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章 工作結束以後,還有下次見面
六週短約的最後一天,林栖帶了一個空紙箱去辦公室。
箱子比東西大。他只有一只杯子、幾支筆和一件防冷氣的薄外套,裝進去以後,紙箱大半仍是空的。湯瑾看見笑他,說不知道的人還以為他要把印表機搬走。
「那臺常卡紙,我不要。」
他們笑完,把最後一份交接逐項核對。檔案放在哪裡,原始觀察與公開版本分開,哪些訂單個資只在有權限的位置保存,哪張卡被換過,哪些地方還不能說已經改善。
最後一筆合約報酬依約進帳時,林栖才在自己的帳本上劃掉待收。他沒有把口頭的「之後再合作」寫成下一個月收入。
小範圍試行還有兩週。它不因他的合約結束便失去人,窗口已交接,營運表有人接續,必要時找他修改文字也要另約。他很高興自己留下的東西可以用,又為這件事難過了一點。
下班前,周以凡送來一碗乾麵。他把外帶盒放在桌上,說今天剛好做多。
林栖打開,裡面多了一顆蛋。每次有人怕把感謝講得太用力,就會剛好多做一樣東西。
「那兩張圖,阿雲說很好用。」周以凡說。
「她有沒有說醜?」
「有。」
「那是我做的沒錯。」
周以凡坐到旁邊,問他接下來去哪。他說先把專題交完,已投幾個與資訊設計有關的工作,目前只有一家約面試。
「不留這裡?」
「沒有適合的固定職缺。而且我想試試別的地方。」
周以凡看他一會兒,點點頭,沒有把這句話理解成背叛。接著坦白,自己店裡下一期不打算每晚都參加,週末內用太忙,硬塞夜送只會兩邊都差。
「我原本怕一退出,就被說小店跟不上。」
「那你現在呢?」
「現在覺得,能準時關店也算跟得上自己。」
林栖把那句話記在心裡,沒有立即寫進宣傳稿。這是周以凡在自己生活裡慢慢得來的東西,不必一出口便成為案子的好評。
沈敘那天在外開會,沒趕上他離開。林栖抱著很空的紙箱下樓,到了騎樓,發了一張照片給他,說印表機沒拿。
沈敘回:謝謝手下留情。接著問明天晚上能不能見面。
林栖站在風裡,望著那句話,忽然發現自己真的已經不必先知道對方有什麼工作需要。
後來兩週,小範圍試行走完。他以有報酬的單次修改身份參加結案,不再每天跟。結案會設在禾記下午休息的時段,月琴姨把門拉下一半,避免來客以為還在營業。
不是每個人都滿意。周嫂決定停止夜送,回到自己能顧好的午晚餐;周以凡只保留兩個平日晚間;禾記仍只供九點那批。四名原參與人員中,一位因找到別的工作退出,排班重新縮小,沒有用友情把人留住。
價格也要調整。優惠期結束後,後續收費依實際核算的新方案公開,願意的人再訂,不默默多扣。有人在群組說那自己走去買比較快,也有人說能預先知道幾點吃到,比省一點錢重要。兩種回答都留下來,沒有只截好看的。
沈敘宣布,禾食不會恢復原來的全面擴張案。留下的是有限的夜送合作,定期核算成本與需求;部分備料服務能獨立繼續,配送不能靠永遠的補貼裝作獲利。
他說這番話時,語氣很平。林栖想起第一次簡報,照片裡那個站在投影前的人,總像知道未來會怎樣。現在他比較清楚自己不知道什麼,也知道做不到的部分不能用別人填。
「那我店外那張試行海報,要撕掉嗎?」月琴姨問。
林栖拿出更新版,只列真正提供的時段與品項。海報小了一半,沒有一張大得像全城都被照顧好的笑臉。
月琴姨看完說好,拿膠帶自己貼到門邊。
