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 只當我丈夫十分鐘

第九天，賀明嶼把那份評估表帶到了青禾。

他是星幕「舊夢」專案的出資代表，原補助由他管理的基金支付。去年第一次見面，他說自己也有需要照護的家人，我便把許多防備放下。今天他仍提著水果，進門先問老人睡得好不好。

我沒有拒收水果。院長請行政人員登記，放到後面分送，再領他去會議室。住民區不開放商務拜訪，這是上星期家屬會一起決定的。

我、沈聿川、院長與趙姐坐在一側，賀明嶼和陸承安的法務代表坐在另一側。周以珩經雙方同意做會議錄音，開始前先讓每個人說清姓名。沒有藏在鈕扣裡的鏡頭，也沒有誰能一眼看穿誰。

我先問評估表。

賀明嶼說是評估合作穩定，不是打算用老人威脅誰。長期資助需要曝光，曝光需要固定主角，這很正常。

「如果主角不同意，就換一個。為什麼問我的照護壓力？」

他沒有回答這一句，轉而指出原補助月底確實到期，院方去年就知道，不能把合約屆期說成突然斷糧。

院長承認。我也承認自己早知道，卻總覺得只要下一場賣得好，就能有下一年的贊助。這是我需要負責的輕忽，不能全靠一個壞人解釋。

趙姐把新的六個月人力安排放到桌上。沈的款項已入院方專戶，首月額度照程序支用，夜班不因拒絕拍攝而裁減。

賀明嶼看完，才第一次對我們說：「既然短期不缺，今天還要談什麼？」

「談你們把我沒做的承諾拿去招商，」我說，「也談以後怎麼停止把資助跟我的續約綁在一起。」

對方的法務說需要核對素材授權與招商對象。我把原郵件、樣片、自己拒絕使用的日期與工作室保存的原素材交給我們委請的律師，再讓律師提供查閱版本。哈希與備份可以證明檔案未變，不能替任何一句話判定真假，這次沒有人把技術當法官。

最有用的其實是一封很普通的信。

一間地方餐具行收到招商簡報後，問我「全額照護承諾」如何查核。我如實回覆沒有這項承諾，對方願意把收到的完整郵件提供核對。寄件日期在我拒絕使用之後，附件與陸傳給我的樣片一致。

賀明嶼翻了那封信，說可能是窗口沒收到更新。他沒有承認惡意，我也沒要求他當場演一個罪人。我要求確認哪些對象收到，逐一通知更正，停止使用，並且把處理期限寫下來。

這一回，他沒有再問我們缺不缺錢。

會議進到第三個小時，沈聿川的臉色越來越白。他一直在聽對方發言，偶爾看我，像怕錯過任何即將失控的地方。桌下，他的手抵住太陽穴，又放開。

我在便條上寫：休息十分鐘。

他先搖頭。我看著他，想起自己最討厭的那種「再一下」。於是我直接向所有人提出休息，不把是否休息留給一個正逞強的人獨自承擔。

走廊盡頭，他扶著窗台，閉眼了好一會兒。我去裝溫水，回來時他低聲說對不起。

「你有沒有看到他在撒謊？」我問。

「我看不到謊。」

「那你為什麼一直看？」

他的手握緊紙杯，終於說：「因為我怕沒有這個，就幫不了你。」

我把旁邊的椅子拖過來，讓他坐下。他沒有失去能力，只是到了早就說過的限度；真正讓他難堪的，似乎是我在這裡看見了這個限度。

我坐在他身邊，說今天那筆資助給了我們談判的時間，他已經幫忙。至於會議，我們有資料，有律師，也有院長和趙姐，不需要一個人從別人臉上看出全部答案。

「你可不可以只當我丈夫十分鐘？」

他睜開眼。我第一次覺得這個要求比請他買下公司更難答應。

最後他說可以。

我握住他的手。走廊有人經過，我沒有鬆開。他掌心很冷，沒有反過來攥緊我，只讓我握著。

重新開會後，他換到背窗的位置，低頭看書面資料，不再盯著每一張臉。對方提出可以更正，但要我簽一份廣泛保密條款，連青禾補助的結束原因也不得談。

律師劃掉範圍過廣的文字，我指出觀眾仍需要知道自己的承諾被誤用。談判沒有完成，雙方約三天內交換修訂；已發出去的招商材料則當日先停用，通知名單次日提供。

走出會議室，我並沒有如釋重負。接下來仍會有很多信、很多沒有進展的下午，也會有人覺得我們只是有錢人吵架。

父親在活動室等我。他沒問談成沒有，先問川仔為什麼像沒吃飯。我說他頭痛，他便指著冰箱裡替我們留的饅頭。

我們站在小廚房等電鍋跳起。沈聿川說想陪我回工作室，我說今晚可以回家吃。他一下沒接上，先問哪個家。

「有我拖鞋的那個。」

他點頭，嘴角慢慢鬆開。

但我還有一件事要說。我告訴他，我不想再把自己的感情推給童年那半盒菜，也不想因為他出了錢，就逼自己快點確定。我現在確實想跟他生活，前提是我們都能提出不同意。

他說自己也是。

那個吻發生在電鍋保溫燈亮起之後。沒有鏡頭，他先問可不可以，我說可以，卻因為離得太近碰到他的鼻尖。我們笑場了，饅頭也沒因此變冷。

回家後，我把過夜袋放回客房，沒有急著搬進主臥。沈聿川在門上小籃子放了一張新便條：明早煎蛋，兩顆？

我寫四顆，怕你燒壞。

周以珩在這時打來，說平台願意給我們一場說明直播，但陸承安提出用他們安排的主持人，事先核可所有問題。

我看著窗外亮著的廣告屏，忽然知道下一場不能只為自己辯白。

有人買了有問題的盒子，有人被不實承諾打動，這些人並不欠我耐心。我們要說清楚的，還包括真的做錯了什麼，以及明天如何做得比較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