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 我可以拒絕你的方法

第六天，我提著過夜袋離開沈家。

他沒有站在門口攔。我反而在穿鞋時停了很久，彷彿有一部分自己正等他演出強勢挽留，好讓我可以理直氣壯地生氣。

「我回工作室睡兩天。」我說，「你把那份摘要的來龍去脈寄給我。不要只寄對你有利的。」

「好。」

他停了一下，又說客房會留著。我回他，那不是我現在最擔心的事。

路上我給父親打電話，照約說下午去陪他復健。電話那頭有麻將聲，他不太專心，只問川仔的便當是不是又燒焦了。

我說今天自己去。

父親沒有追問。他這輩子不擅長體貼的話，倒很知道什麼時候先把位置留著。

工作室的折疊床少一個卡榫，周以珩讓我別坐邊上。他給我一杯熱豆漿，問是不是要把復播也停掉。

「不停。公事照做。」

「那先處理退貨。有三只便當盒的扣片鬆了。」

我愣住，才想起我們賣了貨，就不只是在說一個漂亮的故事。林師傅昨天帶來的樣品好，不代表每只出貨都好。周把三位買家的照片列出來，我逐一回覆，先負擔運費寄回，再問其餘買家使用情況。

這花掉整個上午。我沒空刷新沈聿川的郵件，也沒空把自己想成世上最受傷的人。

中午，文件到了。

沈聿川批准的是十五萬元評估費，不是收購決議；可委託目的明確寫著取得工作室控制權。那是在我們重逢當晚、我還沒有提出結婚之前。他看見了我的現金壓力，便先讓團隊算怎麼接手。

附件還有一封他昨天寄給團隊的郵件：暫停評估，未與江越達成共識前不得對外提出任何承諾。這不是完全沒有改變，也不能把前面的事擦掉。

我請他下午來工作室。

他穿普通白襯衫，沒帶助理，坐下先把自己的手機調成靜音。我將文件放到他面前。

「你是不是覺得，我知道了也會同意？」

「是。」

承認得這麼快，反而使我找不到原本準備的反駁。他說自己習慣先把路鋪好，再把好處解釋給別人聽；大部分時候，別人願意，因為他確實有能力把事情辦成。

「但那天你還沒有問我。」我說。

他點頭。

我想把這件事罵得更嚴重，又知道他沒有偷簽我的名字，沒有真的取得股份。可恰恰因為還沒造成最壞的結果，我的介意更容易被說成多心。婚禮後那面寫著接管的廣告，並不是憑空長出來的。

「我希望你幫忙，」我說，「也希望我拒絕你的方法時，不必連你這個人一起拒絕。」

沈聿川低下頭。很久以後，他把評估委託的終止通知交給我，費用由他承擔。他沒有拿新的完美方案來換我原諒，只問現有客服和倉儲資源是否還需要。

我說需要，但要按服務項目報價，可以隨時換供應商，不交換股份，也不附婚姻條件。報價太貴，我就找別家。

他說好。

這時電話響了。陸承安看過我們上一場的數字，約我晚間談續約。沈聿川聽見名字，抬起眼，注意力很快又落到我的臉上。

十幾秒後，他問我是不是害怕。

我看見他眉心繃得很緊，才發現自己的手也在抖。

「是生氣，還是害怕，你看得出來嗎？」我問。

他沉默了。

我把那張服務報價的空白紙推回去。「都有。但現在還有一件事，我要講完。」

我告訴他，第一次有人認真願意出錢支持我的工作時，我確實有一瞬想把一切交出去。那種鬆一口氣的感覺很好，好到我後來看見控制權三個字，首先羞愧的竟然是自己曾經心動。

他伸手，停在桌面中央。我沒有握，只把豆漿推過去。他接了。

「能力看不到這些。」他說。

那天下午，我們才算第一次談了婚姻。

去青禾之前，沈聿川想一起來。我說今天讓我自己陪父親，週日再帶他去。不是懲罰，是我想保留幾件不用立刻合併的事。他眼裡有失落，但說知道了。

父親在復健室走了六趟平行桿，右腳每次抬起都很費力。我習慣說再一下，趙姐卻提醒要照今天的計畫，不是走越多越好。休息時父親問我是不是跟川仔吵架。

我點頭。他把水杯交給我，說：「你以前搶人家的菜，也不先問。」

我正想抗議，他又慢慢補：「但不是你搶過，他就能搶你的。」

我坐在旁邊，陪他把水喝完。

晚上見陸承安，我只帶周以珩。

對方在會議桌上放了兩份紙，一份終止舊宣傳片使用的確認，一份新的續約草案。他願意承認招商片用了不妥的措辭，但希望把更正和續約一起公布，叫作雙方加深合作。

「青禾資助也能一起定。」他說，「你現在九十六張訂單，扣掉取消，靠這樣養團隊，要多久？」

我沒有把數字爭成九十七或一百。我說上一場收入確實不夠，並不因此使片裡的承諾變成真的。

周以珩把原素材的時間碼與拒絕使用的訊息列印放下，要求更正單獨處理。陸承安翻了兩頁，眼裡第一次沒了笑。

他說平台有權按商務合約保留已發布素材，我們對使用範圍的理解不同，交法務談。我說可以，先不要再拿住民拍招商。

談了四十分鐘，沒有英雄式的勝利。我們只拿到一份「暫停該片對外新增使用」的書面回覆，仍未拿到公開更正。

回程，周以珩指出他們將整段談話中我的兩次情緒起伏，標成了「高依附風險」。這是陸承安翻資料時露出的欄位，他不確定完整意思，沒有裝作讀懂整個系統。

我卻知道該找什麼。

去年青禾簽補助時，平台把計畫叫作「舊夢」。我參與過提案，起初是替離職職人重開小課，後來才加入青禾。當時資料夾裡有一份沒打開的評估附件，叫合作穩定性。

回到工作室，我從自己的信箱找出原郵件。附件沒加密，沒有任何神秘人替我送來鑰匙。它只是一直躺在我已收過的東西裡，等我肯去讀。

第一頁的問題是：當家庭照護費用形成持續壓力時，創作者接受長期獨家約的可能性是否提升？

我盯著那句話，終於明白，明天應該找誰把這份計畫說清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