那天下午,她提起沈母留下的幾張老配送單。整理舊衣箱時一起找到,早些年店裡自己送熟客,紙背常順手記工作的人與跑過哪條路。沈敘之前留著,是想回看母親怎麼做,並不是掌握林栖九年行蹤的祕密資料。
其中一張背面,寫著十八歲的林栖臨時代班,因幫鄰店搬米,回來晚了,少算的工時待補。底下另有一行筆跡比較年輕:已補給,沈敘。
林栖看著,想起那一次領到比自己算的多一點,還以為是月琴姨算錯,不敢花,第二天拿回去問。
「你問了三次。」月琴姨說,「煩得我叫你趕快收著。」
沈敘站在旁邊笑,沒有把當年補工資變成自己默默守護他的證明。那本就是該付的錢。
林栖把單子還回去,突然覺得很輕。不是所有舊物都要藏一段足以翻天覆地的真相。有的只證明,他曾在這條街上認真做過事,有人記得他的名字。
散會後,他和沈敘一起把剩下的椅子搬回原位。工作桌在周以凡店裡,陳月琴的勺仍放在灶旁,日常沒有因結案兩個字停止。
「你會難過嗎?」林栖問。
沈敘把一張椅子放穩。「會。我原本想的比較大。」
「我也以為最後應該很厲害。」
沈敘看向門邊,月琴姨正在跟熟客說,今天晚上的名額已滿,明天若需要可以早點訂。客人沒有被勸買別的,問完便走。她轉身回廚房,沒有愧疚地多加一單。
「她敢說滿了。」沈敘說。
林栖順著看去,忽然笑了一下。「這個也滿厲害的。」
他們走到街口,沈敘沒有先問他要不要接下一個案子,問的是那家面試的地方遠不遠。
林栖說半小時公車,還不確定錄取,薪水沒有想像多,但工作內容有興趣。他把自己想去和害怕的部分都說了,沈敘聽完,只問需不需要陪他練習。
「不要用投資人的問題問我。」
「那用什麼?」
「一個真的看不懂我的作品的人。」
沈敘看了眼他抱著的資料。「這個我可以。」
林栖笑著撞了他一下肩。走到分岔口,他們各自去搭車,約好下次見面的時間。那個原本讓兩人反覆碰面的工作已經結束,關係卻沒有跟著下班。
面試前一天,他真的帶著作品去見沈敘。沒有投影,兩人坐在速食店,桌面只放得下筆電和兩杯飲料。他開了第一頁,沈敘看完,問這個圖到底給誰用。
林栖答得太長,從整個夜送案的起源一路講到最後一批。沈敘沒有打斷,等他停下才說,現在還不知道哪一張是你做的。
那句話讓他耳根發熱。對方明明在現場,當然知道,卻沒有配合著裝成一個已經理解的陌生人。
他重來一次,把前面刪掉一半。第一張是最初的錯誤,第二張是店員實際在哪裡卡住,第三張才是改後的卡。他承認數據有一次整理失真,也說了怎麼補回原始記錄與複核。講到那裡,手指無意識抓緊杯子。
沈敘問,如果面試官追問為什麼犯錯,他準備怎麼答。
「因為我很想讓負責人覺得我做得好。」
「你願意這樣說?」
林栖望著螢幕上的兩個版本,過了一會兒點頭。他不想把改版講成自己一開始就設計好的美麗過程。那樣以後每次被問起,都還得替舊的謊添一點東西。
他們練了兩次,沈敘便合上杯蓋,說自己約定的時間到了。林栖先失望,接著想起自己也答應組員晚上傳專題檔案。兩人把桌面清掉,各自留下一份未完成的事。
到站前,沈敘問能不能看他第一次做海報的照片。林栖說醜,不給,走了幾步還是翻出來。畫面上七種顏色搶成一團,標題旁有一個用途不明的星星。
「這個星星是什麼?」
「裝飾。」
「為什麼放這裡?」
「遮錯字。」
沈敘終於笑出聲,林栖伸手去搶手機。搶回來以後,他也笑了。那張圖沒有被他刪掉。他已經可以承認自己以前做得不好,又不急著把那個很想做好的自己藏起來。
