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 先退貨，再談真相

第十四天，直播桌上放著七只退回來的便當盒。

最後確認有七只扣片不合規格。林師傅查過同批出貨，停用那批扣片，替買家更換，願意退貨的由工作室先墊回程運費。我們多花了六千多元，上一場剩下的佣金又薄了一截。

周以珩本來想把退貨放到說明後半段，我改到最前面。

「先說別人怎麼對不起我，再講這個，像找藉口。」

他想了想，把流程板重新排好。

這場仍用原帳號，依舊約安排例行直播。平台指定主持人的方案我們沒接，這也意味著沒有官方推薦。星幕沒有准許我們使用別家的直播平台，周便只準備本地完整錄影與文字說明頁：若斷線，先保存現場，再申訴，不承諾靠神奇鏡像瞬間傳遍全網。

我在開播前給父親打電話。他說今天輪到他們看老電影，沒空追我的節目。我反而鬆了一口氣。

沈聿川也沒有坐在鏡頭旁邊。他在外面的小桌吃便當，身邊是那份已終止的評估委託。我問他會不會介意不入鏡，他說如果要談到他，他就進來；其他時候，讓我好好工作。

我忽然很想親他，但林師傅就在後面洗手，只好踢了一下他的鞋尖。他抬頭笑，這已足夠。

紅燈亮起，我將第一只盒子推近鏡頭。

「上次八十五張未取消的訂單，有七只出現扣片問題。這是我們選品和出貨檢查的責任。已聯絡的買家可退可換，尚未回覆的，客服會繼續處理。」

有人刷翻車，有人問為什麼不全批回收。我請林師傅解釋扣片批次怎麼核對，再把照片與處理方式放到說明頁。我沒有說手工品難免，也沒叫大家因為老工廠不容易就多體諒。

接下來才談招商片。

我讓周以珩依序播放三段原素材，再放那支被剪接的樣片，畫面標清來源日期與談話對象。原本賣雨傘時的「替大家把關」，接上客服會議的「都交給我」，聽起來流暢得使我自己都發冷。

「片裡這句照護承諾，我沒有做過。」我說，「可是去年補助快到期，我沒有及早準備替代資金，這一件我確實做得不好。兩件事要分開交代。」

我沒有把完整住民名單與內部收支明細搬上螢幕，只展示院方同意公開的資助說明。六個月，一百四十四萬元，按月二十四萬元；再往後的安排尚未完成，不把未簽的意向書說成已經拿到的錢。

聊天室有人問：「首富都出錢了，你還裝什麼獨立？」

我看見那一行，心裡還是疼了一下。我很想說不是你想的那樣，又明白對方沒義務了解我們凌晨在廚房說過的話。

「因為接受幫助是真的，不能把幫助變成永遠的控制也是真的。」我說，「你可以看我們接下來的安排，不必現在就相信我。」

這時周以珩在耳返提醒，平台收到商務爭議申訴，要求暫停播放涉爭素材。我們已取得自己錄製的原素材使用權，但招商樣片的公開範圍仍有爭議，律師事前準備過這個可能。

我停止重播樣片，保留已核准公開的事實時間線，告知觀眾雙方法務正在處理。我沒有把一次警告宣告成平台承認心虛。

陸承安接著要求連線。

周看向我。我答應了，條件是雙方知道全程錄影，會後公開完整版本；陸承安也可以把自己的說法寫成文字，附在同一份更正資料後。

他出現在螢幕上，背景一排整齊的獎座。

「江越，我們支持創作者，但不希望把一次溝通誤會擴大。」他說，「你現在靠沈氏的資源完成轉型，就沒有使用商業包裝嗎？」

「有。」我說。

那個字使他停了一下。

我承認婚禮預告是商業合作，攝影和場地接受了已揭露的贊助，也承認我想過靠婚姻的關注重新開播。這些都是觀眾可以批評的事，並不能證明我同意拿長照承諾招商。

「你們的新公司評估，寫得也很商業。」陸說。

我請沈聿川進來。

他沒有坐到主位，只在旁邊補了一張椅子。我介紹他時沒叫沈總，叫的是我的丈夫。第一次說出這個稱呼，竟然不是在婚禮，而是在一場很難看的說明會裡。

他說明前期評估由自己批准，沒有先問我的意願，是他的問題；委託已終止，雙方沒有轉移工作室股權。以後若提供倉儲客服，也是可以終止的服務約，不會由沈氏控制選品。

陸承安問他是否要買下星幕的內容部門。

沈聿川說沒有這項交易。

「那你們今天要平台做什麼？」

我把四件事逐項念出：停止使用不實承諾，向已收到材料的對象更正，依原約結清款項，別把青禾資助與新授權當成同一個條件。

陸承安說交給法務核對，不接受我給他定性。我說可以，把他的答覆一併保留。通話結束時沒有人摔麥，他也沒有露出全劇終的表情。

直播繼續了二十分鐘，我們只回答退款和說明頁在哪裡。最後我把周以珩拉進鏡頭，告訴大家客服回覆需要時間，請不要把個資貼在公開留言裡。

收播，觀看高峰五千六百人，遠遠不到我最紅時的一半。

手機裡有支持，也有難聽的話。最先到的不是勝利消息，是一位買家要求退貨，說不喜歡我們這麼多戲。我看完，回她可以，照原流程辦。

林師傅收好七只盒子，忽然問：「下次還讓我來嗎？」

我看向周。周把成本表翻過來，指著新的品管欄位，說修完出貨流程，再談下一批。

沈聿川去洗我們吃完的便當盒。我站在水槽旁邊，頭靠了一下他的肩。他沒問我贏了沒有，也沒打算從我的臉上看出答案，只把水開小，讓我能說話。

「我有點怕明天。」

「明天我陪你看第一封信。」

他沒答應第一封信一定是好消息。我覺得這比什麼都管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