍了沒有任何人的空桌照片給他，說鏡頭已關。接著把手機收進包裡。

我們吃普通的飯，聊普通的事。趙姐說新排班總算不用每星期變，院長交代資助簡表按期公告，第七個月接續的新合約已排進預算。距離過渡款用完還有一段時間，他們也開始準備下一年度，不再等最後一個月才焦急找人。

陸承安調離專案後，未再經手我們的工作；賀明嶼的聯名資助計畫也已停止。兩人都沒有出現在這張桌上。不是因為我把他們從世界抹掉，而是我的生活終於可以有一些時候，不再圍著他們安排。

飯後父親把我們叫到身邊。他原本想站起來，被趙姐提醒今天不適合，便坐著說。他沒有覺得祝福一定要站得筆直才算完整。

「小越脾氣急。」

我張嘴想抗議，他看我一眼，接著說：「川仔也倔。不要誰有錢就誰說了算，也不要誰委屈就一定有道理。」

我們都點頭。他似乎還有很多話，最後卻只叫我們好好吃飯，別把剩菜全留給老人。

這段沒有錄下來。我後來想，記不完整也沒關係，有些話不必成為可隨時重播的證據，仍然會留在人身上。

散席後，我們在院子走了一圈。

沈聿川告訴我，他最近比較少刻意去看那些裂光。能力還在，必要時仍會提醒，但他不再把每一次沉默都當成必須搶先修補的裂縫。他也學會頭痛時先說，而不是等我看出來。

「那你現在看見什麼？」我問。

他很認真地看了我兩秒，便移開眼。

「你的領子又歪了。」

我笑著打他的手，他卻沒有替我弄，先問可不可以。我站近一點，讓他整理。陽光從樹葉縫裡落下，我忽然記起小時候曾因為他太安靜，伸手搶他的筷子，要他跟我吵一句。

那時我以為聲音大才叫在一起。

現在我知道，兩個人可以不說話，也都還在。

晚上回家，我們把便當盒上下拆開洗。新扣片很牢，盒角仍凹著，誰也不打算把所有舊痕抹平。它晾在廚房窗邊，旁邊是兩只形狀不同的杯子。

沈聿川問我，今天要不要重新說一次誓詞。

「不是已經說過會把我聽完？」

「那句繼續有效。」

我靠著流理台想了想，說我也會把他聽完，尤其是他承認不會、不知道、辦不到的時候。這些話很不適合寫進婚禮宣傳，放在家裡卻應該有位置。

他伸出手，戒指在燈下亮了一點。我把自己的手放上去，沒有相機替這個動作找角度。

「明天早餐吃什麼？」他問。

「煎蛋。」

「幾顆？」

「兩顆。現在相信你了。」

他笑起來，握著我的手把我拉近。我仍有一個經營得不太容易的工作室，一個需要長期照護的父親，和偶爾害怕明天的自己。這些都沒有在結婚後消失。

但廚房有熱水，冰箱有明天的蛋，身邊的人願意在回答以前，先聽我說。

這次我們沒有開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