箱子比東西大。他只有一只杯子、幾支筆和一件防冷氣的薄外套,裝進去以後,紙箱大半仍是空的。湯瑾看見笑他,說不知道的人還以為他要把印表機搬走。
「那臺常卡紙,我不要。」
他們笑完,把最後一份交接逐項核對。檔案放在哪裡,原始觀察與公開版本分開,哪些訂單個資只在有權限的位置保存,哪張卡被換過,哪些地方還不能說已經改善。
最後一筆合約報酬依約進帳時,林栖才在自己的帳本上劃掉待收。他沒有把口頭的「之後再合作」寫成下一個月收入。
小範圍試行還有兩週。它不因他的合約結束便失去人,窗口已交接,營運表有人接續,必要時找他修改文字也要另約。他很高興自己留下的東西可以用,又為這件事難過了一點。
下班前,周以凡送來一碗乾麵。他把外帶盒放在桌上,說今天剛好做多。
林栖打開,裡面多了一顆蛋。每次有人怕把感謝講得太用力,就會剛好多做一樣東西。
「那兩張圖,阿雲說很好用。」周以凡說。
「她有沒有說醜?」
「有。」
「那是我做的沒錯。」
周以凡坐到旁邊,問他接下來去哪。他說先把專題交完,已投幾個與資訊設計有關的工作,目前只有一家約面試。
「不留這裡?」
「沒有適合的固定職缺。而且我想試試別的地方。」
周以凡看他一會兒,點點頭,沒有把這句話理解成背叛。接著坦白,自己店裡下一期不打算每晚都參加,週末內用太忙,硬塞夜送只會兩邊都差。
「我原本怕一退出,就被說小店跟不上。」
「那你現在呢?」
「現在覺得,能準時關店也算跟得上自己。」
林栖把那句話記在心裡,沒有立即寫進宣傳稿。這是周以凡在自己生活裡慢慢得來的東西,不必一出口便成為案子的好評。
沈敘那天在外開會,沒趕上他離開。林栖抱著很空的紙箱下樓,到了騎樓,發了一張照片給他,說印表機沒拿。
沈敘回:謝謝手下留情。接著問明天晚上能不能見面。
林栖站在風裡,望著那句話,忽然發現自己真的已經不必先知道對方有什麼工作需要。
後來兩週,小範圍試行走完。他以有報酬的單次修改身份參加結案,不再每天跟。結案會設在禾記下午休息的時段,月琴姨把門拉下一半,避免來客以為還在營業。
不是每個人都滿意。周嫂決定停止夜送,回到自己能顧好的午晚餐;周以凡只保留兩個平日晚間;禾記仍只供九點那批。四名原參與人員中,一位因找到別的工作退出,排班重新縮小,沒有用友情把人留住。
價格也要調整。優惠期結束後,後續收費依實際核算的新方案公開,願意的人再訂,不默默多扣。有人在群組說那自己走去買比較快,也有人說能預先知道幾點吃到,比省一點錢重要。兩種回答都留下來,沒有只截好看的。
沈敘宣布,禾食不會恢復原來的全面擴張案。留下的是有限的夜送合作,定期核算成本與需求;部分備料服務能獨立繼續,配送不能靠永遠的補貼裝作獲利。
他說這番話時,語氣很平。林栖想起第一次簡報,照片裡那個站在投影前的人,總像知道未來會怎樣。現在他比較清楚自己不知道什麼,也知道做不到的部分不能用別人填。
「那我店外那張試行海報,要撕掉嗎?」月琴姨問。
林栖拿出更新版,只列真正提供的時段與品項。海報小了一半,沒有一張大得像全城都被照顧好的笑臉。
月琴姨看完說好,拿膠帶自己貼到門邊。
那天下午,她提起沈母留下的幾張老配送單。整理舊衣箱時一起找到,早些年店裡自己送熟客,紙背常順手記工作的人與跑過哪條路。沈敘之前留著,是想回看母親怎麼做,並不是掌握林栖九年行蹤的祕密資料。
其中一張背面,寫著十八歲的林栖臨時代班,因幫鄰店搬米,回來晚了,少算的工時待補。底下另有一行筆跡比較年輕:已補給,沈敘。
