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先把這只盒子的缺點說清楚

第五天早上，我決定賣一只不太好賣的便當盒。

做盒子的是老城的林師傅。工廠規模小，月產量只有三百只，沒有把手會亮的噱頭，也沒有「今天最後五分鐘」的價格。他帶來的樣品甚至有一只盒扣歪了，跟我留在沈家那只一樣。

「這能修？」我問。

「扣片可以換。盒身沒裂就能用。」他戴上老花眼鏡，「不過湯不能放上層，晃一晃會漏。你別給我說成密封。」

這句話使我決定先試一場。

我們目前仍在星幕舊約的九十天獨家期內，不能說走就走。陸承安給的三場推薦位與續約並未正式簽定，我沒有答應新授權，只能用原帳號排一次沒有推薦資源的常規直播。他回覆「尊重選擇」，語氣像在等一個人撞牆。

周以珩把供貨、退換貨與佣金寫在白板上：三百只，單價六百八十元，工作室每只佣金八十元。就算全賣完，也只有二萬四千元，還沒扣直播成本，救不了誰的一生。

「這數字要說。」我指著最後一行。

「你以前嫌不好聽。」

「我以前還覺得自己特別清醒。」

林師傅同意把瑕疵更換的範圍寫明。我們先試裝熱飯、放涼、拆洗，把扣片開合一百次。周數到七十三時接了電話，回頭說應該七十四；我說七十二。最後重做一輪，兩人都很想念不用把話說準的日子。

沈聿川下班後帶了晚餐。他在門外站了一會兒，問需不需要出鏡。我說不用當人形招牌，要真想幫忙，可以去貼退換貨標籤。

他坐到桌邊，貼歪第一張，撕下重來。林師傅不知道他的身價，嫌他慢，讓他看清對角再壓。

直播開始時，只有二百一十三個人。

我以前連零頭都不止這些。紅燈亮起的那一瞬，熟悉的話術全擠到舌頭上：限時、爆款、老朋友把公屏打起來。我差點就照著念了，直到看見林師傅把那只漏水的盒子端上桌。

「先講缺點。」我說。

我把水倒進上層，晃給大家看。水沿扣縫滴下，落在桌布上，直播間安靜得像連觀眾都愣了。

有人問是不是搞笑直播。我說不是，真的在賣；需要帶湯的人別買，已下單的可以取消。我拿毛巾擦桌子，林師傅在旁邊補充，內圈可以拆洗，但別拿粗鋼刷把它磨壞。

聊天室慢慢有了問題：能不能進電鍋，老人手沒力是否打得開，替換扣片去哪買。林師傅回答到第三個問題時不再盯著我，開始看鏡頭。他說自己今年六十七，太細的螺絲也看不清，不是每個東西都有「用力一點」就能解決的辦法。

我想起父親右腿不聽使喚，別人卻總說他要努力。我沒有把那句話拿來煽情，只把開扣的動作再做一次，讓鏡頭靠近。

有人留言問：「青禾真的不缺錢了嗎？招商片說你全包。」

我把展示的盒子放穩，按原定方式回答。

「那支片的承諾不實，我已要求停止使用。青禾現有六個月的過渡資助，長期安排還在協商。今天賣的是便當盒，院方募款另有窗口，買東西不等於捐款。」

觀看數掉了一截。周以珩沒切畫面，也沒在耳返催我換個好聽的說法。

我請他放出院方公開說明的文字連結，不放住民影像。然後繼續回答扣片問題。

陸承安在四十分鐘時打來電話，被周以珩按掉。平台隨後彈出商務提醒，要求我們別在銷售場談與商品無關的爭議。我照著把提醒念完，再說已回覆的問題不重複展開，有疑問請看獨立說明頁。

我沒有吼，也沒有把直播當成誰的公審。這讓我很不習慣。我從前一直覺得，聲音不夠大就等於認輸。

收播時，九十六張訂單。

其中十一張隨後取消。林師傅說比自己去市集一整天好，我卻坐著沒動。我知道該高興，身體卻還在等一個沒有出現的高潮：百萬觀看，反派閉嘴，所有人突然理解我。

沈聿川收起標籤，問我要不要吃飯。

我說不餓。他看著我的臉十來秒，眉心微微收緊。

「你是不是很難過？」

「你那個能力不是看不出原因？」

「所以我用問的。」

我低下頭，笑了一聲，又差點哭了。原來有人肯先問，也不是一件多複雜的事。

我們在工作室吃冷掉的飯。周以珩把借款與薪資欠額重新算了一次，說下一場得控制成本，不然再真誠也會倒。沈聿川提出可以投資，我讓他先把否決權那一段改完。他點頭，沒有因為我們已戴著相同的戒指就省去這一步。

臨走前，林師傅看見車裡的舊便當盒，要替我換扣片。

我把盒子交給他，才發現沈一直記錯一件事。

「上層不是你的菜，下層也不是我的飯。」我說，「當年都是我爸裝的。他知道你不肯白吃，所以故意讓你帶盒子回去洗，第二天再送來。」

沈聿川拿著那枚舊扣片，很久沒有動。

「我以為我藏得很好。」他說。

「你每次把盒子洗得像新的一樣，我爸看不出來才怪。」

林師傅換好扣片，把上下層分開晾乾，說別趁濕扣回去。我接過盒子，忽然明白父親當年並沒有拯救誰。他只是替一個窘迫的小孩，留了一件可以做回來的小事。

回家的電梯裡，沈聿川問我願不願意讓他再煎一次蛋。

「還想加快效率？」

「這次等鍋熱。」

我說好，卻沒等到第二天的早餐。

凌晨，周以珩轉來一份評估摘要。那是沈氏投資窗口寄給工作室確認服務需求時，附在報價往來信裡的文件。沈氏的人依舊框架，把我的工作室列為預計取得控制權的項目，還引用婚禮熱度估算婚後收益。沈聿川沒有簽最後的投資協議，卻在婚禮前就批准了前期評估費。

我望著那個日期，再望向客房門上的便條。

原來「先商量」這三個字，我們都寫得比做得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