林栖看著,想起那一次領到比自己算的多一點,還以為是月琴姨算錯,不敢花,第二天拿回去問。
「你問了三次。」月琴姨說,「煩得我叫你趕快收著。」
沈敘站在旁邊笑,沒有把當年補工資變成自己默默守護他的證明。那本就是該付的錢。
林栖把單子還回去,突然覺得很輕。不是所有舊物都要藏一段足以翻天覆地的真相。有的只證明,他曾在這條街上認真做過事,有人記得他的名字。
散會後,他和沈敘一起把剩下的椅子搬回原位。工作桌在周以凡店裡,陳月琴的勺仍放在灶旁,日常沒有因結案兩個字停止。
「你會難過嗎?」林栖問。
沈敘把一張椅子放穩。「會。我原本想的比較大。」
「我也以為最後應該很厲害。」
沈敘看向門邊,月琴姨正在跟熟客說,今天晚上的名額已滿,明天若需要可以早點訂。客人沒有被勸買別的,問完便走。她轉身回廚房,沒有愧疚地多加一單。
「她敢說滿了。」沈敘說。
林栖順著看去,忽然笑了一下。「這個也滿厲害的。」
他們走到街口,沈敘沒有先問他要不要接下一個案子,問的是那家面試的地方遠不遠。
林栖說半小時公車,還不確定錄取,薪水沒有想像多,但工作內容有興趣。他把自己想去和害怕的部分都說了,沈敘聽完,只問需不需要陪他練習。
「不要用投資人的問題問我。」
「那用什麼?」
「一個真的看不懂我的作品的人。」
沈敘看了眼他抱著的資料。「這個我可以。」
林栖笑著撞了他一下肩。走到分岔口,他們各自去搭車,約好下次見面的時間。那個原本讓兩人反覆碰面的工作已經結束,關係卻沒有跟著下班。
面試前一天,他真的帶著作品去見沈敘。沒有投影,兩人坐在速食店,桌面只放得下筆電和兩杯飲料。他開了第一頁,沈敘看完,問這個圖到底給誰用。
林栖答得太長,從整個夜送案的起源一路講到最後一批。沈敘沒有打斷,等他停下才說,現在還不知道哪一張是你做的。
那句話讓他耳根發熱。對方明明在現場,當然知道,卻沒有配合著裝成一個已經理解的陌生人。
他重來一次,把前面刪掉一半。第一張是最初的錯誤,第二張是店員實際在哪裡卡住,第三張才是改後的卡。他承認數據有一次整理失真,也說了怎麼補回原始記錄與複核。講到那裡,手指無意識抓緊杯子。
沈敘問,如果面試官追問為什麼犯錯,他準備怎麼答。
「因為我很想讓負責人覺得我做得好。」
「你願意這樣說?」
林栖望著螢幕上的兩個版本,過了一會兒點頭。他不想把改版講成自己一開始就設計好的美麗過程。那樣以後每次被問起,都還得替舊的謊添一點東西。
他們練了兩次,沈敘便合上杯蓋,說自己約定的時間到了。林栖先失望,接著想起自己也答應組員晚上傳專題檔案。兩人把桌面清掉,各自留下一份未完成的事。
到站前,沈敘問能不能看他第一次做海報的照片。林栖說醜,不給,走了幾步還是翻出來。畫面上七種顏色搶成一團,標題旁有一個用途不明的星星。
「這個星星是什麼?」
「裝飾。」
「為什麼放這裡?」
「遮錯字。」
沈敘終於笑出聲,林栖伸手去搶手機。搶回來以後,他也笑了。那張圖沒有被他刪掉。他已經可以承認自己以前做得不好,又不急著把那個很想做好的自己藏起來。
— 本章完 —
下一章:第14章 這一次,重新送給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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